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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天背人 风雪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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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里的广播声还隐隐在耳边回响,林微攥着外套口袋里那支刻着银杏纹的钢笔,指尖反复摩挲着笔身微凉的磨砂质感,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被雪水浸过的棉絮,软乎乎地堵着。她裹紧了厚围巾,一瘸一拐地挪出医院大门。复诊刚结束,医生反复叮嘱她脚踝的软组织挫伤还没消肿,至少还要静养一周,得少走动、忌寒凉,偏偏天不遂人愿,刚踏出台阶,一阵裹挟着雪粒的寒风就迎面扑来,打得脸颊生疼。
抬头望去,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像是随时会坠下来。漫天飞雪正沸沸扬扬地往下落,起初是细碎的雪沫,转眼就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沾在睫毛上,凉丝丝的,眨眼间便融化成了小水珠。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踩碎了满地的月光。雪落满肩头,心事落满襟,林微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脚踝上,眉头轻轻蹙起——她住的老巷离医院不算近,拐过三条街才能到公交站,这个天气,怕是连网约车都叫不到,更别说慢悠悠晃回去了。
鼻尖忽然飘来一缕甜丝丝的香气,是街角烤红薯的味道,混着雪天的冷冽,暖得人心里发颤。她往香气飘来的方向瞥了一眼,看见铁皮桶烤炉边围了两三个人,哈着白气搓着手,等着老板掀开盖子拿红薯。
她咬着唇,扶着墙根想往前挪两步,脚踝处的钝痛瞬间顺着小腿往上窜,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脚步踉跄着,差点摔在雪地里。慌乱中,她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梧桐树树干,粗糙的树皮蹭得掌心发疼,才勉强稳住身体。雪片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灰蒙蒙的。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清冽女声自身后响起,像穿透风雪的一束光,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笃定:“林微?”
林微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苏晴站在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下,身上还穿着那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只是外面多披了一件驼色大衣,风把大衣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袖口。她手里捏着一份刚合上的案卷,封皮上的“医疗纠纷调解卷宗”几个字被雪水洇得有些模糊,指尖还沾着一点墨水的痕迹。看见林微踉跄的模样,苏晴的眉头瞬间蹙紧,快步走了过来,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刚复诊完?”苏晴的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眼神沉了沉,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责备,“医生没说让你少走动?”
林微愣了愣,看着苏晴走近时,肩头落满的细碎雪花,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苏晴,更没想到,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律师,会记得她的名字。“雪太大了,”林微有点窘迫地笑了笑,抬手胡乱拂掉发梢的雪粒,指尖冻得发红,“想着慢慢挪回去,总不能一直待在医院里。”
苏晴没说话,只是蹲下身,目光落在她缠着绷带的脚踝上。雪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指尖悬在绷带上方,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碰下去,指尖却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同样飘着雪的午后——初三的操场角落,林微抱着被撕得粉碎的画本蹲在银杏树下哭,画纸上的银杏叶脉被踩得模糊,角落被人用记号笔涂掉的名字,是她藏了很久的、属于自己的印记。
这个动作太细微,林微没看清,只觉得苏晴的眼神里,藏着一种让她心悸的熟稔,好像她们不是昨日才偶遇的陌生人,而是认识了很久很久的故人。她忍不住微微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小声嘀咕:怎么会有人看我的眼神,这么……亲切?
“这样走回去,脚踝会肿得更厉害。”苏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沫,语气不容置疑,她伸手拂掉肩头的积雪,动作自然又流畅,“上来吧,我背你。”
林微猛地睁大了眼睛,连连摆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的。”她看着苏晴清瘦却挺拔的肩背,心里莫名发慌,更何况,她们不过是萍水相逢,连朋友都算不上。
“麻烦?”苏晴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她的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我刚处理完附近的医患调解案,顺路。总不能看着你摔在雪地里,明天再来医院复诊一次吧?”
说着,苏晴不由分说地转过身,微微弯下腰,宽厚的脊背稳稳地对着林微。驼色大衣的布料蹭着林微的手背,带着雪天的凉意,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安心。雪片落在苏晴的发顶,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撒了一把细碎的糖霜。
雪越下越大了,风卷着雪沫往衣领里钻,林微打了个寒颤,鼻尖冻得通红。她看着苏晴的背影,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抵不过脚踝的疼痛,小心翼翼地伏了上去。手掌刚触到苏晴的肩膀,林微就感觉到她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托了起来。
温温热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大衣传过来,熨帖着林微凉透的皮肤。苏晴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墨水的清冽气息,萦绕在鼻尖,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颤。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环住苏晴的脖颈,脸颊却不小心蹭到了苏晴的耳廓,滚烫的温度瞬间蔓延开来,连带着耳尖都红透了。她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往苏晴的背上蹭了蹭,把脸埋进温暖的大衣布料里。
苏晴的脚步顿了顿,呼吸乱了半拍。林微的头发丝蹭着她的脖颈,痒痒的,像羽毛轻轻划过心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背上的重量,很轻,却又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压得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咚咚咚地敲着耳膜。雪粒落在她的头发上,融化成冰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衣领里,她却浑然不觉,只想着要走得稳一点,再稳一点,别让背上的人受了半点颠簸。
“抓稳了。”苏晴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稳稳地迈开了脚步。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苏晴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避开了结冰的路面和坑洼的地方。林微趴在她的背上,不敢乱动,只能将脸颊轻轻贴在她的肩头,听着她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声,还有耳边呼啸的风雪声。
雪幕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街道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几辆车缓缓驶过,车灯在雪雾里晕开一片暖黄的光。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暖融融的灯,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能看见里面的店员正和顾客说笑,货架上的零食和饮料摆得整整齐齐,透着烟火气的热闹。偶尔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雪粒,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是一幅定格的水墨画。风雪裹住身影,心事藏进暮色。
“你……是专门做医疗纠纷的律师吗?”林微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轻轻的,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苏晴嗯了一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裹着风雪,显得格外温柔:“不算专门,只是最近接的案子多是这类。”她顿了顿,脚步微微放慢,避开一块结了冰的路面,补充道,“医疗纠纷里,患者往往是弱势的一方,不懂法律条款,也不知道怎么收集证据,很容易被医院敷衍过去。”
林微点了点头,脸颊蹭着苏晴的肩头,软乎乎的。“我前阵子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林微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惋惜,“一个前辈的画被人侵权,维权路走得特别难。对方说那是‘借鉴’,不是‘盗用’。”
“艺术版权维权,确实不容易。”苏晴的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个记忆太清晰,清晰得让她的指尖微微发紧,手臂的力道不自觉重了些,勒得林微轻轻“嘶”了一声,她才慌忙松劲,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的歉意:“抱歉,弄疼你了。”
林微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苏晴侧脸的轮廓,看着雪粒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小小的冰晶,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这个素昧平生的律师,为什么会对她这么好?为什么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觉得熟悉又安心?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坚定地站在她身边,为她撑腰,替她出头。她忍不住又往苏晴背上蹭了蹭,鼻尖蹭到温暖的布料,心里的疑惑更浓了,却又舍不得打破这份安稳。
“谢谢你。”林微的声音有点哽咽,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蹭着苏晴的大衣,闻到一股淡淡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其实画画和维权,本质上是一样的吧?都是在守护自己心里的光。”
“嗯。”苏晴应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风卷着雪沫,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银杏叶清香。苏晴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棵银杏树上。那棵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一层白雪,像一幅留白的水墨画。树底下,还积着厚厚的一层金黄的银杏叶,被雪覆盖着,只露出一角,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你……喜欢银杏吗?”苏晴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试探,怕惊扰了背上的人,也怕惊扰了自己心底的秘密。
林微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喜欢啊。我从小就喜欢画银杏,总觉得银杏叶落下来的时候,像一场金色的雨,特别美。”她顿了顿,眉头轻轻蹙起,脸上露出几分困惑的神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苏晴大衣的纽扣,“说起来,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关于银杏的事,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她抬手想揉太阳穴,指尖却无意间蹭到苏晴大衣口袋露出的银戒一角,那枚戒指上刻着的银杏纹,和钢笔上的一模一样,心口猛地一疼,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却还是想不起原因,“像是有一段记忆,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怎么也拨不开。”
苏晴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发闷。她想说,你忘了的事,我都记得。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怕,怕自己一说出口,就会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重逢。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脚步又稳了些,朝着老巷的方向走去。雪越下越大,将两人的身影裹得严严实实。雪落无声,思念有声,林微趴在苏晴的背上,听着她的心跳声,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她不知道,苏晴的心里,也藏着同样的念头。
雪地里,两道身影相依相偎,长长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远很远,像一幅定格的画。风卷着雪沫,带着银杏叶的清香,将两人的心事,悄悄藏进了漫天风雪里。
而那支刻着银杏纹的钢笔,正安静地躺在林微的外套口袋里,隔着布料,轻轻贴着她的心脏,像一个沉睡了多年的秘密,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