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缺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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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犽还是走了。
消息传来时，枯枯戮山并没有陷入混乱，而是进入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寂静。仆人们走路时脚步更轻了，交谈声压得更低了，连走廊里的空气都仿佛凝结着某种等待爆发的能量。这不是意外，至少在揍敌客家的高层看来不是，奇犽的天赋和叛逆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出走是迟早会翻到的那一面。
但知道和面对是两回事。
基裘的反应最为激烈。
她找到我时，我正在藏书室翻阅一本关于尸体变化的专业图鉴。门被猛地拉开，电子扇急促的嗡鸣率先涌入，接着是她本人，华美的裙摆像受惊的鸟翼般翻飞，电子眼的光芒在昏暗的书架间疯狂闪烁，几乎能听见那过度负荷的电路嘶响。
“弥希娅！”她的声音尖利，混合着真实的电流杂音，脸上有着绷带，那是被奇犽划伤的，“奇犽他，他走了！”
我合上书，抬起头。母亲站在光影交界处，剧烈的情感让她整个人处于一种高频的震颤中，像一张被拉至极致的弓。她需要听众，需要容器，需要有人承接她此刻爆炸性的情绪洪流。而我一向是个合格的容器。
“我知道，母亲。”我平静地说。
“他那么小！才十二岁！外面那么危险！”她扑过来，冰凉的手指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那些精心保养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肤。“但他走得那么决绝！那么冷酷！弥希娅，你看到监控了吗？他头也不回！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她的话语矛盾得近乎撕裂。一边是母亲对幼子安危的本能担忧，一边是揍敌客家长辈对继承人展现合格特质的扭曲欣慰。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在她体内冲撞，让她的声音时而哽咽，时而高亢，电子眼的闪烁频率也随之紊乱。
基裘的声音在颤抖，但颤抖中又奇异地混杂着另一种东西，她停顿，电子眼的光芒变幻着色彩。
“这真是太棒了！”她终于喊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矛盾至极的狂热，“这才是揍敌客！这才是我的孩子！他拥有这样的决断力和力量！我太高兴了！”
高兴。她用这个词来形容儿子离家出走。但下一秒，她的表情又垮塌下来，扇子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闪烁不定的电子眼，里面重新盈满真实的母性的恐慌。
“可是……外面有那么多念能力者，有猎人协会，有那么多想对揍敌客家不利的人……他还那么小，会不会遇到危险？会不会……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
她抓着我的手臂摇晃着，像抓住一根漂浮的稻草。指甲几乎嵌进我的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
我看着她。我的母亲。这个情绪永远在极端两极摆荡的女人。此刻，她在这两种情绪中撕裂，一半为奇犽展现的合格杀手素质而狂喜，一半为离家幼子的安全而惊恐。这两种情绪都是真实的炽热的几乎要烧穿她华丽的躯壳。
而我，站在她面前，手臂被她抓得生疼，内心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观察一场与我无关的暴风雨。
“母亲，”我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客观事实，“奇犽很强。”
基裘的摇晃停了停，电子眼聚焦在我脸上。
“他接受的是最好的训练，他天赋卓绝 ，”我继续陈述，语速平缓，声音清晰，“他懂得如何隐藏，如何获取资源，如何应对危险。普通的威胁伤不到他。”
“可是——”
“而且，”我打断她，这很罕见，但我需要将话题导向她能暂时接受的结论，“他一定会回来的。”
基裘愣住了：“……什么？”
“这里是他的家，”我开口，用着最朴实无华的语言，讲述着我知道必将发生的剧情，“无论他走到哪里，经历什么，最终，这里是他出发的地方。他会回来的。或许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我知道他会去参加猎人考试，会遇见小杰，那个像太阳一样燃烧注定会照亮奇犽生命的朋友。我知道他们会一起经历无数冒险，友谊会成为一种比血缘更坚韧的纽带，也会成为一种更痛苦的撕裂。我知道奇犽会背负着沉重的愧疚和爱，会为了救小杰而回到这个他憎恶的家，直面他最恐惧的哥哥和最深层的自我。我知道他会带着亚路嘉离开，最终斩断某些锁链，背负起另一些。
但这些，都与此刻安抚基裘无关。也与弥希娅·揍敌客这个角色应有的认知范围无关。
基裘看着我，她似乎在消化我的话，在我平静的陈述与她自己沸腾的情绪之间寻找平衡点。渐渐地，她抓着我的手松了些，力道不再那么失控。
“……会回来？”她喃喃重复。
“会的。”我肯定地说，尽管这份肯定源于剧透，而非亲情信念。
她沉默了很久，扇子慢慢放下，露出那张妆容精致却略显苍白的脸。狂喜和恐慌像退潮般从她脸上褪去，留下一种茫然的疲惫。她松开我的手臂，上面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指甲印，微微发红。
“你说得对，弥希娅，”她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奇犽很强……他是特别的。他一定会回来。到时候他一定又成长了……”
她开始自言自语，规划着奇犽回归后的安排，仿佛离家出走只是一次稍长的野外训练。这让她重新找到了支点，情绪稳定下来，变回了那个掌控一切的主母。
“你总是这么冷静，弥希娅，”她忽然又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有时候太冷静了。不像个女孩子。”
我微微低头：“这有什么不好吗？母亲。”
“不……这样也好，”她叹息一声，伸手抚了抚我的头发，动作比刚才轻柔得多，“家里总需要一个稳定的人。伊尔迷太专注于奇犽，糜稽……唉。你能这样，很好。”
她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裙摆，重新挺直脊背，恢复了优雅的姿态。她转身离开，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香水味和一丝情绪剧烈燃烧后的余温。
我手臂上的指甲印隐隐作痛，但这痛感很遥远，像隔着什么东西传递过来。
我感到一阵清晰的羡慕。
羡慕基裘。
羡慕她能拥有如此激烈如此矛盾如此真实的情绪。她的狂喜，她的恐惧，她的控制欲，她的爱，所有这些，无论多么扭曲，多么令人窒息，它们都是炽热的，鲜活的，像奔腾的岩浆，证明着她作为一个人的强烈存在感。
而我呢？
紧接着，另一种感觉浮了上来，一阵轻微但清晰的反感。
不是对基裘的反感。是对她刚才那句话引发的，对我自身的反射性认知的反感。
“你总是这么冷静，弥希娅。有时候太冷静了。不像个女孩子。”
不像个女孩子。不像个人。
仿佛她在提醒我，我的人性已逝。
这个念头让我的手指微微一顿。
人性……是什么？
是牵挂？是恐惧？是爱憎？是欲望？是情绪的起伏？是对他人痛苦的共感？是对自身存在的确认与质疑？
这些，我似乎都缺失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它们被稀释了，淡化了，隔离在了一层透明的屏障之后。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脑海中，前世的记忆碎片再次浮现，但这次更清晰，更具体。不是临终的场景，而是更早。
大概是我上了哈佛之后就渐渐消失了。
这个认知像一柄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时间的肌理。
揍敌客家的训练，杀手准则的灌输，念能力的觉醒，所有这些，没有摧毁什么。我成了我早已成为的样子，在一个认可这种样子的世界里。
甚至，我在这里反倒平静地多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缺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