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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次交锋 想过去?自 ...

  •   港城的夏天是一场黏腻的暴雨,砸得人透不过气。

      周雾拖着那只磨损严重的旧行李箱走出红磡车站时,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已经被汗浸湿,紧贴着瘦削的脊背。
      十七岁的骨架子,撑起一路风尘和颠簸。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腕骨突出,皮肤是常年缺乏营养的苍白,却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像故乡山里终年不散的晨雾,湿漉漉的,却又执拗地透着光。

      姑姑周丽萍在闸口外挥手,烫着时髦的卷发,耳垂上的金坠子随着动作晃动,折射出与这个破旧车站格格不入的光彩。

      “阿雾,这里!”

      周雾紧走几步,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姑姑”。行李箱的轮子在粗粝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如同她过去几年的人生。

      车上冷气开得很足,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密集到令人窒息的楼宇,霓虹灯牌在尚未完全降临的暮色里提前闪烁,繁体字笔画繁杂,光怪陆离。这与她生活了十七年的、灰扑扑的北方小城截然不同。空气里有海腥气,有香水和食物的复杂气味,还有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喧嚣,沉甸甸地压下来。

      “以后就住姑姑这里,好好读书,什么都别想。”周丽萍握着方向盘,语气斩钉截铁,后半句却轻的像羽毛,周雾听清了,“我们阿雾受苦了……”

      周雾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掐进掌心。妈妈去世那年,她八岁,世界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父亲日渐刺鼻的酒气和越来越频繁的债主敲门声中,也摇摇欲坠。姑姑的汇款是照进裂缝里的唯一一点光,如今,她终于被拽到了光里。只是这光太亮,太陌生,晃得她心慌。

      姑姑的家在港岛半山一个不算顶级、却足够体面的公寓楼里。房间早就准备好,小巧整洁,有一扇窗,对着郁郁葱葱的山景,暂时避开了楼下那片令人目眩的繁华。

      “明天去圣德伦书院报到,手续都办好了。”周丽萍递过来一套熨烫平整的崭新校服,藏青色,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那里都是好学生,好好跟人相处。别怕,有姑姑。”

      周雾摸着校服上细腻的布料纹路,点了点头。
      怕吗?当然怕。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必须向前走的决心。像石缝里的草,给一点缝隙,就要拼命扎根。

      第二天,圣德伦书院。

      周雾站在圣德伦书院高二(三)班的门口,身上簇新的藏青色校服裙摆挺括,却依旧掩不住那股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拘谨与生涩。十七岁的骨架纤细,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繁华沃土、尚未适应水土的小草。姑姑周丽萍今早亲手给她梳了头,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过于苍白的脸。只有那双眼睛,像浸在清水里的墨玉,安静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韧。

      班主任林老师推开门,教室里原本低低的嘈杂像被按了暂停键,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好奇的、打量的、漠然的,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周雾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指甲抵着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各位同学,这是从内地转学来的新同学,周雾。大家欢迎。”

      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更多的是交头接耳的私语,粤语飞快,周雾听得半懂不懂,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词汇——“北妹”、“插班生”。她微微垂下眼睫,浓密的阴影落在脸颊上。

      “周雾,你先坐到最后靠窗那个空位。”林老师指了指方向。

      周雾抱着领来的崭新教材,穿过课桌间的过道。教室里冷气充足,她却觉得有些闷。就在她即将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时,脚步不得不停了下来。

      一条腿从旁边座位上随意地伸出来,横亘在过道中央,挡住了去路。那腿很长,包裹在熨帖的校服裤下,脚上是一双看起来质地精良、款式低调却难掩昂贵的黑色球鞋。

      腿的主人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似乎睡得沉。柔软的黑发有些凌乱,只露出小半截冷白的脖颈和线条清晰的下颌。周围的一切嘈杂仿佛都与他无关,透着一种隔离的冷漠。

      周雾认得他。岑竞迟。进教室时,即使他趴着,那种无形的、与众不同的气场,以及周围人小心翼翼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港圈太子爷”,阿欣压低声音透露的信息。

      她顿了顿,用尽量清晰但不大的声音,对着那个趴着的背影,用普通话礼貌地开口:“同学,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

      没有反应。

      周雾抿了抿唇,提高了一点音量:“同学,麻烦让一下可以吗?我要过去。”

      这一次,趴着的人终于有了动静。岑竞迟慢慢抬起了头。他显然是被吵醒的,眉头不耐地蹙着,眼底带着未散的睡意和一层冰冷的躁郁。他没有完全坐直,只是侧过脸,眼皮半掀,看向站在过道里的周雾。

      那目光像冬日清晨的薄雾,没什么温度,淡淡地扫过她,带着被打扰的明显不悦,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他连问都懒得问,眼神里只有“什么事”的冷漠。

      “同学,你的腿挡着路了,我要去那个空位,麻烦挪一下,谢谢。”周雾迎着他的目光,再次清晰地用普通话说道,努力维持着礼貌。

      岑竞迟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近乎无,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他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费神,然后用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却清晰流利的粤语,没什么情绪地吐出几个字:“想过去?自己諗办法。”(自己想办*法。)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但那种理所当然的漠然和隐隐的驱逐意味,清晰可辨。他说完,竟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那条横着的腿非但没有收回,反而似乎更放松地舒展了一点,然后再次将脸半埋进臂弯,彻底关闭了沟通通道。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看好戏的目光更多了。

      周雾站在原地,抱着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脸颊有些发热,不是害羞,而是一种逐渐升腾的、混合着难堪和被轻视的怒气。姑姑教过的一些零散粤语在脑中闪过,岑竞迟那句话里毫不掩饰的“自己解决,别来烦我”的意味,她听懂了。

      从小到大,她见过父亲酒后的暴戾,见过债主的咄咄逼人,见过许多生活的艰难面孔,但她从未在学校里、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遇到如此毫不讲理、如此理所当然的漠视和刁难。仅仅因为她是从外地来的?仅仅因为她吵醒了他?还是仅仅因为,他是岑竞迟,所以可以如此随意地对待别人?

      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来自新环境的不安和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似乎被这冰冷的漠然轻轻一刺,就冒出了一个尖锐的气泡。倔强和怒意冲破了惯常的克制。

      她没有再试图用更礼貌或更恳切的语言去沟通。她知道,对这个冷漠的、故意用她不太熟悉的语言来打发她的人,那没有用。

      在周围或诧异或等待的目光中,周雾忽然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岑竞迟那条横着的腿更近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姑姑新买的、普通但干净的白色帆布鞋,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那只昂贵的黑色球鞋。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包括刚刚重新闭上眼睛假寐的岑竞迟——她抬起了脚。

      不是试探,不是虚晃。

      而是结结实实,带着一股被气到的、豁出去的力道,踩在了岑竞迟那只黑色球鞋的鞋面上!

      “嗞——”

      帆布鞋底摩擦过光洁皮革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趴在桌上的岑竞迟身体猛地一僵。

      周雾踩完,立刻收回了脚,仿佛被那触感烫到,但背脊却挺得比刚才更直。她抬起头,脸颊因为激动的情绪和方才的举动而泛起一层薄红,呼吸也有些急促,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终于彻底抬起头、正难以置信般盯着自己鞋面上那个清晰灰白鞋印的岑竞迟。

      她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平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重复了之前的话,这次是直视着岑竞迟的眼睛,一字一顿:

      “现在,可以让一下了吗?”

      用的是普通话,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教室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不敢相信这个看起来乖巧安静的新转学生,竟然真的……踩了太子迟的鞋!还踩得这么理直气壮!

      岑竞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睡意和慵懒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冰冷。他没有去看鞋面,那双总是透着疏离和漠然的桃花眼,此刻紧紧锁在周雾脸上,眸色暗沉,里面翻滚着惊愕、被打扰到底的极度不悦,以及一丝被彻底冒犯后升起的、危险的寒意。

      他盯着她,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在他周身凝固、降温。

      周雾被他冰冷刺骨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方才那股冲上头顶的怒气稍微消退,理智回笼,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什么。但事已至此,她不能退。她倔强地回视着他,尽管指尖冰凉。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对峙。

      然后,岑竞迟忽然极轻地呵了一声,短促,冰冷,没有任何笑意。他终于收回了目光,不再看周雾,也不再看自己的鞋。他面无表情地、用一种近乎机械的缓慢速度,将自己的腿收了回去,让开了通道。整个过程中,他没再看周雾一眼,仿佛她已不存在。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却比刚才更加骇人,让前排的同学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周雾没有犹豫,立刻抱着书,快步从他让开的通道走过,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本时,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前排的阿欣偷偷递来一张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透着惊恐的简体字:“你疯了!!!他肯定会记仇的!!”

      周雾捏着纸条,没有回复。她看向窗外,港城林立的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她知道自己冲动了,可能惹上了大麻烦。但那一刻,她就是无法忍受那种毫无道理的轻慢。

      岑竞迟依旧坐在那里,姿势未变,只是周身的冷意久久不散。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被踩了一个灰白印子的鞋面上,良久,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优雅,掸了掸那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抬眼,目光极淡地掠过前排那个单薄的、挺直的背影,眼底的冰冷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微光。

      周雾。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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