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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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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熹,将核心区那两座灰楼染上一层冷寂的银灰,像被遗忘在人间的墓碑。穗岁站在楼前,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口袋里许朗清塞给她的油纸包还带着体温——里面是几片干硬的饼干,是她今早强塞进胃里的“抵抗资本”。她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拖拽着不肯前行的躯壳。
远远地,许朗清和林晓站在老槐树的树荫下,像两尊静默的守望者。看见她走近,两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担忧,细密如针,扎进穗岁心底最软的地方。昨夜,三人在许朗清的房间里低语到深夜,烛火摇曳,像她们摇摇欲坠的希望。
可真站在这栋透着寒意的大楼前,她才明白——计划永远敌不过现实的冰冷。
她抬手,比了个“放心”的手势,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转身踏入大楼,门在身后无声合拢,仿佛一声轻叹,将她彻底关进了囚笼。
楼道静得可怕,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碰撞,像敲在棺木上的闷响。白墙冷冽,灯管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金属混合的气味,和体检那日如出一辙。那是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洁净,是被精心设计过的、用来掩盖腐烂的假象。
工作人员引她走进一间小屋,医生已在桌前等候。他穿着白大褂,口罩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丝毫情绪。桌上,一只透明玻璃杯盛着半杯深褐色的液体,浓稠如凝血,苦涩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像毒蛇吐信,无声地缠上她的鼻腔。
“坐。”医生开口,声音机械而干涩,“喝了它,去隔壁观察室待半小时。”
穗岁指尖冰凉,心跳如鼓。她盯着那杯液体,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老周蜷缩在菜畦边剧烈咳嗽,咳得肺都要裂开;林晓说起“小黑屋”时颤抖的嘴唇,瞳孔里盛满漆黑的恐惧;还有昨夜许朗清压低的声音:“实在推不过,就抿一口,假装喝完……千万别全咽下去。”
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
“医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肠胃一直不好,空腹喝药容易反胃,能不能……缓一缓?”
“这是增强体质的常规药物,必须服用。”医生打断她,语气没有一丝波澜,“规定如此,喝完才能进入观察室。”
门口的工作人员往前半步,身影挡住退路,目光如钉,牢牢锁住她。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却比恶意更可怕——那是绝对的掌控。
穗岁知道,反抗的代价,她承受不起。林晓的遭遇已经证明了一切。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死寂的决然。
她走上前,端起玻璃杯。苦涩的气味扑面而来,像地狱的呼吸。她屏住呼吸,仰头将液体灌入喉中。那液体滑过喉咙,留下火烧火燎的痛感,苦味在舌尖炸开,久久不散,像毒药在血液里缓缓溶解。
她放下杯子,被带入隔壁的观察室。
房间空荡,只有一张金属长椅,四壁纯白,无窗,无饰,只有一盏灯悬在头顶,惨白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绝,像一具被钉在墙上的亡魂。
刚坐下不久,头晕便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普通的眩晕,而是整个世界在眼前崩塌、旋转,天花板与地板交错翻转,她像被抛入深海的溺水者,抓不住任何浮木。她抬手摸向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心头一震——高烧,来得比预想更快、更猛。
浑身的力气被抽干,骨头缝里钻进无数细针,酸、痛、痒,像有虫蚁在血肉里啃噬。她蜷缩在长椅上,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
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情绪——恐惧、孤独、委屈、无助——在药物的催化下,如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理智的堤防。
她想起被迷晕的那个深夜,陈岐站在阴影里,声音低沉:“房间住得习惯吗?”
她想起他问:“头痛好些了吗?”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知道她会痛,知道她会怕,知道她终将在这间小屋里崩溃?
“我想出去……”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像被撕碎的纸片,“我不想待在这里……谁来救救我……谁来……”
她不再是那个冷静谋划、试图在规则缝隙中求生的穗岁。她只是一个被剥夺了自由、被当作实验品的普通人,一个渴望被看见、被拯救的、渺小的生命。
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浸湿了衣襟,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句“我想出去”,像一句祷词,又像一句遗言。
工作人员闻声进来,见她情绪失控,身体扭动着想要起身,立刻伸手要按住她。
“别碰她。”一道声音冷冷响起。
医生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颤抖的身体,抬手制止了工作人员。他蹲下身,离她很近,却像隔着一道深渊。他打开记录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情绪波动剧烈,伴随高热、眩晕、呕吐,符合B类反应。继续观察,记录峰值。”
他抬起眼,与她对视。尽管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穗岁却清晰地看见了他眼底那抹近乎贪婪的兴奋——那是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踏入陷阱时的光。
“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像在询问一台机器的运行状态。
穗岁没有回答。她将脸埋进膝盖,身体蜷缩得更紧,像一颗即将被碾碎的种子。她知道,自己在他眼里,从来不是“人”,而是一组数据,一个样本,一个可以被标记、被监测、被使用的“特殊体质者”。
冰冷的观察室里,时间仿佛凝固。穗岁蜷缩在角落,意识在滚烫的海与刺骨的寒之间沉浮。她感觉自己像一片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孤舟,随时都会被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观察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阵不同于室内死寂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流涌了进来。门口的工作人员立刻站直了身体,神色变得恭敬而紧张。
穗岁烧得迷糊,只能模糊地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逆光而立。那身影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是陈岐。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工作人员站在一旁,医生正拿着记录本冷静地写着什么,而穗岁,则像一只受惊的猫,蜷缩在角落,脸色通红,额头滚烫,眼泪还挂在脸上,未干的泪痕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她,眉头瞬间紧锁,那双总是深不见底、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心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快步走上前,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蹲下了身。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他伸出手,带着常年握笔和掌控权势的微茧,轻轻触碰了她的额头。
指尖的温度,像一块冰,瞬间贴上了她滚烫的皮肤。
穗岁混沌的意识里,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刺了一下。她茫然地抬起眼,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了陈岐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
“以后,”他收回手,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目光却死死盯着医生,“不准再让她碰这种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近乎急切的命令:“立刻给她退烧。”
医生脸上的冷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显然没料到陈岐会如此反应。他愣了一下,才连忙点头:“是,陈先生,我立刻安排。”
陈岐不再看他,目光又落回穗岁身上。她正烧得迷糊,潜意识里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伸出的手,无力地抓住了他的袖口。
她的指尖很凉,带着汗湿的黏腻,触碰到他手腕的皮肤。
他身体一僵。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言喻的波动。他没有立刻挣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紧蹙的眉头,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然后,他才极其轻微地,将自己的袖口从她手中抽出。
动作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转身,不再看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却对工作人员下了另一道命令:“密切关注她的状态,有任何情况,立刻向我汇报。”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观察室,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的急切。
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他复杂的背影。
房间里,医生和工作人员面面相觑,空气里还残留着陈岐带来的压迫感。医生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谨慎,他收起记录本,立刻对工作人员说:“快,去拿退烧药和冰袋。”
工作人员不敢耽搁,立刻跑了出去。
医生则走到穗岁身边,蹲下身,这次他的眼神里,少了一丝冷漠的审视,多了一丝探究。
他伸手,想再次确认她的体温,手却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顾忌什么。
穗岁依旧蜷缩在角落,意识混沌。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一贯冷漠的男人,曾为她显露了心疼,曾为她下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只知道,自己刚才抓住的那截衣袖,似乎带着一丝能让她安心的、冰凉的温度。
而那温度,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濒临崩溃的、绝望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微弱却清晰的涟漪。
她不知道那涟漪意味着什么,是希望,还是更深的陷阱。
她只知道,自己似乎抓住了一丝,可以用来挣扎的、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