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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她没有在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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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在厅堂久留,待驿卒勉强收拾出能下脚的地方,便起身要了一间最便宜的单独客房。
房间狭小阴冷,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但总算有了片刻的私密。
关上窗户,将风雪与之前的纷扰隔绝在外。周离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将包袱打开,露出那盏斑驳的魂灯。灯火如豆,稳定地跳动着。
她正想检查一下是否在刚才的混乱中有所磕碰,忽然,灯芯的火苗毫无征兆地窜动了一下,一道微光闪过,那个黑衣孩童的身影缓缓在床边凝聚成形。
这一次,他的身形似乎比之前凝实了些许,但依旧带着虚幻感。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安静待着,而是抬起小脸,一双清澈却此刻暗沉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周离。
周离微微一怔,对上他的视线。孩童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懵懂或依赖,反而绷得紧紧的,嘴唇也抿成一条直线,周身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周离察觉到他情绪异常,轻声问:“怎么了?”
孩童没有抬头,只是抿着唇,视线落在她自然垂在身侧、刚刚接过令牌的那只手上。他的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带着一种滚烫的、几乎要灼伤人的专注。
周离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房间里陷入一种奇怪的沉默。
周离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孩童却忽然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不是要哭的那种红,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赤红。他不再看她的手,转而死死盯住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更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控:
“你的手,脏了。”
周离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孩童却忽然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不是要哭的那种红,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赤红。他不再看她的手,转而死死盯住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更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控:
“你的手,脏了。”
“……以后,别让他们碰你。”
说完,不等周离回应,他的身影便迅速淡化,融回了灯中,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灯火恢复了平稳的跳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周离却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刚刚被用力擦拭过、还有些泛红的手背。
原来她不只是不能拒绝她的神,刚刚她终于确信了——她是没有办法拒绝灯里的任何神明。
男孩没有直接说出“占有”或“喜欢”,但他用行动和极其压抑的只言片语,将一种扭曲的、充满窒息感的依恋和掌控欲,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这是恶的,不是她的神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冰冷的巨石。她沉默地收拾好魂灯,在冰冷的客房中枯坐了一夜。第二天天未亮,她便再次踏上东行的路,风雪似乎比昨日更急。
按照邪神魂魄给出的模糊指引和墨琛令牌上隐约感应的方向,她跋涉数日,终于在一片荒芜的山谷入口,看到了一块半埋于积雪中的残破石碑,上面模糊地刻着三个古字:“百叩关”。
石碑旁歪斜地立着一块木牌,字迹较新,解释了此地的规矩:欲入“桃源境”,需自谷口起,一步一叩首,行满百拜,以示虔诚,方得见真境。传闻此地先祖曾于上古时期有恩于某位陨落的山川之神,神明感念,赐下福泽,庇佑此地风调雨顺,不受外界战乱灾祸侵扰,但立下规矩,非诚心者不得入。
周离看着那漫长的、覆着冰雪的石阶,一直延伸到云雾缭绕的山谷深处。她对此地的传说并无兴趣,但邪神的低语和令牌的微光都隐约指向这个方向——残卷,有可能在这“桃源境”之中。
她没有犹豫,将魂灯在怀中揣得更稳些,撩起衣摆,在冰冷的谷口石阶前,屈膝跪了下去。
咚。额头触碰到冰冷坚硬的石面。
咚。一步,一叩首。
咚。雪水浸湿了她的膝盖和额发,冰冷刺骨。
她动作稳定,节奏分明,每一次俯身,都能感受到怀中魂灯冰冷的触感,以及灯内那躁动不安的意识。
一百次叩首完成,她站起身,额间一片青紫,衣衫尽湿。当她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谷内与谷外,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外面是寒冬凛冽,万物凋零。谷内却温暖如春,繁花似锦,溪流潺潺。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一种慵懒安逸的气息。这里的树木格外茂盛,果实饱满,田间的作物长势喜人,确实是一派受庇佑的富饶景象。
她沿着洁净的石板路慢慢走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沉郁气息很快引起了注意。周围人只是看她奇特,直到一个穿着鹅黄色服饰的少年跑到她面前,睁着一双灵动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
“我叫商芝玉!你是从外面来的吧?你叫什么名字?”
“周离。”
少年剑眉星目、笑容爽朗,丝毫不顾忌周离的僵硬,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抓住她的手腕(避开了昨天被男孩指责“脏了”的那只手),眼神充满阳光般的期待和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就这么说定了,从今天起,你就住在我家,让我带你看看桃源境的风光,也让你看看我的真心。”
周离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少年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与她怀中魂灯冰冷的触感形成鲜明对比。她抬眼看向商芝玉那双毫无阴霾、只有纯粹热情与好奇的眼睛,再感受到怀中魂灯似乎因为外界陌生的男性而轻微的抖动。
商芝玉对周离的冷淡丝毫不以为意,反而觉得她这种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样子“特别极了”,和城里那些一眼就能看透的男男女女完全不同。
就在这时,一阵小小的骚动从街市另一端传来。人群自动分开,一个穿着简单素雅长袍、气质温文儒雅的老年人在几位长者的陪同下缓步走来。他面容和善,身上并无多少威严,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
突然,商芝玉猛地跳到周离身前,依旧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对着城主和周围所有人,大声宣布:
“城主,各位叔伯阿姨!你们来得正好!我要宣布一件事!”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周离,脸上绽放出灿烂又带着几分恳切的笑容,声音响亮而坦诚:“我对她一见钟情了!”
“对不住,唐突了。”他又赶紧转身道了个歉,但语气却丝毫不容拒绝,“我叫商芝玉。”然后他看了看抓着她骨节发白的手指。
这话他说得直白,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紧紧锁住周离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周离蹙眉,想要绕过他离开,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定在了原地。
“我知道这很突然,你肯定觉得我疯了。”商芝玉语速加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忱和孤注一掷,“但我们桃源境有规矩,若遇真心动之人,可大胆追求,以诚相待。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普通人,你来这里,一定有你想找的东西,或者想做的事,对不对?”
他观察着周离的神色,见她没有立刻否认,心中更笃定了几分,自信地说道:“只要你答应留下来,与我相处一个月——就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想要什么,想找什么,只要这桃源境里有,只要我商芝玉能做到,我发誓,必定倾尽全力为你找来,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熟悉每一个角落,认识每一个人,我能帮你。”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着一丝恳求,却又奇异地混合着自信和执着:“我不求你立刻喜欢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月后,如果你还是想走,我绝不阻拦,并且依旧会兑现我的承诺,帮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怎么样?”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密,却条理清晰,将“交易”的本质和“真心”的幌子巧妙地结合在一起。他不再是在大庭广众下宣告,而是将选择权看似交给了周离,实则用她无法拒绝的条件,将她拉入了一个私密的、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约定”之中。
但周离是神兵,这里是人间,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愚蠢才会到听信他这番话的地步。可当她目光掠过山谷巷口,这里近乎虚幻的平和……一种久违的,甚至陌生的松懈感,竟悄然侵蚀着她千年紧绷的心神。
她看着商芝玉那双映着巷口天光、清澈见底的眼睛,里面只有坦荡的热情和一丝生怕被拒绝的紧张,没有丝毫她熟悉的虚伪或贪婪。这种纯粹,在她是兵器的漫长岁月里,几乎从未见过。
罢了。
周离在心中对自己泛起一丝冰冷的嘲讽。就当她一时昏聩,被这虚假的温暖蛊惑好了。
一个月,如果能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探查这里,寻找残卷线索,也不算完全浪费时间。至于这个人口中的“真心”……她漠然地想,等到她离开的那天,与她也再没有太多关系了吧。
在商芝玉愈发忐忑的目光中,周离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好。就一个月。”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怀中魂灯猛地一颤,一股冰冷刺骨的怨怼之意穿透布料,狠狠扎进她的心口。那灯中的“孩童”,显然对她应允另一个男性的“追求”愤怒到了极点。
周离面无表情,只是将揣着魂灯的手臂更收紧了些,用身体压制住那无声的抗议。
商芝玉却瞬间笑开了,仿佛整个巷子都亮堂起来。“太好了!周离,你放心,我说话算话!”他欢喜地想要再次去拉她的手腕,却在触及她冷淡目光的瞬间,讪讪地缩回了手,只是笑容灿烂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