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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檐角闻铃 这痛,是我 ...

  •   翌日,我将小宁儿安置妥当。

      甫一跨入盛府门槛,便见父亲向我走来。

      “王莹月已然痴傻,难掌中聩之职。禾儿,接你母亲回家可好?”

      盛留忠话头一起,我背上就惊起一阵战栗。

      母亲还活着?!

      可如果盛留忠知道母亲藏身处,以他的狠辣,不敢想母亲现下是何境遇?

      我虽心疑,仍带着一丝侥幸跟着盛留忠。

      密室石门移开时,腐臭混着镇魂香扑面而来。

      这疯子竟造了个腌臜的巢穴!

      “我母亲呢?”

      “你娘,她在井里笑着呢。”

      我用力推开那口巨石,井底枯骨蜷缩成婴儿状,井璧布满抓痕血印,我一阵晕眩,顿觉寒意自脚底窜流全身。

      五年来母亲孤零零困在这深井,离我不过数十丈距离。

      “去陪她吧!”

      盛留忠突然拔剑,剑锋映出井里密密麻麻燃烬的镇魂香香桩。

      剑锋擦过我耳垂时,洛知衍的虚影突然凝实,徒手折断剑刃,剑尖划破他的手心。

      我看见他魂火溃散,又一点点汇聚凝实。

      这一次,盛留忠眼见为实,瘫坐在地:“别杀我,别杀我。”

      “杀你一次何能解恨?”

      我泪水夺眶而出,咬牙切齿朝他怒吼:“明日我就要将你这阴私之地曝露于众,把你永远地钉在耻辱上,要你手上的冤魂、要整个大雍子民、要世世代代的后人一次又一次地杀你!”

      “顾姑爷,我们可是一伙的,你不能恩将仇报啊。”

      盛留忠仿佛突然抓到救命稻草,神情一转:

      “我知你委屈,盛年猝逝。可我盛家没有对不住你吧?你与我女儿情投意合,怕死后寂寞,要了这冥婚,我明知此举于法理人情皆不能容,也忍痛允了。”

      洛知衍一脸不可置信,双指一点挑起地上的短剑,贯穿盛留忠左肩,剑柄一拧。我听见骨头碎裂的脆响。

      “罔顾人伦、杀妻灭女的鼠辈,也配唤晏清之名?”

      盛留忠发出惨绝人寰的痛呼。

      “你不是顾小郎君!你是?”

      他声音发抖,浑浊的双眼在洛知衍的铠甲上逡巡,突如大梦初醒:“洛小将军,饶命……我都是被逼……”

      “那人是谁?”

      盛留忠话到嘴边又吞下,忽的大笑起来,用尽全力撞向石井,头上撞出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瞬时便人息全无。

      分明是在认出洛知衍后,他才认定是即死之局,恐怕他知晓当年洛家军惨案内情。

      我想等他魂魄出体,再逼问一番。

      “晚了!”

      “自戕之人,魂消魄散。”

      我抱出母亲骸骨时,月光正漫过槐树枝桠。

      我没有等来母亲的残魂,洛知衍说井内的镇魂香太过浓郁,母亲怕是早如烟散了。

      我心痛极,哭出声来。

      这五年间,我无数次责怪母亲如何这般狠心丢下我,又从不曾入我梦来,却不知母亲遭此劫难。

      将母亲安葬后,我去护国寺为母亲点一盏灯。此生已不能尽孝,能做的唯有祷祝而已。

      还有顾晏清,我想起那个噩梦,不管是不是他,都为他点一盏灯吧,只盼他在泉下安宁。

      寺外,洛知衍倚在一颗桃树下等我。

      “你为弃子,我为冤魂”

      没由来的想起这句话。

      造化,小儿也。

      我无奈摇头,快步朝洛知衍走去。

      一出寺庙我就察觉有人尾随,我快步拐过一个转角后,骤然收住脚步。

      那人停立不及,被抓个正着。

      “你是云英的女儿吧?”

      不想她却率先开腔。

      眼前这人头发稀疏,面容皱作一团,看起来已是老妪,但声音却这般年轻,脚程也不慢。

      我从不知母亲在这城中还有故人,惊愕着点头。

      得知母亲五年前便已亡故,她的泪水便如瀑布倾泻而出,呜咽道“阿英,还说老来做伴儿呢,怎么就再也见不到了啊……”

      我鼻头一酸,眼睛也被泪糊住了。

      洛知衍伸手轻拢了我肩头,犹如清风拂过一地褶皱。

      她带我们去了雁栖山脚的一个茅草屋里,颤抖又小心翼翼地递给我一个木匣子。

      “这就是云英拿命换来的东西。”

      “可不管我怎么问,她就是不肯告诉我这里面是什么。只说让我保管,如果她来不了,就交给她女儿……”

      为保护这匣子,她受尽追杀锉磨,后来不得不自毁容貌,避居于此。

      我将匣子抱在胸前,向她拜谢:“可您依然拿命守着它。”

      洛家主母、洛知衍的母亲裴明璃,是开国元勋裴氏嫡长女。

      我母亲与柳姨自小在裴家当丫鬟,陪着裴明璃长大、出嫁,主仆情深。

      母亲出府嫁人后,洛夫人对母亲多有帮扶,托关系帮盛留忠在洛门谋得一份体面差事。为人圆滑又写得一手好字的盛留忠才得以结识各路权贵,有了如今的盛府。

      他不愿意承认靠我母亲,逐渐露出真面目。

      洛家覆灭后,他更是倒反天罡,将外室扶正、让正妻做妾。

      母亲原想带我离开的,却无意瞥见案头密信——信纸上"邙山铁矿"与"洛家军械"的字样被烛火映得狰狞。

      于是她决心留在盛家,查找线索。

      直到那日,她走入那个暗门,看见了未被焚烧殆尽的圣旨……从此便与这个秘密一起,不见天日。

      我打开匣子的暗格,看见了那澄黄的残页
      “熙宁十八年敕令......着洛家军缴械待查!”

      洛知衍的背影在震颤,周身燃起魂火。

      他想起那个大雪封山的黎明。

      斥候带回的圣旨上明明写着“着洛家军速取悬墨峰”。

      洛知衍奉旨率八百赤焰骑连夜出城,直插悬墨峰。

      谁能想到圣旨早已被调包。

      洛知衍这一去,竟让洛家成了叛逃的逆贼。

      洛家被抄那日,裴明璃簪着九凤冠端坐正堂。

      官兵扯断冠上凤尾时,她拾起金丝缠成小弩,射穿来使的左目,神情坚毅:

      “裴氏女宁碎不折!”

      刑场上,她坚决不下跪,暗中吞金固骨,换了几个刽子手才砍断她的颈脖。

      洛夫人滚落的头颅仍睁着双眼,死死望向邙山洛家军埋骨处。

      可恨行刑后,洛家人的遗体被一把火焚了个干净,母亲趁夜色翻了几遍也分拣不出完整的遗骨,只能偷偷在雁栖山为洛夫人立下衣冠冢,既可见洛府飞檐,又可遥望邙山。

      母亲实在找不到洛老将军与小公子们的衣物,又怕洛夫人孤寂,便擅自在这里也为自己立了个冢。

      明月当空,两座墓碑一前一后静静伫立,拉长的碑影在尽头处紧紧相依。
      “且朝明月去吧,洛夫人,此生苦痛皆如雾散,勿再回头顾。”

      “至于那些愤恨冤屈不舍......”

      我扭过头,看见洛知衍跪坐在洛夫人衣冠冢前,一寸一寸抚尽空白的碑面。

      “我定会代母亲,为夫人填平。”

      寅时的梆子声从山脚飘来时,我的心口传来一阵猛烈的剧痛,仿佛血肉在灼烧。

      我疼得蜷缩在地上,指甲抠进地缝里。

      “共骨之后,感受相通。”

      洛知衍闻声过来蹲在我身边,略一抬掌,将寒气凝成霜花覆在我伤口,“对不住,这痛......原不该让你受的。”

      我勉力抬起头,看见汩汩黑血从洛知衍胸口的断箭处涌出。

      原本几近愈合的伤疤又逐一显现,皮肉往外翻绽,而后是左胳膊断裂垂脱,黑血如泉水喷洒。

      伤痕还在不停增加蔓延,好似有无数柄看不见的横刀此刻正在他身上乱砍,最后统统砸向他的脸,眼球崩裂而出,左脸模糊一片。

      我想起那年城门告示, “熙宁十八年冬月十一寅时一刻,骁骑将军洛知衍带兵叛逃,久劝不降,遂斩杀于邙山城外。”

      我在昏沉中抓住他半透明的手腕: “将军,可还会疼吗?”

      洛知衍任由我汲取寒气:“这痛,是我如今唯一的知觉。”

      他被永远困在那一刻。

      日日都要重温死前的剧痛与屈辱。

      天边染白前,疼痛稍息,洛知衍又缠入我的脊骨。

      “三小姐,今日带我回洛府看看吧!”

      “好。”

      推开洛府斑驳的朱漆大门时,一只乌鸦惊起,带落门上"忠烈传家"的匾额。

      金匾“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断。

      院中的青石缝里钻出半人高的蓬蒿,掩住一道道狰狞的拖痕。练武场的石锁深陷泥中,锁链上缠着枯死的凌霄花藤。

      唯有中庭的石壁仍然挺立,可影壁上的刻字已覆满青苔,斑驳难辨。

      洛知衍停在垂花门前,战甲下的手指微微蜷缩。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廊柱上刻着几道歪斜的划痕——最高处标着"十二岁",墨迹早已褪色。刻痕旁不远那剥落的墙皮处显露出一行稚嫩的字迹

      “是岁,父授破阵枪法于此处。”

      我的心口突然一阵憋闷,眼眶灼烧起来,忍不住紧闭双目。

      待再一睁眼,竟看见夕阳下洛老将军握着幼子小手习字,枪杆压着宣纸边角:“腕要活,心要静,这'忠'字最是难写,最后一竖当如长枪贯日。”

      光影流转,十三岁的洛知衍赤着脚在回廊奔跑,石榴红发带扫过白玉似的耳垂。

      他边跑边笑:“阿弟快快跑啊,不然就被阿兄抓住咯!”

      兄弟二人闹作一团,洛夫人端着芙蓉羹从厨房转出,发间别着的银簪坠着东珠,随笑声颤如星落。

      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眼前的光影却突然暗沉。

      熙宁十七年隆冬,洛知衍随父出征。洛夫人与府中绣娘坐在回廊赶制战袍:“邙山苦寒,夹层多絮些...”

      回忆突然碎裂成血雨——

      在呼号的寒风中,残破的"洛"字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红缨枪尖上挂着的一串戎族狼牙叮咚相撞,洛知衍期待着父亲如往日那般等他凯旋,轻叩他的盔甲:“臭小子,没给洛家丢脸!”

      可这一次,悬在城楼上的却不是红绸,而是洛家军的头颅!

      “洛氏通敌,诛九族——”

      太监尖利的嗓音刺破云霄。

      一道明黄圣旨从城头坠下,正落在染血的马蹄前。洛知衍垂眸看去,却见那锦帛上"赐死"二字未干,朱砂顺着褶皱蜿蜒如血泪。

      “保护少将军!”

      先锋营亲卫扑过来,以身为盾。

      但一切都太快了,箭雨似黑云压城,八百赤焰骑成片倒下。

      “为什么……”
      透骨箭贯穿胸膛,洛知衍重重跌落马背,腰上的铜铃哐当坠地,铛上可见“平安”二字,铃舌却已断了一半,在箭啸声中摇晃如悬首。

      他最后一眼望向了城楼上的头颅,恍惚觉得父亲笑了。

      就像那年校场上,第一次看他使出完整的“破阵枪法”。

      “这铜铃,我与阿弟原本各有一串。”

      洛知衍的声音温如润玉,将我从他的回忆中带回到现实。

      他正把一串锈迹斑斑的铜铃系上檐角。

      铜铃在晚风中荡出清鸣。

      也荡进洛知衍的眼波里,带起浅浅一层笑意。

      我才发现洛知衍生得一副极具欺瞒性的皮相。

      横枪立马时,那眸光淬成塞外玄冰,寸寸皆寒。但现在眼中只这一丝笑意,便像盛了江南三月的杏花酿。

      我们走遍了将军府的每个角落,整个洛家几乎被抄了个底朝天,独厨房的陶瓮仍然完好。

      我舀出面粉。

      “面要揉三光。”我模仿着回忆里洛夫人的动作,“手光、盆光、面光。”

      洛知衍不知何时也来到灶台前:“面里要加醪糟...母亲说这样不...”

      话音戛然而止,他想起自己早已五感尽失。

      我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也不曾有片刻犹疑,面汤沸腾时,蒸汽模糊了我的眼。

      我固执地摆好竹筷,与洛知衍在荒草丛生的庭院中对坐。

      将一碗热腾腾的素面推到他面前:

      “洛小将军,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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