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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痕与烙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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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络焦虑的状态,持续到了见面会的当天,她早起精心化了4个小时的妆,将卷发盘起,带上了顺直的长直马尾,踩上了最讨厌的高跟鞋。
她站在镜子面前,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完美”这么近。
她好想第一时间告诉净瀚,自己今天真的很漂亮,但犹豫再三,悬在手机上的指尖收了回去。
她将手机收回包里,独自走向了这十几年来,从未真正靠近过的人。
会场里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她如同进入了一个可以忘掉烦恼的乌托邦,看着台上人,依旧清澈干净的眼睛,巨大的幸福感将她淹没了。
而几个小时过分的多巴胺,却让橘络一出会场的大门,便开始了戒断反应,她步伐虚浮的走回酒店,关上门,下意识给净瀚打去了电话。
晚上十一点,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怎么样,一切顺利吗?”净瀚等待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熟悉的声音,让橘络强忍了一路的情绪瞬间决堤,她怕净瀚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下意识将手机平放在桌子上,忍着哭腔,断断续续叙述着今天的幸福与难过。
“把手机立起来,橘络。”净瀚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
“等一下,我……我头发投点乱。”橘络胡乱找着借口,手忙脚乱地擦拭着眼泪。
“橘络,手机立起来。”他重复,语气里多了分执拗。
橘络见状,只能飞快的检查了自己的仪容,不情愿地竖起了手机。
净瀚望着眼前的人,脸上的妆容被泪水晕开了些许,却带着一种破碎的美感,让他不由的悸动,也更加的心疼。
还没等他开口安慰,净瀚的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她身后的那盒止痛药上。
“哦……那个”橘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虚地解释:“我今天的假发,太重了,所以就怕头疼……提前……吃了一片……”
看着净瀚原本柔和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橘络声音也越来越小。
她慌张地转移话题:“今天妍妍说我,这半个月跟要结婚的新娘一样,哇!原来结婚的感觉是这样的啊,怪不得他们都说新娘都是最漂亮的……”
她停顿一秒,随后带着些骄傲的语气道:“净瀚,我今天真的好漂亮,是二十多年来最漂亮的一天!”
“新娘”……
“结婚”……
如果说这两个词,像根针,刺破了净瀚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那最后一句
“最漂亮的一天”
则是狠狠砸碎净瀚所有强撑的面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净瀚的声音传来,带着没有一丝波澜的凉意:“是吗?原来你今天才知道自己漂亮………”
“什么?”沉浸在兴奋余温里的橘络顿住。
“我说,”他的语调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原来你直到今天,为了他!才终于知道自己漂亮。”
“你什么意思?”橘络被他话语里的讽刺刺伤。
“呵………”他的声音冷了下去,每个字都带着疲惫与失望:“这半个月,甚至这些年,我对你说过的所有‘你很漂亮’,在你看来,都是废话,对吗?”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林橘络,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说你漂亮这句话?”
“我没有不相信你!”橘络急了,委屈的想要解释:“但这是不一样的!”
“对,不一样。”净瀚打断她,无力地说道:“我和他当然不一样……”
他的语气里没有怒吼,只有一种被深深挫败后的疲惫:“橘络,我看着你为了一场几个小时的见面,不停否定自己。”
“看着你明明哪里都好,却因为一个遥不可及的人,把自己逼到焦虑崩溃,甚至……要靠止痛药来维持那份给他的‘完美’。”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呼吸微颤:“然后你告诉我,这是你人生中最漂亮的一天?”
橘络被他这番话钉在原地,张了张嘴:“我不是……”她想说点什么,却觉得什么解释,都苍白无力。
“新娘?呵……”净瀚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林橘络,你只是戴头纱的粉丝!”
橘络被这带刺的嘲讽与误解给彻底激怒了:“我对他的感情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不断抬高:“我只是很珍惜……”
“你只是不在乎……”他再次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却轻的像风:
“你不在乎身边人日复一日的肯定,你一直在乎的是那个远方的人,他永远比谁都重要,不是吗?”
说完,不等橘络的回应,通话被无情地挂断。
橘络握着手机,听着对面的忙音,耳边还回响着他每一句冷静的指控。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净瀚,没有了他惯有的调皮,温和,电话那头的声音,每一句都精准地刺向毫无防备的她。
「他怎么能这么想她?」
满肚子的委屈淹没着橘络,而紧随其后的,是那逐渐弥散开来的慌张,一种超出她预设,陌生的感觉,让她无法冷静的思考。
橘络几乎凭着本能,将电话回拨过去,却再次被对方挂断,她不死心地,又接连拨了三次,四次…………
那反复冰冷的“正在通话中”点燃了她的怒火,她看着被挂断无数次的电话,房间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大颗大颗落下。
橘络抬手抹着越来越多的眼泪,有些幼稚地发泄道:“云净瀚,你……你最好”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全是抽泣和哽咽:
“……永远都……别和我联系!”
而城市另一端,净瀚看着不再亮起的屏幕,缓缓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明明暗暗投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映的他眼中模糊成一片。
助理小许担忧地走进,听到净瀚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她今天……很漂亮……”
接着像是对自己强调,又像是在质问自己为何如此失控:
“……但我不喜欢。”
这场争吵,耗尽了他长久以来所有的热情与耐心,也彻底将两人的关系冰封。
长达半年的沉默与隔阂,也由此开始。
而此刻橘络站在自己家楼下,积蓄了半年的委屈,以及争吵后,她不愿承认的内疚,一同涌了上来。
她怀着试图弥补隔阂的小心,以及自己不愿深究,想要重新靠近他的念想,发出了那条消息:
「到了吗?工作一切顺利吗」
很快净瀚的回复跳了出来「嗯,到了,怎么了?早饭吃了吗?」
橘络刚想输些什么,他便匆忙发来了消息「我先工作喽,晚些再聊」
忙碌的工作,再次截断了所有深入的可能。
接下来的日子,她和净瀚仿佛恢复了如往常般的关系,信息来来往往,聊着日常的琐事,也默契的避开了半年前的争执,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
直到一个忙碌的下午,一通电话彻底打破了这层平静。
云妈妈打来电话时,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焦急:“络络,你跟净瀚最近有联系吗?小许刚刚给我打电话,说净瀚因为工作,已经半个月没怎么吃东西了,我给这孩子打电话,他没接,你能帮阿姨打去问问吗?”
“阿姨,您别着急,他可能在忙,我先联系看看。”
橘络安抚完云妈妈,立刻拨通了小许的电话。
“橘络姐!你可算联系我了!”小许的声音压的很低“净瀚哥,最近状态很不好,他又不让我跟你联系,我怕他再这样下去……身体要垮了……”
“怎么回事?”橘络语气不自觉地收紧。
助理那边停顿了数秒,似乎走到了更安静的地方,这才继续道:“最近一年净瀚哥的人气飙升,公司像杀红了眼一样给他接通告,前段时间,因为通告的事,净瀚哥还跟公司大吵了一架……”
“再加上最近合作的摄影团队出了名的严苛,行程又密集……他更不好好吃饭了,一劝他,他就发脾气……”
听着小许的叙述,这些,都是净瀚在微信里从未提及的,如果不是今天的两通电话……
想到这,一股怒火与心疼在她的心里翻涌。
她立刻点开了关于净瀚的新闻,报道中的他,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周围却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低气压,那偶尔被拍到的侧脸,下颌线锋利的惊人。
不能再等了!
橘络几乎立刻向学校请了假,买了最早的一班飞机飞往巴黎。
当橘络拖着行李,辗转了十几个小时抵达酒店时,天色已经渐暗,她刚要走入大厅,目光却被不远处一条狭小昏暗的巷口给攥住。
只见那身影穿着干练的修身黑色大衣,背对着繁华的街道,独自蹲在步道边缘的阴影里。
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这画面像极了小时候,坐在大院里偷偷落泪的那个小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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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时他们才刚上幼儿园,两人住在一个大院里。
小小的橘络早就听说隔壁楼有一个特别漂亮的男孩叫净瀚,那会,老听父母夸奖他,这也让从未听过夸奖的橘络,产生了微妙的嫉妒。
橘络从不主动跟他玩,直到那个周末,她揣着妈妈给的零钱,如往常般买了热腾腾的包子,却发现独自坐在大院里的净瀚。
他穿着整洁的衣服,漂亮的小脸皱巴在一起,长密的睫毛还挂着泪珠,样子可怜又可爱。
橘络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你怎么了?蹲在这干嘛?”
净瀚抬起头,撅着老高的嘴巴轻轻一撇,委屈极了:“爸爸妈妈……忘记给我留饭了,我饿……”
橘络听完,二话没说便用稚嫩的小手,掰开自己手中的包子,接着将明显更大的一块,递向如年画娃娃般漂亮的男孩面前:“喏!”
净瀚看着眼前散发香气的包子,咽了咽口水,小脸一红,接了过来:“谢谢”
中午时分,不知从哪里飘来了饭的香气,两小只就这样并排坐在一起,大口大口的吃起了包子。
从那天起,橘络便经常被热情的邀请到净瀚家吃饭,净瀚有了最亲近的伙伴,橘络再也没因父母的忙碌,而吃那算不上营养的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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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事件已过去了近二十年。
那小小的委屈身影,早已被眼前穿着昂贵大衣,成熟干练的身影所取代。
看着身型挺拔,却难掩疲惫的净瀚,橘络的内心泛着细密的疼,她放轻脚步,缓缓走到他的面前。
感受到光线被遮挡的净瀚,有些迟缓的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眼底的疲惫,以及被打扰清静的微怒,在看清面前人的瞬间,化成了一片愕然。
他就这样仰着头望着眼前的人,仿佛失去了所有反应的能力,泛红的眼圈,像一只迷路许久,终于被找到的小兔子。
两人在渐渐沉下的夜色里对视着,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隔绝开。
数秒后,橘络微微叹了口气,缓缓蹲下身,在与他视线平行的位置停下,望着比新闻图上更加憔悴的脸,轻声道:
“喂,云净瀚。”
“我今天……可没有包子分给你哦。”
这话让净瀚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愣愣的看着那近在咫尺,写满担忧与心疼的脸。
下一秒,在橘络没来得及反应之时,额头重重地,抵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些依赖地沙哑: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