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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糖醋排骨 江砚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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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辞到教室的时候,墨凌云还没来。
这很正常。墨凌云上午第一节课经常迟到,有时候踩着铃声进教室,有时候铃响了才从后门溜进来。老师说过几次,但他是体育生,早上要训练,大家也都理解。
江砚辞把书包放好,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牛奶,放在墨凌云的桌角。
刘媛已经坐在前面了,正在低头抄作业。她昨天没写完英语卷子,早上来了找江砚辞借的去抄。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你每天都这么早?”她含混地问。
“嗯。”
“几点起的?”
“六点。”
“六点?!”刘媛抬起头,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一脸难以置信,“你六点起就为了来学校坐着?”
“习惯了。”
“你以前在浙江也这样?”
“嗯。”
刘媛看了他一眼,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摇了摇头,继续抄作业。
江砚辞翻开课本,开始看今天要讲的内容。
过了大概十分钟,墨凌云从后门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摘,头发从帽檐下面露出来,还是翘着的。他走路没什么声音,经过江砚辞身后的时候,江砚辞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那种花香,是很干净的、像肥皂一样的味道。
墨凌云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放,看到了桌角的三明治和牛奶。
“谢了。”他说。
“嗯。”
墨凌云撕开三明治的包装纸,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含混地说:“你吃了吗?”
“吃了。”
“在家吃的?”
“嗯。”
墨凌云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
他吃东西不慢,但也不急,就是那种很自然的节奏。一边吃一边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然后用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人。
江砚辞余光瞥了一眼。那个小人穿着校服,头发翘着,看起来有点像墨凌云自己。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在讲定语从句,江砚辞听着听着,感觉有人在戳他的胳膊肘。
他低头一看,墨凌云的手指正点在他笔记本的边缘。
墨凌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字有点潦草,但能看清:你昨天几点睡的?
江砚辞在下面写:十一点。
推回去。
墨凌云看了一眼,又写:那么早?
江砚辞写:早吗?
墨凌云写:我每天十二点以后。
江砚辞看了他一眼。
墨凌云的表情很认真,好像在说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
江砚辞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难怪。
墨凌云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他没再写,把笔记本收回去,继续在上面画小人。
江砚辞转回头,继续听课。
但他发现,自己刚才写“难怪”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
很小,但确实是弯了。
上午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刘媛转过头来。
“中午吃啥?”
“食堂。”
“我知道食堂,我问你吃啥。”
“还没想好。”
“我想吃那个糖醋排骨。”刘媛说,“你上次不是说还行吗?我周一吃了一次,确实还行。”
“那你就吃。”
“你陪我吃呗。”
江砚辞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自然,好像“你陪我吃”是一个完全正常的请求。
“行。”他说。
第四节课是数学。老师在上面讲函数,江砚辞在下面做题。他做题很快,卷子上的前几道选择题基本不用演算,看一眼就能出答案。
墨凌云在旁边睡觉。这次是真的很安静地睡着了,呼吸很均匀,头微微偏向江砚辞这一边。
江砚辞看了他一眼。
他的睫毛真的很长。
江砚辞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做题。
下课铃响的时候,墨凌云没醒。
柳林知从前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凌云,吃饭了。”
墨凌云动了一下,没醒。
柳林知又拍了一下:“吃饭了。”
墨凌云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先开口说了一句:“来了来了。”
然后他看清了面前的人是柳林知,又趴回去了。
“我不饿。”他说。
“你早上就吃了一个三明治,不饿?”
“不想吃。”
柳林知看了江砚辞一眼,耸了耸肩,意思是“他就这样”。
江砚辞站起来,刘媛也站起来。
“他不去?”刘媛问。
“说不饿。”
“那走吧,咱俩去。”
江砚辞看了墨凌云一眼。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看不到表情。
他跟刘媛一起走出教室。
食堂里人很多。江砚辞端着托盘排队,刘媛站在他前面,回头跟他说话。
“你跟墨凌云关系挺好啊?”
江砚辞顿了一下。
“不算好。”
“我看他让你带早餐,你帮他带了。他上课还给你传纸条。”
“那是他先写的。”
刘媛笑了:“我又没说什么,你急什么。”
江砚辞没说话。
“我就是觉得,”刘媛转回头,看着前面的队伍,“你跟他在一块儿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刘媛歪了一下头,“就是不一样。”
江砚辞没接话。
他端着托盘往前走了一步,心里想:不一样吗?
他跟墨凌云说的话也不多。每天加起来可能不到十句。大部分时间是他在听课,墨凌云在睡觉。或者墨凌云传纸条,他回了几个字。或者放学的时候,墨凌云说“明天见”,他说“嗯”。
这也算不一样吗?
他不知道自己平时是什么样的。他只知道,在浙江的时候,他几乎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没有人会像刘媛这样观察他,没有人会在意他“跟平时一不一样”。
也许不是他不一样了。是环境不一样了。
打饭的时候,刘媛要了糖醋排骨。江砚辞看了一眼,也要了一份。
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刘媛吃饭还是很快,像是有人要跟她抢一样。
“你周末真不去故宫?”她问。
“不去了。”
“那你干嘛?”
“写作业。”
“写完呢?”
“看书。”
“你看什么书?”
江砚辞想了想:“最近在看《百年孤独》。”
刘媛愣了一下:“你看马尔克斯?”
“嗯。”
“我以为你就看课本呢。”
“也看课本。但不只看课本。”
刘媛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她说,“表面看着冷冷的,但聊几句就知道,你不是冷,你就是不爱说话。”
江砚辞没反驳。
“我以前在浙江的时候,班里也有一个这样的同学,”刘媛说,“不怎么跟人说话,但熟了之后发现他话特别多。就是需要时间。”
“后来呢?”
“后来他转学了。”
刘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江砚辞注意到,她筷子停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窗外的阳光移到了桌面上,把刘媛的手照得很亮。
“你为什么要转来北京?”江砚辞忽然问。
刘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了啊,为了考好大学。”
“就这个?”
刘媛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想了一会儿。
“也不全是。”她说,“我就是想换一个地方。”
“为什么?”
“因为原来的地方待腻了。”她转回头,看着江砚辞,“你不也是吗?”
江砚辞没说话。
他没有告诉刘媛,他不是自己想换地方的。是姑姑跟父亲说“让砚辞来北京体验一下新生活”,父亲同意了。不是他选的。是别人替他选的。
但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一个看起来什么都有的人,其实什么都没选过。
“也是。”他说。
刘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下午第一节课,江砚辞回到教室的时候,墨凌云已经在了。
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个篮球,在膝盖上转。看到江砚辞进来,把篮球放到桌下。
“你中午吃的什么?”他问。
“糖醋排骨。”
“你不是说吃不吃都行吗?”
“刘媛要吃的,我陪她。”
墨凌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上课铃响了。这节课是物理,老师在讲牛顿第二定律。江砚辞听着听着,感觉旁边有动静。
墨凌云又在本子上写字了。
这次他没传纸条,是自己在本子上写。江砚辞余光扫了一眼,看到他在列一个东西——不是物理公式,是一份名单。
写着:中锋、前锋、后卫,每个位置后面跟着几个名字,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
江砚辞猜应该是篮球队的阵容。
他转回头,继续听课。
过了一会儿,墨凌云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你周末有空吗?”
江砚辞转过头,看着他。
墨凌云的眼睛没看黑板,也没看老师,在看江砚辞。
“怎么了?”
“我们周六下午有训练,”墨凌云说,“你要不要来看?”
江砚辞愣了一下。
“我不会打球。”
“不用你打。你就来看。”
“为什么?”
墨凌云顿了一下。
“因为我们队少一个观众。”他说完,转回头,看着黑板,表情很自然。
江砚辞看着他。
这个理由,听起来像是临时编的。
“几点?”他问。
“下午三点。”
“在哪儿?”
“学校篮球场。”
“行。”
墨凌云没再说话。他在那份名单旁边画了一个勾,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江砚辞转回头,继续听课。
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只是一点。可能是下午喝了咖啡的原因,也可能不是。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江砚辞到了学校。
篮球场在教学楼后面,两个全场,一个半场。墨凌云说的应该是全场那个,因为半场上有人在打羽毛球。
他走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热身了。四五个男生在罚球线附近投篮,其中一个投了一个三不沾,被旁边的人笑了。
墨凌云在场地另一边,正跟一个高个子男生说话。他看到江砚辞,抬手招了一下。
江砚辞走过去。
“你来了。”墨凌云说。
“嗯。”
“你坐那边。”他指了指场边的长椅,“那儿阴凉。”
江砚辞走过去,坐下来。
长椅上放着一瓶水,还没开过。旁边是一个运动背包,拉链上挂着一个篮球形状的钥匙扣。
他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训练开始了。
墨凌云在场上完全变了一个人。上课的时候他是懒的、散的、随时会睡着的。在球场上,他是快的、准的、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的。
江砚辞不懂篮球,但他看得懂一个人在做自己擅长的事情时的那种状态——专注、松弛、不需要假装什么。
墨凌云运球过人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变向很快。防守他的人被他晃开,他起跳,投篮,球进了。整个过程大概不到三秒。
他落地的时候,朝场边看了一眼。
不是看江砚辞。是看别的地方。
但江砚辞觉得,他应该看到自己了。
训练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中间有几次休息,墨凌云走过来喝水,跟他说几句话。
“热不热?”
“还行。”
“你坐这儿晒不到太阳,应该不热。”
“嗯。”
“等会儿训练完了,一起去吃个饭?”
江砚辞看了他一眼。
“行。”
训练结束的时候,快五点了。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落,光线变成了橘黄色,把整个篮球场染成了一种很温暖的颜色。
墨凌云从场上走下来,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拿起江砚辞旁边那瓶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大半瓶。
“走吧。”他说。
“去哪儿吃?”
“学校门口有家面馆,还不错。”
两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梧桐树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了。影子一条一条地铺在地上,像琴键。
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字不太好看但能认出来。
墨凌云要了一碗牛肉面,江砚辞要了一碗炸酱面。
“你以前吃过炸酱面吗?”墨凌云问。
“没有。”
“那你试试。北京的炸酱面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面端上来的时候,江砚辞看着碗里的酱,不知道怎么拌。
墨凌云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碗拿过去,用筷子把酱和面拌均匀了,推回来。
“好了。”
江砚辞低头吃了一口。
咸的,香的,酱的味道很浓,面条很筋道。
“怎么样?”墨凌云问。
“还行。”
“你就不能换一个词?”
江砚辞想了想。
“好吃。”
墨凌云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性微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了一条线。
江砚辞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发现今天的“还行”,比平时的“还行”重一点。
不是面重了,是别的什么。
吃完饭,两个人往回走。墨凌云住得远一些,要先坐公交。江砚辞住得近,走路就行。
他们在校门口分开。
“明天见。”墨凌云说。
“明天见。”
江砚辞沿着种满梧桐树的路往回走。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一片的碎影。
他走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墨凌云:到家了?
江砚辞:还没,在走路。
墨凌云:哦。那你走快点,天黑了。
江砚辞看着这条消息,停了大概三秒。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但他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很小。但确实是弯了。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