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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任凭驱使 自保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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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知衍要我带他去顾府一探,寻顾晏清的踪迹。
可自方才探完顾府出来,他便双眉紧蹙,眼眸寒凉得如天边缺月。
我知道,他心底的最后那丝侥幸落空了。
他在顾府见到了好友的牌位。
顾晏清同他一样,未能躲过命数摧折,确已病故于半年前。
回府路上,他隐匿声息,一言未发。
及至盛府门前,那股寒意再次迫近,我听见他声如寒潭。
“我帮你找你母亲吧!”
我回门后,盛府下人都嗅到府中异样,若无传唤几乎闭门不出。
一入夜,整个盛府便如无人之境。
倒是方便我们逐一拔除盛府四处燃着的镇魂香。
一寸寸查找我母亲的踪迹。
眼下,只剩嫡母王莹月的院落及周遭几个厢房了。也是府中镇魂香最浓郁之地。
甫一靠近,洛知衍凝实的身体就开始泛虚,指尖处已然化成点点荧光。
我立马加快手上速度,逐一掐灭周遭香火。
“盛三小姐,小心!”
我闻言望去……
一排鬼魂正朝我聚拢过来!
洛知衍瞬移至我身前,堪堪挡住我的视线。
自共骨以后,我五感减退,阴阳眼却打开了,偶见一两个迷失的魂,不算稀奇。可不想这府上竟有如此多游魂,常年与我在同一屋檐下。
在他们嘈杂的呓语中,一声“三小姐”格外刺耳。
我从洛知衍身侧探出头去--
那亡魂中竟大半都是故人!
唤我的是周嬷嬷,她是府中少有的不趋炎附势的下人。小时候,母亲因惹怒父亲而被鞭挞时,是周嬷嬷偷偷为我们送药和吃食。
还有文伯,打从我记事起他便在盛府,任劳任怨一辈子,突然有一日听闻他回乡养老去了。今日我才知原是因在离府时多讨要了些工钱,惹嫡母厌烦,他便丢了性命。
“禾儿。”
一年轻妇人牵着一个小姑娘朝我走来。
“姜姨娘?”
我看向她手边的小姑娘,这是……
“二姐姐?!”
七岁的二姐姐抬眼看我,茫然良久,大哭起来:
“娘亲,为什么只有雨儿死了?为什么?连禾妹妹都长大了,可雨儿却永远都长不大了……娘亲……”
“雨儿,娘亲的好雨儿”
姜姨娘将盛雨搂在怀中,眼角浮起淡淡磷光。
她不曾与人私奔,而是年纪轻轻就魂断盛府,多年来还不得不忍受污名,欲辩而无方。
这些陆续“消失”的人,原来都变作了这府中的一缕冤魂。
那母亲呢?
就连受宠的姜姨娘都被戕害,母亲恐怕凶多吉少?若如此,她为何不在此处?
我看向王莹月的厢房,盛家主母恶毒至斯,她欠下这许多的人命债。
是时候要还了!
推开鎏金嵌玉的雕花门,镇魂香浓得呛鼻。
十几年来,我第一次踏入此处,只见琉璃屏风上画着百美图,妆台菱花镜框缀着满满当当的红宝石。
自我归家,她便称病不出,此刻见我闯入更是一脸死灰色、满眼惊恐,与这满屋贵气不相衬。
我把这府中冤案桩桩件件拿出来与盛家主母一一清算。她没了往日盛气,只连连喊冤叫屈。
我用力扣紧她的脸,强行给她灌下浮幽饮。据说饮下即见鬼魅亡魂。
我掐灭房中最后一柱香:“你的苦衷……自己说与他们听罢!”
游魂如潮水向王莹月涌去。
嫡姐冲进来时,正看到她母亲状若癫狂,嚎叫着用护甲抠出自己眼珠。
她抬起手,气急败坏冲我扑打而来,被我钳制在半空。
“姐姐莫急,见者有份。”
我靠近她耳畔细细述说这府中惨案。
嫡姐紧紧捂住耳朵,继而向我求饶,说她母亲曾也打算除掉我,是她从旁劝阻。
不说还罢,这一说我便记起--
那年隆冬,我和母亲被锁在柴房,用《女诫》残页艰难地糊着漏风的窗纸,墨迹被雨水洇成了糊,主母派人“赏”来一床棉被,当夜我就起了满身毒疮。
我在昏昏沉沉中,听到嫡姐撒娇:“母亲,若她也死了,这府中未免也太无聊了些......”
“姐姐不是最怕无聊?”
我扳过她惨白的脸:“今日请姐姐看场好戏!”
此刻月光漫过门扉,把屏风上百美图照成骷髅相。
只听得骨骼嘎吱作响,洛知衍的颅骨从我肩头剥离,身体缓缓从我的脊背里爬出,一寸一寸凝实成血肉模糊的残躯。
“怎么?不认得顾小郎君了?这么会疼人的郎君,今日还于姐姐如何?”
她眼嘴大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片刻后倒在门边抽搐。
我拔下猫眼石赤金簪插还于嫡姐发间,跨过她走出房门。
留这一对痴傻的母女,永远嵌进这富丽堂皇的地狱之中。
最后一缕镇魂香熄灭时,故人们的残魂终于能走出这宅院,得一息自由。
洛知衍在月华之下与我并肩而立。
“洛将军,可想回家看看?”
他抚过心口箭簇:“待我拼全这副残躯。”
我抬眼看去。
几日骨血滋养,他那半面残破脱垂的血肉已弥合不少,但缝合处的疤痕仍如地图上蜿蜒的烽火线般清晰。
“将军本该横刀立马,却被我拉进这深宅后院恫吓妇人。”
我心有歉意,对洛知衍欠身施礼。
“但女子并非生来如此,君明则国安、夫贤则家和,若是前庭的男人肯做君子,便会少了许多的后院腌臜。”
“无妨,既说好做你的利刃,当堪你驱使。”
洛知衍抬眸看向高悬的明月:“庙堂之争并不比这后院更上得了台面,多得是更卑劣、更阴毒的手段。”
洛知衍负手前行,忽又止步:
“往年今日,我与阿弟总会陪母亲去灯会逛逛。今夜,只好有劳三小姐同往了。”
上元夜的朱雀大街恍若天河倾落,万千莲花灯浮在护城河面,暖黄的光晕染得青石砖都泛起蜜色。
他停在一处摊位前,神色柔和:
“母亲最爱这家的馎饦。”
“阿弟总忍不住拿着馎饦在手上把玩,惹得她追着要打手心。”
我瞧着那竹簸箕上摆着兔儿灯模样的馎饦,糖霜点出红眼睛,确有几分巧思。
几个醉汉在此时不合时宜地闯过来,踉踉跄跄,撞翻了灯架。琉璃碎片飞溅间,洛知衍抬手护住我后脑。一丝凉意穿过我发丝,激起一阵带着松香的风。
“小娘子好生孤单哟......”
醉汉的指甲缝里沾着酒糟,直直伸向我腰间,忽见青石板映出银甲寒光,战靴踏碎地砖。
“找死!”
醉汉们被眼前这一副忽然闪现的残躯吓瘫在地,哭爹喊娘地滚开了,在石板上留下一滩脏污水渍。
“将军且慢!”
猜到洛知衍担心吓到路人又准备幻为虚影,我踮脚将白虎傩面覆上他的脸:“这样便......”
未尽的话噎在我喉间。
傩面孔洞后,那双总是冷若寒潭的眸子,此刻竟漾着柔波。
我一不小心撞进这样的眼波里,朱雀大街的喧嚣顿时倏然远去了。
“二位要什么馅儿?”
见我俩在摊前许久,老妪颤巍巍递来馎饦。
我的目光却老妪身后浮出的虚影吸引。
一个梳着妇人髻的鬼魂扑跪在地,魂体被夜风吹得几近破碎:“小宁儿在柳条巷......”
“求三小姐救救我的小宁儿!”
我见过她!
就在刚刚的盛府。
柳条巷人息俱静,妇人家的破门板在风中吱呀作响。
一孩童正啃着生玉米,不时唤着祖母,却不知身旁的祖母早已去世多日。我解下斗篷裹住孩子,洛知衍沉默着驱赶孩童脚边的蛆虫。
我想借点粥水,乡邻见我从这妇人家来,都纷纷摆手、关门落锁。
唯有住在最西头的一位老妪从门缝里递出一碗热粥,声音哽咽:“哎,作孽哟......”
小宁儿啜着粥水时,年轻妇人跪在灶台边哭得魂火明灭。
她名唤张安娘,兄长是洛家军。
五年前洛家军覆灭,乡邻们未曾告密,但从此对她们避之不及。
两年前,安娘结婚生子,原以为日子会好起来,却不想丈夫某日上山砍柴后再没有回来。她只能每日去城里找点碎活儿,独自撑起这个家。
半年前,安娘被一辆失控的马车撞了,就那么死了。
烈日灼烧着她的魂魄,终于见着一处荫凉的门庭,就浑浑噩噩地爬了进去,便再也没能出来。
今日好不容易归家,等待她的又是人间惨剧。
可怜她一缕残魂不能安葬母亲,亦不能抚慰孤儿,若再无人援手,后果不堪想,这才又拖着羸弱的魂体,前来寻我。
“邙山先锋营张平是你兄长?”
洛知衍双手紧攥:“洛家军从未叛国!若你还能见到你母亲,莫忘告慰她,张平忠勇无双,战至最后一刻亦无惧色,是我大雍好儿郎!”
她闻言抖如筛糠,大声嚎哭,声声泣血。
五年冤屈与苦痛化作青黑怨气,惊得窗外老鸹扑棱棱飞起,在触到熟睡孩童时才消散。
“安娘,你且安心去吧!明日我会将小宁儿送去慈幼局,日后我也会时常去看顾她的。”
小宁儿在梦中声声唤着娘亲,安娘满眼不舍,又不得不屈从残酷命数,枯廋的手指轻颤着,最后一次摩挲孩子的脸蛋,便如烟散了。
洛知衍抱起熟睡的小宁儿,小小的脑袋自然耷拉在他肩头。怕她觉得寒凉,洛知衍又在肩上隔了一层棉布。
“刚才我说洛家军没有叛国......”
回城路上,洛知衍压低声音。
“我信!”
没有丝毫犹豫,我接过他的话茬: “五年前,我母亲曾说她曾有幸见过洛老将军和洛夫人,他们都是世上顶好的人。我虽无缘得见他们,但这几日观将军为人,便知母亲所言非虚。”
傩面下深覆的眼睫轻轻一颤。
“将军……不寒心吗?”
我望着桥边顺流而去的莲花灯,没忍住问出心中疑惑:“上阳繁华安宁若此,是多少将士骨血淘换来的,如今百姓们却对洛家军避如瘟疫.....”
“自保而已,何错之有。”
残破的银甲映着琉璃灯彩,在我衣袂上投下一片温柔的雪青色。
他摘下傩面,眼尾如桃枝舒展:“你看那卖馎饦的老妪——”
暖黄灯影下,驼背老人正将热腾腾的吃食塞给乞儿。
“百姓的良善本是绵延不绝的山溪,我要劈开的,从来都是压覆其上的顽石块垒。”
洛知衍收回视线,在小宁儿背上轻轻抚拍。
“而非责怪溪水不够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