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光》鹿惊时

1、第一章

　　Y市的天气变化总是令人措手不及。

　　就像昨天还是艳阳高照，连空气都夹杂着令人烦躁的灼热感，今天就可能是阴雨连绵，空气满是潮湿的衣物和泥土混合起来的味道，闷闷的，像心口的一块大石让人喘不过气。

　　这种天气最是容易生病，Y市最近不少人都因此病倒了，而临州大学的学生也不例外，学校系统每日不停歇地发送短信提醒，仍有不少学生“中招”了。

　　陈微坐在桌前，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望向一旁的时钟，指针不偏不倚地指向十二，她拿起一旁的手机，打开聊天框最上方还停留在母亲发过来的消息。

　　［你自己多注意身体。］

　　手指飞速在屏幕上敲打，回复了消息之后便抬手揉了揉眉心，头痛令她有些烦躁地捶了捶后脑，物理撞击令原本刺痛的大脑得到了一丝缓解。

　　冷不丁的喉咙刺痒，“咳咳——咳——”陈微猛地别过脸，抬手捂住嘴，喉间的刺痒、胸腔的震动和气管的灼烧的感觉一起袭来，寂静的宿舍里回荡一阵突兀的咳嗽声。

　　幸好，现在是周末，她的室友们都不在，或者说，隔壁也已经没有什么人住了，否则她们的宿舍号明天就会因为扰民而出现在宿舍大群里。

　　待陈微缓过来之后，宿舍里又恢复了原来的寂静。

　　陈微将反复修改之后才完工的文件发送给了负责人之后，终于扛不住连日磨人的低烧带来的头痛和药物的困倦，好不容易钻进被窝之后眼皮就像是灌了铅一般合上了。

　　即便如此，此刻躺下之后意识竟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现在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却依稀能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时地敲打着玻璃，也渐渐地模糊了陈微的意识。

　　在陷入彻底黑暗之前，陈微在恍惚间又想起多年前，她也曾在许多个深夜经历着这种感受，也如现在一般独自承受着病痛。

　　她不是分享欲很强的人，恰恰相反，她不喜欢向别人诉说自己的事，无论是开心的还是难过的。

　　就像是生病，她也是默默地自己扛，受不了了才去医院，总是一个人处理，上学时就连请假，都是趁课间偷偷去找老师，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放请假条，直到回来时别人注意到了也是淡淡地说一句没什么事。

　　倒不是她矫情，是她觉得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她不习惯别人的关心，而且她也没什么人可以说，她习惯了一个人调理。

　　母亲也因为这个说过她好多次，但她每次都是听听就算了，换做是小时候的话，她也只会和母亲说说自己的事，但是长大了之后也很少会向母亲诉说了。

　　或许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吧，报喜不报忧，但是像她一样很少对什么事情表现的很上心，也没有什么喜事能说的，所以有时候母亲也说，有时候她也看不懂她在想什么，越长大越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了。

　　对此，陈微保留意见，她也曾对母亲开玩笑似的说像她这样的人，估计就只适合一个人，今后也可能一直都是一个人，就这样没什么追求的活一辈子吧。

　　思绪越飘越远，陈微的脑海飘过无数片段，只感觉大脑在疯狂旋转，像是要把尘封多年的人和事一股脑的全部甩出来。

　　想到这，她似乎又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堵厚厚的墙，叫人听不真切，还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药的气味。

　　手臂上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觉，随后就是医用器械特有的、略显生硬的触感紧紧裹住了手臂，她能清晰的感觉道整个手臂传来的酥麻感和束缚感，陈微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眼皮似乎是因为太久没有睁开而粘到了一起，适应了两秒之后随即睁开了眼睛。

　　许是睡了太久一下子适应不了强光，眼前空白了好一阵她才看清了面前的场景，白花花的天花板，清一色的冷色设施，这里是医院。

　　她的身边一名护士正弯腰盯着面前仪器，感受到动静才分给了她一个眼神，“小姑娘先别动，给你量个血压。”

　　陈微随即又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

　　片刻后手上的酥麻感和束缚感逐渐减轻，没等她反应过来，护士已经飞快地收拾好东西出去了，陈微也没急着醒来，趁着这个时间又眯了一会儿。

　　陌约一刻钟，两个交谈的女声逐渐由远及近，陈微听出是母亲，慢悠悠地睁开眼。

　　“小微？”母亲的声音忽然停下了，凑到陈微身边轻声道：“吵到你了吗？”

　　陈微轻轻摇了摇头，意识渐渐回笼，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躺在这里的原因。

　　前段时间爷爷又住进了医院，父亲那边请假难，弟弟也还要补课，母亲工地医院来回跑，所幸现她正好放假，便提出来医院照顾爷爷，好让母亲能够轻松一点。

　　昨天正好是爷爷出院那天，而陈微却因为接连几日一边照顾爷爷，又恰逢几天前淋了场雨一直反复低烧，她也没有在意，每次都是找两片药吃就好了，谁知这次竟是一下变得这么严重，就昏了过去。

　　“没事，妈。”病愈后的嗓音已经沙哑得完全不像她原来的声音了，陈微不禁蹙眉，偏头咳了几声。

　　先前与母亲交谈的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哎呦，要不要喝点水啊？”说着，手里已经将水杯递到了陈微面前。

　　陈微望着面前与母亲有几分相似的女人，朝对方点点头，随即接过水：“谢谢大姨。”

　　面前的女人就是母亲的姐姐，她的大姨，想到方才隐约听到她们的谈话，陈微似乎猜到了女人今天来的原因。

　　“婉秋，那这事就得看孩子愿不愿意了，云芝那边也说行，你不要有负担。”

　　许婉秋应声道：“好，大姐，这次就麻烦你了。”

　　许婉蓉拍了拍妹妹的肩，“都是一家人，谈什么谢不谢的。”随后又转向陈微，“小微啊，你也是啊。你妈妈也和我说了，你这也快开学了，这学校啊离家又远，这来回也不方便。”

　　“我有个朋友的女儿刚好也和你在一个学校，她那儿离学校近，通勤也方便，就想着让你去那边先住一段时间，程阿姨那边也是没有问题的，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程阿姨的女儿小羡和你一样大，你过去也有个伴儿不是？”

　　陈微沉默地低着头喝水，早在她收到录取结果的时候母亲就提过这件事了。

　　明启六中，是Y市也算得上名校的高中，虽然不是位于市中心这种繁华地段，但地理位置也还算优越，交通便利，通勤时间一般不怎么长。

　　但陈微的情况不同，她是从小县城里的小镇子过来的，从学校到家单程就得两个多小时，而且明启六中去年刚翻新，建了新宿舍楼，不过现在还没能住人，所以大多数学生目前都是走读。

　　虽然也有少数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不过学校附近的房子房租普遍较贵，这对于陈微的家庭来说是难以负担得起的。

　　后来外婆那边也知道了她要去明启的事，大姨许婉蓉便提出朋友的女儿也要去这所学校，可以让她过去暂住一段时间。

　　起初陈微是拒绝的，但是那时有同学过找她一起提前去看学校，确实不方便回家，而且到了周末人流量大，能不能赶上回家的车还是个问题，想到这她也没有理由拒绝，又架不住大姨和外婆她们的劝说，只能先应下来。

　　之后陈微也曾与之前的还算熟悉的同学一起去打过暑假工，原本想着攒点钱试试看能不能租到便宜一点的房子，但计划赶不上变化，随着开学季的到来，房价也相对上涨了不少，这让工资本就不算高的陈微更为吃力，再加上爷爷的住院，令她不得不辞掉了工作，只能放弃这个想法。

　　“我没问题的，就这样吧。”陈微低着头说。

　　“哎呀，那就行，我回头就跟程阿姨说啊。”许婉蓉高兴地笑道，“婉秋啊，那你们这几天就准备准备，我到时候叫人来带你们过去吧。”

　　许婉秋也笑了笑，“好，真的是麻烦你们了。”

　　许婉蓉摆摆手，二人又寒暄了几句，之后便走了。

　　苏羡，陈微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想来她们还有过一面之缘呢。

　　在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常带着她回外婆家，那边的亲戚也都比较熟悉。

　　后来弟弟出生了，父亲常年在外工作，爷爷奶奶年迈又常生病，母亲既要照顾家又要工作，实在是顾不上她，外婆心疼，就让母亲将陈微送到她那儿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大姨和几个舅舅偶尔带着孩子回来探望外婆，大姨朋友的女儿，就是苏羡，与她的几个表亲也玩的好，一群孩子经常相互串门，她就是在那时见到的苏羡。

　　现在想来也有十多年了，她能记住的就只有这点记忆了，对方完全不记得也不足为奇。

　　只是令她苦恼的是，本就不善交际的她即将要与并无交集的陌生人住在一个屋檐下，那种焦躁不安的情绪一直萦绕在心上。

　　许婉秋替陈微掖好被子，“在想什么？”看着女儿出神的样子，不禁有些失笑。

　　陈微顿时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刚医生说现在已经退烧了，不过还得再观察一下，晚点就能回去了。”

　　陈微点点头，许婉秋又道：“刚听见你大姨说了吧，不要有心理负担，过两天开学了和人家好好相处啊。还有有什么事一定要说，生病了不要自己老是想着自己扛，你看，现在长记性了没。”

　　“知道了妈。”陈微撇撇嘴，有些心虚地说。

　　许婉秋拍了拍她的手，“我还不知道你？以你的性格，我还真是不放心，去到外面生活学习可不能像以前一样了，要学会……”

　　“哎呀好了妈，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就不用担心了。”陈微及时打断了许婉秋的施法，竖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绝对安分守己，不会惹乱子的。”

　　许婉秋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倒也不是担心这个……算了算了，好好休息吧。”

　　暑假假期的最后一个下午，陈微终于在夜幕降临之前来到许婉蓉给的地址。

　　原本是许婉蓉叫了出租车去接她的，但是她家那边比较偏，路东绕西绕的不好走，很容易迷路，司机就是因为找不到地方耽误了时间，还是陈微拖着行李箱去找的司机，在陈微的指导下才找到路，这才赶在晚上之前到达。

　　原本许婉秋是不放心她一个人想要陪同的，但是陈微同样也不放心留许婉秋一个人摸黑回去，即便有司机送也还是拒绝了。

　　在目送司机离开后，陈微第一时间给许婉秋发了消息，表示自己已经到了，刚敲完字发送过去，许婉秋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小微，你到了就好，到了妈就放心了，一路上还好吧？”

　　陈微一边确认着地址，一边回道：“还好，不用担心，你呢？吃饭了吗？”

　　许婉秋忙道：“哎哎，吃了的，妈就是想确认下，顺利就行。到了那边记得要听话啊，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在学校和同学好好相处……”

　　陈微静静地听着许婉秋的嘱咐，时不时回应几句，直到她站在程云芝的门前，许婉秋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陈微回复了几句便结束了通话。

　　她深吸一口气，摁响了门铃。

　　很快门开了，一个身着居家服，简单扎着头发随意却不失优雅的女人站在玄关处。一见到她便热情的招呼：“是小微吧？来，快进来。”

　　尽管陈微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见到人的那一刻，先前在心里打好的开场问候登时卡了壳，对方的热情令她有些不知所措，并不清楚大姨口中温柔平和的程阿姨，在见到陌生的她也会热情的像对待自家孩子一般。

　　就在陈微愣神之际，程云芝已经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一手牵着她的胳膊，将女孩领进了门。

　　陈微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程阿姨好，我是陈微。”

　　程云芝笑了笑，“好，知道你要来，阿姨早就将你的房间收拾好了，见天都快黑了，刚想着下楼去看看，你就来了。正好，阿姨做好了晚饭，马上就能吃了。”

　　说着，一边将行李箱放至客厅沙发旁，一边将人摁在沙发上，又连忙沏茶道：“你先在这坐一下，阿姨去把菜端出来，坐了半天车肯定累了吧，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做了一些阿姨的拿手菜，你尝尝看，稍等一下啊。”随后便走进了厨房。

　　饭桌上的气氛着实有点微妙，察觉到陈微的拘谨，程云芝时不时地给她夹菜，一边挑起话题缓解女孩的尴尬。聊了几句之后，她发现这孩子确实是个实诚的人，话少，但也很有礼貌，她也着实喜欢。

　　晚饭后程云芝带着陈微来到二楼客房，温声道：“小微啊，这个就是你的房间了，家里的东西比较多，其他房间都推了很多东西，这个还算大，阿姨就收拾出来了。哎呀，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就简约了些，而且离小羡的也比较近，你多担待点好吗？”

　　“没有没有，这很好了阿姨，我很喜欢。谢谢……”陈微连忙说道，直到后面有些不好意思，声音逐渐弱了下来。

　　“唉唉，你喜欢就好，喜欢就好。”程云芝高兴地应了几声，“那你就先好好休息吧，阿姨就不打扰了。”

　　陈微朝对方微微弯了弯腰，“好，晚安，程阿姨。”

　　目送程云芝走后，陈微简单洗漱完了之后，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东西不是很多，也没有什么，除了换洗衣服，还有一些日用品基本没有别的东西了。

　　陈微呈“大”字形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天花板，暖色调的灯光照在身上，并不晃眼，像是有温度一般，陈微只觉得手脚越来越热，手掌传来阵阵酥麻感，一天的奔波直至现在才迎来疲惫，她的思绪在此刻再次活跃起来。

　　直到现在她还觉得像是在做梦一般，早上还是在熟悉的家里，一晃眼就躺在了他人的家里，明天，是一个新的开始，她并没有多激动，对她来说与平常并无不同，只是一个平常的日子，如往常一般去上学而已，她想。

　　是了，不过是有些不太一样了而已，本质上还是与往常没什么不同，也不会有什么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