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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医院偶遇 医院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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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凉漫在空气里,像一层薄冰雾贴在皮肤上。候诊区的冷椅上零星坐着几人,刷手机的、蹙眉捂腹的、打盹的,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响,敲碎了走廊的静。
林微被护士扶着坐在靠窗的那张候诊椅上,脚踝处的痛感一阵一阵钻进来,带着钝重的麻意,顺着小腿往上爬。她蹙着眉,额角渗出一点薄汗,视线落在自己的脚踝上——牛仔裤的裤脚被蹭破了,露出一片泛红的皮肤,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她轻轻撅了撅嘴,心里小声叹气:真是的,为了一片银杏叶,摔得这么狼狈。
窗外的老银杏已经落了大半,枝桠上还挂着些半黄半绿的叶子,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下飘,金黄吻过窗棂,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刚才去城郊的老巷采风,她看见一片金得透亮的银杏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往下落,叶尖儿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她下意识地追上去,想把那片叶子夹进画夹里,却没注意脚下的石阶裂了一道缝,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摔了下去。怀里的画稿散了一地,浅黄的银杏叶脉,混着沾了泥点的画纸,狼狈地铺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幅被揉碎的画。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地面想弯腰去捡。脚踝的疼却突然加剧,像有根针在往骨头里扎,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指尖刚碰到一张画纸的边缘,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道清冽的女声,干净又带着点温和的力道:“我来吧,你别动,小心抻着。”
林微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的锐利,瞳孔却像浸在温水里的黑曜石,藏着不易察觉的柔软。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轻轻颤了颤,像停着一只蝴蝶。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熨帖的面料勾勒出她挺拔的肩线,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案卷,封皮上印着“医疗纠纷调解卷宗”的字样。她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块简约的银色手表,表盘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三根细细的指针,安静地走着。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林微,目光在她肿起来的脚踝上停留了两秒,又落在散落一地的画稿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嫌弃,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好像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会摔得这么狼狈。
林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见过很多人的眼睛,见过画商的精明,见过采风时遇到的老农的淳朴,见过画廊老板的挑剔,却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像一口深井,明明看着很平静,底下却藏着翻涌的潮水,让她忍不住想靠近,又怕惊扰了什么。她忍不住微微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一丝困惑:这人的眼神,怎么会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两人对视了不过几秒,却像过了很久。久到林微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敲着耳膜;久到走廊里的时钟又滴答响了好几下;久到女人先收回了目光,蹲下身,动作干脆地捡起散落的画稿。
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掠过画纸上的银杏叶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叶脉的纹路,那纹路是林微独有的画法,笔尖斜挑三分,叶尾轻顿,和十七岁那年她画在自己校服上的一模一样,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仿佛那片叶子不是画在纸上,而是长在她的记忆里。她捡画稿的动作很轻,生怕碰坏了那些脆弱的纸页,像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画家?”她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目光重新落回林微的脸上。
这一次,林微看清了她的眼神。那里面没有疑问,只有一种确认,好像早就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喜欢画银杏,知道她会为了一片叶子奋不顾身。
林微点了点头,喉咙有点发紧,她看着女人把画稿理得整整齐齐,一张一张地抚平褶皱,再递过来。两人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一起,微凉的触感,像电流似的窜过林微的手臂,直达心口。她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像被阳光晒着了,下意识地轻轻往后缩了缩手,耳根也悄悄泛红。
“谢谢。”林微接过画稿,声音有点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羞涩。她把画稿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堆发烫的炭火,“您这是来办事啊?”
“苏晴,律师。”女人站直身,指了指不远处的医患调解室,那里的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坐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她的声音切换成了一种职业的冷静,却又比对着电话时柔和了几分,“来处理一起医疗纠纷的取证。”
苏晴。
林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一粒石子投进湖里,漾起一圈圈涟漪。这个名字,莫名地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洒满阳光的午后,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地喊过这个名字。
苏晴的目光又落在林微肿起来的脚踝上,眉头微蹙,那点天生的锐利被担忧取代,她的声音软了几分:“刚摔的?”
“嗯,追银杏叶没注意。”林微有点窘迫地笑了笑,低下头,指尖轻轻蹭了蹭鞋面上的泥点,她的帆布鞋沾了泥点,狼狈得很。
苏晴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向服务台。林微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西装裙摆轻轻晃动,看着她和护士说了几句话,然后拿起一叠纸巾。她走回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候诊区的安静。
“擦擦手吧,画纸沾了泥,别蹭到衣服上。”苏晴把纸巾递过来,她递纸巾的姿势很轻,指尖避开了林微的手背,只是捏着纸巾的边缘,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又像是怕自己的触碰,会勾起不该有的记忆。
林微道着谢接过,纸巾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她低头擦着手背上的泥点,动作很慢。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追着苏晴的身影,看着她站在一旁,看着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案卷的封皮,看着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就在这时,苏晴的手机响了。铃声很轻,是一段纯音乐,像流水的声音。她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切换成了职业的冷静,那种冷静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刚才对着她说话的温柔,判若两人:“对,我在第三医院,关于患者的病历资料,麻烦你再发我一份……注意核对一下用药清单,还有手术记录的签字时间……好,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苏晴的眉头松开了,她转过头,看见林微还在盯着散落的画稿发呆,那些画稿上,画满了银杏叶,画满了老巷的石板路,画满了初冬的阳光。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然后转身,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支钢笔。
那是一支磨砂银灰色的钢笔,笔杆很细,刚好适合握在手里。尾端刻着一片小小的银杏纹,纹路刻得很深,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带着点岁月的痕迹。笔身的磨损痕迹很轻,却刚好在拇指按压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摩挲了很多年。
苏晴拿着那支钢笔,走到林微面前,手指握着笔杆微微用力,递过去时,指尖猝不及防地抖了一下,钢笔的银杆在阳光下晃出一道碎光,像是有点紧张。阳光落在笔身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晃了林微的眼。
“这个,送你。”苏晴把笔递过去,她的目光落在林微的画稿上,落在那些细密的笔痕上,语气很笃定,“看你画稿上的笔痕,应该喜欢这种细笔尖的。”
林微愣住了。
她看着那支钢笔,看着尾端的银杏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疼得有点发闷。这支笔的款式,莫名地让她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好像很久以前,她也有过一支一模一样的笔,也刻着一模一样的银杏纹。她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茫然:这支笔……怎么和我印象里的那支这么像?
她的指尖刚碰到笔身,脑海里就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阳光很暖,落在老旧的课桌上,桌上铺着一张画纸,画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有人拿着一支同款的钢笔,弯着腰,在画稿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她想看清那行字,想看清那个人的脸,画面却像被打碎的镜子,散成了一片光斑,怎么抓也抓不住。只残留一个触感——有人握着她的手,教她用刻刀在钢笔尾端刻银杏纹,指尖的温度,和现在手里的微凉一模一样。
心口轻轻跳了一下,带着点钝重的疼。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林微回过神,慌忙缩回手,脸颊更烫了。她看得出来,这支笔不是便宜的货色,更重要的是,这支笔上,带着一种让她心悸的熟悉感。
“不算贵重。”苏晴的眼神淡了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她的手指往前递了递,把钢笔塞进林微的手里。指尖碰到林微的掌心,微凉的触感,像电流似的窜过两人的皮肤。她顿了顿,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却只说出一句,“就当是……帮你捡画稿的谢礼。”
谢礼。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林微握着那支钢笔,指腹摩挲着尾端的银杏纹,指尖的微凉还没散去。她看着苏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的东西,藏着遗憾,藏着想念,藏着不敢说出口的话。笔尖刻着纹,心事藏着痕,钢笔的纹路硌着掌心,像刻进了心里。
“我还有事,先走了。”苏晴收回手,她的指尖有点泛红,像是被冻着了。她看着林微,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然后,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叮嘱,带着点心疼,“记得按时上药,画家的手和脚,都得护好。别不当回事呀。”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进林微的心里。
她记得,很久以前,也有人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也是在一个初冬的午后,也是在一片银杏林里,那个人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皱着眉说:“画家的手和脚,都得护好,不然怎么画遍全世界的银杏?”
是谁?
到底是谁?
林微的脑袋里一片混乱,她想抓住那个模糊的影子,却怎么也抓不住。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心里泛起一丝懊恼:怎么回事,明明感觉很近,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苏晴说完,转身走向调解室。黑色的西装背影,在白得晃眼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利落。她走得不快,脚步却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琴弦上,像是怕回头,就会忍不住停下;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泄露心底的秘密。
林微握着那支钢笔,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调解室的门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画稿,又抬头望向苏晴离开的方向,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什么东西。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遗忘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光里,被埋在厚厚的银杏叶下,此刻被这一支刻着银杏纹的钢笔,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回响。
候诊的广播突然响起,冰冷的电子音在走廊里回荡:“请林微到外科诊室就诊,请林微到外科诊室就诊。”
林微回过神,她把钢笔小心地放进外套口袋,指尖还能感受到笔身的微凉。她扶着椅子站起身,脚踝还是疼,但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却比痛感更清晰。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外科诊室,脚步很慢,像怕踩碎了心底的那些念想。
她不知道,走廊尽头的调解室门口,苏晴停下了脚步。她没有进去,只是背靠着墙,看着林微的背影,看着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诊室的门后。
苏晴的指尖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多年前的照片——两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蹲在金黄的银杏树下,手里各拿着一支刻着银杏纹的钢笔。左边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得眉眼弯弯,手里的画夹里,夹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右边的女孩留着短发,眼神沉静,看着左边的女孩,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小的字,是用钢笔写的:“银杏叶落的时候,我们就回家。”
苏晴的眼底翻涌着一层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波澜。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口,那里,藏着一枚和钢笔上一模一样的银杏纹银戒。
初冬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点银杏叶的香味。
时钟滴答,还在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