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养心殿袭人》光风动绮纨

47、第 47 章

　　柳依依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的嘴角抽动了两下，似乎想维持那种一贯的优雅，但眼底泛起的潮气却出卖了她此刻内心的慌乱。她下意识地看向陆渊，像是在寻求某种庇护。
　　陆渊却并没有看她。
　　他手里还拿着那本厚厚的经济学著作，书页在风中微微翻动，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柳依依的肩膀，落在了姚元铃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愤怒，反倒像是一种无声的审视，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曾经在他的羽翼下如今却敢于直面挑战所有人的女人。
　　这种沉默让柳依依更加难堪。
　　“元铃，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柳依依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她精心挑选的那条限量版野餐裙上，“我只是想大家都开开心心的，我只是想……想对你们好而已。你怎么能把我想得那么不堪。”
　　“行了。”
　　一直在旁边闷头玩手机的江恒，忽然烦躁地开口打断了这出苦情戏。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一脸的不耐烦。
　　“出来玩就是为了图个乐子，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没劲透了。”他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推，遮住了眼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复杂情绪，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车，“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哭。”
　　说完，他竟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场精心组织的野餐，就这么在江恒的离席和柳依依的哭声中，尴尬地收了场。
　　回去的路上，肖启轩开着车，车速比来时慢了许多。车厢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有些紧。
　　“元铃，”他看了看副驾驶上一言不发的姚元铃，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还好吧？”
　　姚元铃转过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没事。”她说，语气比想象中要轻松许多，“其实说出来挺痛快的。憋在心里也是憋着，不如大家都坦诚一点。”
　　肖启轩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
　　“你刚才特别帅。”他认真地说道，“真的。我就喜欢你那个样子，谁也不怕。”
　　姚元铃回过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那你怕不怕？”她问，“我刚才那样，是不是显得很刻薄？”
　　“才没有。”肖启轩立刻反驳，“对付什么样的人就要用什么样的方法。再说了，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觉得好。”
　　这句近乎盲目的话让姚元铃心里暖烘烘的。她反手扣住他的手指，两人的掌心紧紧贴在一起。
　　到了公寓楼下，天色还早。
　　“晚上吃什么？”肖启轩把车停好，一边解安全带一边问，“要不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
　　姚元铃摇了摇头。经历了下午那一出，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去外面那些人声鼎沸的地方，只想待在一个安安静静、属于自己的空间里。
　　“我们回家自己做吧。”她提议道，“我想吃饺子了。那种皮薄馅大，咬一口流油的饺子。”
　　“好啊！”肖启轩眼睛一亮，“那我们现在就去买菜！我要吃猪肉大葱馅的，还要放很多很多的香油！”
　　两人像是立刻就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到了脑后，兴致勃勃地去了附近的生鲜超市。
　　周末的超市里人头攒动，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姚元铃推着购物车，肖启轩跟在旁边，两人在肉类区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去蔬菜区选了几根水灵灵的大葱。
　　“还要买点什么？”肖启轩看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像个刚进城的好奇宝宝，“要不要买点虾仁？三鲜馅的也不错啊。”
　　“你会剥虾吗？”姚元铃斜睨了他一眼。
　　“我可以学啊。”肖启轩撸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为了好吃的，没有什么困难是不能克服的。”
　　于是购物车里又多了一盒基围虾。
　　路过调料区的时候，姚元铃又拿了一瓶陈醋和一瓶辣椒油。肖启轩则趁机往车里塞了两包薯片和一瓶大桶的可乐，还美其名曰是“包饺子的动力源泉”。
　　回到家，两人便开始分工合作。
　　肖启轩负责和面和剥虾。他从来没和过面，一开始水加多了，面成了稀泥，手上沾满了白色的面糊，甩都甩不掉。
　　“元铃救命！”他举着两只被面糊糊住的手，一脸无辜地看向姚元铃，“这面欺负我。”
　　姚元铃正在切葱花，闻言转过身，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她放下刀，走过去，耐心地指导他。
　　“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但这也就是个说法，主要是得慢慢来。你看，要这样揉。”
　　她站在他身后，双手越过他的腰侧，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在盆里揉搓。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的味道。
　　肖启轩的身子僵了一下，耳朵瞬间红了。他低着头，看着她白皙的手臂和自己沾满面粉的手交叠在一起，心跳声大得仿佛要在胸腔里产生回音。
　　“专心点。”姚元铃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气息温热。
　　“哦……哦！”肖启轩像是触电一样，赶紧把注意力拉回到那团面团上。
　　好不容易把面和好了，又开始准备馅料。
　　剁肉馅是个力气活，肖启轩主动揽了过去。他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剁着，节奏感十足，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姚元铃则在一旁剥葱、切姜，把虾仁切成小丁。
　　很快，两大盆香喷喷的饺子馅就调好了。一盆猪肉大葱，一盆韭菜鸡蛋虾仁。
　　接下来就是包饺子。
　　这更是个技术活。姚元铃包出来的饺子，圆滚滚的，肚子大大的，上面还有好看的褶皱，像一个个神气的小元宝。而肖启轩包出来的，却是千奇百怪。有的像枕头，有的像没充气的一团，有的甚至还没下锅就已经露馅了。
　　“你这个是饺子吗？这是面皮包肉饼吧。”姚元铃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只要煮熟了能吃就行呗。”肖启轩厚着脸皮辩解，还特意把自己那个最丑的饺子举起来，放在灯光下欣赏，“你看，这叫不拘一格，这叫艺术感。”
　　姚元铃被他的歪理逗得直笑，也不再纠正他，任由他发挥他的“艺术细胞”。
　　不知不觉，外面天色已黑。厨房里亮着温暖的灯光，两锅水烧开了，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
　　饺子下锅，在沸水里翻滚，起起伏伏。
　　姚元铃拿出两个小碟子，倒上陈醋，滴了几滴香油，又加了一勺红彤彤的辣椒油。
　　很快，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了桌。
　　肖启轩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也不管烫，一口咬下去，鲜美的汤汁瞬间溢满口腔。
　　“唔！太好吃了！”他被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元铃，你这手艺绝了！以后要是我们失业了，就去开个饺子馆，肯定生意火爆。”
　　“好啊。”姚元铃夹起一个虾仁饺子，慢条斯理地吃着，“那我就负责收钱，你负责在门口弹吉他招揽生意。”
　　“那敢情好，夫唱妇随。”肖启轩脱口而出。
　　说完他又觉得这话有点太直白，偷偷瞄了一眼姚元铃的脸色。见她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反驳，心里的甜蜜就像那个流油的猪肉馅一样，满满地溢了出来。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舒心。没有了那些勾心斗角的试探，也没有了需要时刻提防的算计。只有最简单的食物，和最真诚的陪伴。
　　吃完饭，肖启轩抢着去洗碗。
　　姚元铃则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她能听到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肖启轩偶尔哼歌的声音。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扎下了根。
　　第二天是周一，又是新的一周工作日的开始。
　　姚元铃因为《山海经》文创园的项目大获成功，现在已经是总裁办最忙碌的红人。她刚到公司，就被各种会议和报表包围了。
　　虽然陆渊说了给她放权，但作为主要负责人，很多细节她还是要亲自把关。尤其是这周，文创园的几个主要展馆要进行第一轮的内部布展验收，这是重中之重。
　　她一整个上午都在各个部门之间奔波，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中午的时候，她在茶水间遇到了柳依依。
　　柳依依今天穿得格外职业，一身淡灰色的套装，看起来比平时那种柔弱的小白花形象干练了不少。
　　“元铃。”她主动打了招呼，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仿佛昨天的争执从未发生过，“听说你这周要验收布展，很忙吧？”
　　“还好。”姚元铃淡淡地回了一句，接了一杯咖啡就要走。
　　“那个……”柳依依叫住了她，眼神闪烁了一下，“阿渊哥哥让我跟你说一声，周五的验收会，他可能来不了了。那天他有个很重要的海外视频会议。所以验收的工作，就全权交给你了。”
　　“我知道了。”姚元铃点了点头，“我会整理好验收报告发给他的。”
　　“辛苦你了。”柳依依看着她，突然又加了一句，“对了，我听策划部的同事说，这次的展品里有一批是很珍贵的古董仿制品，是你特意找工厂定做的？那些东西很脆弱，你可得小心点，千万别弄坏了。不然到时候阿渊哥哥怪罪下来，我也帮不了你。”
　　姚元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多谢提醒。”她说，“我会小心的。不过，公司的安保系统很完善，除非是有人故意破坏，否则应该不会出问题。”
　　她特意加重了“故意破坏”这几个字。
　　柳依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不自然地捋了捋头发，“那是当然。我只是白操心罢了。那你忙，我先走了。”
　　说完，她便匆匆离开了茶水间。
　　姚元铃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柳依依今天的举动有些反常。以她的性格，这个时候应该躲着自己才对，怎么还会特意跑来“提醒”这些有的没的？
　　难道，她又想搞什么鬼？
　　姚元铃不敢大意。回到办公室后，她立刻叫来了安保部的负责人，要求加强这周对文创园展示区的巡逻，尤其是存放那批古董仿制品的仓库，必须实行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任何进出人员都要严格登记。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姚元铃虽然心里有跟弦一直紧绷着，但也挑不出什么错处。那批仿制品顺利入库，展示架也都搭建完毕，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到了周四晚上，也就是验收会的前一天。
　　姚元铃一直在公司加班到很晚，最后确认了一遍所有的流程和细节，直到所有的展品都已各就各位，被防尘布盖好，她才锁上了展示区的大门，把钥匙交给了当晚值班的保安。
　　“一定要看好，无论谁来，没有我的签字，都不许开门。”她叮嘱道。
　　“放心吧姚总，我们今晚两个人盯着，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保安拍着胸脯保证。
　　姚元铃这才放心地离开。
　　肖启轩在楼下接她。他今天骑了那辆很拉风的机车，递给姚元铃一个头盔。
　　“带你去兜风！”
　　两人骑着车，穿梭在夜晚城市的街道上。凉风习习，吹散了一天的疲惫。
　　回到家，洗漱完，躺在床上，姚元铃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明天就是验收日，也是这个项目的一个重要节点。只要过了这一关，后续的推广工作就能顺利展开。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然而，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发疯一样地响了起来。
　　在寂静的深夜里，那铃声显得格外刺耳，像一道催命符。
　　姚元铃猛地惊醒，心脏狂跳。
　　她抓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公司安保部的电话。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涌上心头。
　　“喂？”她接起电话，声音有些发抖。
　　“姚……姚总！不好了！出事了！”电话那头，传来保安惊恐的声音，背景音里是一片嘈杂的人声和警报声。
　　“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展示区的消防喷淋系统突然启动了！所有的展品……所有的展品都被水给泡了！那批……那批古董仿制品，上面的彩绘……全都花了！”
　　姚元铃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消防喷淋误触？
　　怎么可能？那个系统是独立控制的，而且她今天走之前才特意检查过，没有烟雾感应怎么会启动？
　　除非……是有人，人为打开了总阀门。
　　柳依依。
　　这个名字，瞬间闪过她的脑海。
　　“我马上过来。”
　　她挂断电话，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套上一件风衣就冲出了家门。
　　刚打开门，对面的门也开了。肖启轩穿着睡衣，一脸担心地看着她，“元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显然也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公司出事了。”姚元铃一边穿鞋一边说，手有些抖，“展品被水泡了，我要马上去一趟。”
　　“我送你！”肖启轩二话不说，转身回屋拿了车钥匙就跟了出来，“你这样开车不安全，坐我的机车，这个时候不堵车，能快点。”
　　两人一路飞驰到公司。
　　当姚元铃冲进文创园的展示区时，眼前的一幕让她差点窒息。
　　满地都是水。
　　那些她花了无数心血设计、制作的展板和布景，此刻全都湿漉漉地塌软在地上。而最核心的那批古董仿制品，因为是泥塑和木雕为主，被高压水柱长时间冲刷浸泡后，表面的颜料已经大片大片地脱落，有的甚至已经变了形，成了一堆废泥烂木。
　　现场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几个保安站在水里，正手忙脚乱地拿着拖把清理积水，看到她来了，都吓得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怎么回事？”姚元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监控呢？我要看监控。”
　　“姚总……”领头的保安队长战战兢兢地走上前，“监控……监控系统今晚刚好升级维护，那个时段的录像……没了。”
　　没了。
　　呵。
　　姚元铃冷笑了一声。
　　如果说刚才还是猜测，那么现在，她已经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人为的破坏。
　　监控坏了，消防喷淋误触，一切都巧合得太完美了。
　　而能在公司内部做到这一切，又对她的日程安排了如指掌的人，除了那个可以自由出入总裁办，又对她恨之入骨的柳依依，还能有谁？
　　“现在怎么办？”肖启轩看着满地的狼藉，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明天一早陆渊大哥就要看验收报告，就算他不来，其他的投资方代表也会来。这……这根本没法看了啊。”
　　姚元铃站在水中，看着那满地的碎片。
　　她的鞋子已经湿透了，冰冷的水浸透了袜子，冷到了骨子里。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
　　展品毁了，一夜之间重做根本不可能。取消明天的验收？那就是承认自己管理失职，不仅会对项目造成巨大打击，更会让她这段时间建立起来的所有威信毁于一旦。
　　柳依依这一招，是想让她身败名裂。
　　“不能取消。”她睁开眼，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肖启轩，帮我个忙。”
　　“你说！”
　　“去我的办公室，把我电脑里那个备用的文件夹拷出来。那里面有一套我之前做过的全息投影的设计方案。虽然没有实体展品震撼，但在这种情况下，这是唯一的补救办法。”
　　“全息投影？”肖启轩愣了一下，“可是……那需要很复杂的设备调试，而且还要把现在的场地重新布置，只有几个小时了，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要来。”姚元铃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没有退路。”
　　“好！我陪你！”肖启轩没有再废话，转身就往电梯跑。
　　“保安大哥，”姚元铃转向那些保安，“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所有人听我指挥，先把积水清理干净，把坏掉的展品搬到仓库去。动作要快！”
　　她那种临危不乱的气场，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保安们立刻动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一场与时间的生死赛跑。
　　姚元铃和肖启轩，还有那几个保安，一起在展示区里疯狂地忙碌着。
　　清理场地，搬运设备，调试灯光，修改程序。
　　姚元铃跪在地上，一遍遍地测试着投影的角度。肖启轩则爬上梯子，帮她调整顶部的投影仪。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脸上蹭满了灰尘和汗水，却谁也没有喊一声累。
　　每当姚元铃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肖启轩在梯子上对她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或者是递过来一瓶拧开盖的水。
　　天光微亮。
　　最后一束光调试完毕。
　　当开关按下的那一刻。
　　原本空荡荡的、狼藉一片的展厅，瞬间变成了一个流光溢彩的、奇幻的世界。
　　那些被毁掉的古董，以光影的形式，悬浮在空中。虽然没有实体的质感，却多了一份神话般的缥缈与神秘，与《山海经》的主题，反而更加契合了。
　　“成功了！”肖启轩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欢呼了一声。
　　姚元铃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一直紧绷着的身体，终于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向瘫在地上的肖启轩。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脸上还有一道黑印，衣服也被钩破了一个口子。可是在这满室的幻光中，他却显得那么真实，那么耀眼。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也不管地上脏不脏。
　　“谢谢。”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道。
　　肖启轩嘿嘿一笑，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咱们谁跟谁啊。”
　　这一夜，虽然惊险，虽然疲惫。
　　但在黎明到来的这一刻，姚元铃却觉得，自己的心，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知道，柳依依的招数用尽了。
　　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早晨的太阳，和那场即将到来的、真正的“验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