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国师 ...
-
狂风渐缓,绵绵不绝的风在殿内流动,众人的声音不被阻隔,议论声霎时如开闸泄洪,嘈杂喧闹。
“不成体统。”皇帝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人群噤声。
皇帝命宫人点灯,扫视着一个个低着头唯恐被治殿前失仪的臣子,最后看着仍站在大殿中央直视她的女人。
“‘代传天音’?现在正在说话的,不是你这个蔡家的女儿?”皇帝问。
蔡廉义快步出席,下跪向皇帝告罪:“回陛下,小女林音自幼常有胡言乱语之举,近年少有发作,不想却在此冲撞陛下,请陛下治臣管教不力之罪!”
“天子若有疑问,在城内随意传唤一人便知。”蔡林音无视蔡廉义的开脱,每个人听到的声音清晰得仿佛正附耳述说。
皇帝用手指敲点扶手,看着下方一站一跪的二人沉思,殿中众人不敢动作,只有烛火被风摇动,将人影拉扯。
“你说从城内传唤人问话,是传什么人,问什么话?”杨福珠在这时开口,好奇地望着蔡林音,似乎只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法。
蔡林音没回答她,却有一个太监匆匆进来,走到在皇帝身侧伺候的大太监身边,附耳说了些什么,大太监面色一惊。
“说。”皇帝让他不必小声。
“是。”大太监看了蔡林音一眼,脸上是藏不住的惊奇,“宫外来报,城内许多百姓声称听到了一个女子自称天音,愿辅佐圣上安定天下,似乎……这位蔡小姐说话时,京城内外,所有人都能听到。”
惊奇的吸气声此起彼伏,皇帝面无波澜,问道:“只有京城内外?”
“离此越远,听到的便越模糊。”蔡林音的声音不分远近,每次开口都令看到她嘴唇张合的人产生错乱感,“这具身体只是肉体凡胎,无法承载过多力量,天意可借她传达的天音,自然也有限制。”
“你能做到什么?”皇帝问。
“这个孩子,是天意的嘴巴,她会成为天子的眼睛与耳朵。”蔡林音说着忽然转头,看向一旁的席位,定在中书令的方向,“譬如,天子或许会好奇,为何吴中书的袖中有四皇子的信物。”
此话一出,四皇子手抖打翻酒杯,让蔡林音的话更添两分可信。
吴中书慌忙出席向皇帝跪伏:“陛下,臣赴宴途中捡到一块玉佩,因恐误了开宴的时辰,随手收入袖中,欲待散宴再交由宫人寻找失主,并不知物主是谁呀!”
四皇子也跪下道:“父皇,儿臣确实遗落了一块玉佩,只是不记得是在何处何时落下,方才听吴中书说起,才知道是他捡去。”
“既然只是失物拾物,四弟何需如此惊慌?”大皇子冷哼道。
“四弟从来谨慎,难得出错,担心被父皇误会,难免着急。”三皇子开口为四皇子解围,周围几个皇子不以为然,这解释太牵强。
皇帝审视的目光看得四皇子与吴中书冷汗直冒,他开口道:“天音,他们说的是否属实,你能向朕证明吗?”
“四皇子怀中,有一块白色的绢布,以火烘烤,将有文字显现。事实如何,天子看过那些文字便知。”蔡林音说完,闭上眼睛,殿内的风终于停息。
皇帝只动了下手指,角落便冒出众多侍卫按住四皇子和吴中书让他们动弹不得,大太监果真在四皇子怀中搜到一块白色绢布,他捧着布奉到皇帝面前,宫女端上烛台在布下均匀烘烤。
所有人凝神屏息紧盯着那块布,四皇子语无伦次地狡辩他不知道那块布是什么时候在身上的,被皇帝示意堵住了嘴,吴中书没有声响,只是面无人色地满脸淌汗。
杨福珠在看蔡林音。这个女人轻易左右了现在发生的一切,此时却万事与她无关一般闭眼站在那,十年过去,这个人的行事风格怎么还是这样可气。
绢布上果然显出褐色的痕迹,众人离得远看不清,只听见皇帝冷笑。
“杨玮,你在盼着朕死啊。”
这句话太重了,满殿内的人立刻跪下高呼“圣上息怒”,四皇子杨玮拼命摇头挣扎,吴中书已经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虽然不清楚绢布上的字具体写了什么,但一个皇子和大臣私下往来,又让皇帝发出这样的感慨,太容易猜出四皇子是为了争夺皇位做了什么。
一场君臣同欢的清明夜宴,居然牵扯出了皇子结党营私谋划皇位的大案,座下的人心下哀戚,将来朝中不知要掀起怎样的风浪。
杨福珠忽然闻到股异味,往三皇子的位置看了眼,却见到四皇子裆下一片水痕。
她的笑声打破了能憋死人的肃静,也不觉得自己笑得不合时宜,用扇子遮住嘴笑道:“四哥这会儿怎么被吓得这么厉害,难道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时,也是湿着裤子做的?”
她这话出口,把皇帝逗得大笑不已,不是之前压着怒气的冷笑,面容柔和许多。
“是啊,如此不中用。”皇帝挥手下令把他们押下去择日再审,手上的绢布也让人作为证物一并送去大理寺。
“平身吧。”皇帝坐姿放松,似乎刚才只是插入了段冷场的表演,他又看向下方始终没有动过的蔡林音,“天音,朕就相信你可听天音。朕要封你为国师,做朕的耳目。”
蔡林音身形晃动,缓缓睁开眼睛,扶着额头面露惑色,环顾四周。
“蔡国师,怎么了,不谢恩吗?”杨福珠问。
“国师?”蔡林音闻言皱眉,接着放下扶在头上的手,“是祂做了什么吧。”
“你在说什么,一直是你在说话呀?”杨福珠顺着她的话问。皇帝见杨福珠很有兴趣,也由着她替自己问话。
蔡林音摇头:“不是我。我只是,天音向皇帝陛下传音的媒介。有时祂会像这样,直接控制我的身体行动。”
“刚才都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吗?”杨福珠问。
“我只记得自己方才还在席间喝茶,恢复意识时,已经站在这里,被公主殿下称为‘国师’。”蔡林音无奈地叹气,向皇帝行礼道,“陛下,小女无才无德,恐不能胜任。”
杨福珠见她向皇帝恭敬行礼的样子,觉得不顺眼得很,语气顿时显出不悦:“父皇封天音为国师,你不是天音,怎么能替祂拒绝?”
“……既然是祂主动出现在圣上面前,得圣上封赐,”蔡林音脸上显出些挣扎,“正如公主殿下所说,我无权拒绝。”
“你不知道天音何时会出现?”杨福珠问。
“天音降临没有征兆。如果想主动和天音交流,需要举行仪式。”蔡林音说。
“什么仪式?”杨福珠问。
“于拂晓或黄昏之时,在空旷处以明烛红绸布阵,向天献舞奏乐,以及一些不便外传的仪式后,方可自请天音降临。”蔡林音说。
杨福珠看向皇帝,她已经替皇帝问了不少问题,接下来就看皇帝定论了。
皇帝说:“你有上请天音的本事,担得起国师一职。”
杨福珠立刻笑道:“太好了,有国师请天音为父皇分忧,一定能令父皇少操劳许多!父皇,不如让国师住进宫里吧,您是天子,她是天音,算来也是我们自家人了!在宫里,父皇想知道什么事,也能随时召见国师。”
她的话似乎正中皇帝下怀,他笑问:“依庆云看,宫内哪处适合国师居住?”
杨福珠偏头想了好一会儿,忽然合手笑道:“不如就去儿臣的太和宫吧!一来离父皇的寝宫近,方便父皇传唤;二呢,国师与儿臣都是女儿身,同住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女儿难得有不是亲姐妹的玩伴,还望父皇成全呀?”
她说到最后用上了平日向皇帝讨要礼物的撒娇语气,皇帝笑骂她爱耍小聪明,同意了她的提议,命蔡林音今晚便留在宫内,此后与庆云公主同住。
今年的清明宫宴便在玄国多了一位国师的消息中结束,每个人各带着心事离开,蔡家的人才出宫门,便被交好的几家人围住询问蔡林音的事,怎么从没听过半点风声;四皇子与吴中书的事当然也是桩大新闻,只是涉及皇家私事,那绢布上究竟写的什么尚未可知,臣子们不好议论,吴中书的家属也被扣押,脑子没问题的都知道皇帝不希望他们多话。
蔡廉德好不容易应付走同僚,让其余人坐另一辆马车,只与蔡廉义二人共乘一辆,要蔡廉义交代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音当真可听天音?这就是你一向纵容她的原因?她今天在陛下面前说的话,你事先都知道?”蔡廉德问。
“我不知她会做什么。我只知道,她有能力保玄国繁荣昌盛。”蔡廉义很平静,“大哥,她不再是蔡家的女儿,她是玄国的国师。”
蔡廉德问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连我也不能说?”
“这也是陛下所希望的。”蔡廉义用目光传递某种暗示,“我说了,她不再是蔡家的女儿,蔡家与国师所做的一切,没有任何关系。”
蔡廉德心中一凛,久久才发出微弱的声音:“……陛下事先就知道,宴上会出现‘天音’,四皇子与吴中书的事,陛下也是知道的?”
蔡廉义没有说话。
蔡廉德呼出一口冷气,心头轻松许多。他本担心是二弟头昏搞出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即便“天音”是真,也难保不出差错触怒天颜。既然是在配合皇帝做戏,那便安全多了。
只是这“从此与蔡家没有任何关系”……蔡廉德琢磨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妥:“我懂你是担心天威难测,就此撇清干系,现在福不及蔡家,将来祸也与蔡家无关;但毕竟是蔡家养大的女儿,若分得太干净,也显得无情。而且,郑家会怎么想?”
“郑家怎么想不重要,旁人觉得蔡家无情,也不重要。我等是陛下的臣子,重要的只有一点,如何为陛下分忧。”蔡廉义说。
蔡廉德问:“林音,能做到吗?”
蔡廉义的嘴角抽动,说:“能。”
蔡廉德见他情绪不对,以为他是在压抑与宠爱多年的女儿分离的哀伤,劝道:“女儿总是要离家的,若是没有天音,今年的大选也该送林音进宫。现在她竟成了国师辅佐陛下,是有大造化啊。”
蔡廉义沉默点头,蔡廉德已从他口中得到想知道的事,便不多话,闭眼小憩。
而另一边,郑家的老爷郑斌回到府中,直奔郑兰心的屋子去。
郑兰心坐在窗下看书,没有在意他的到来。
“你可知道你的女儿有如此不凡之处?”郑斌问。
“那孩子是当年女儿在边疆驻守时生下的。女儿也同父亲讲过,我们是如何反败为胜的。她天生不凡。”郑兰心让侍女们出去守在门外,仍看着手里的书,“也是父亲告诫女儿,不要再提。”
“前几日,她突然来找你,接着你难得主动提出要赴宴。如果今天我带你去了,你会在宫中做什么?”郑斌问。
“不知道,她只说让我想办法赴会,实在去不了,也无伤大雅。”郑兰心的侧脸在烛光中表情难辨,“皇上,是什么反应?”
“皇上封她为国师。今晚发生的事,不知有几分是皇上授意,要敲打群臣与皇子。”郑斌忍不住叹气,“皇上这些年越发多疑,为父已致仕多年,你几个兄弟在朝中也懂得低调,偏偏你的女儿这时候成了‘天音’,做了国师!”
郑兰心说:“木已成舟,她身上有我的血,这是如何烦恼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只要她做的事无害于大玄,父亲有什么好忧虑的呢。”
郑斌连连点头,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皇上现在正忌讳植党营私之举,即便有一层血缘关系,她们也不好去接触蔡林音提点她什么,只能寄希望于她足够聪明,不要被皇帝找到借口牵连血亲。
他交代郑兰心找机会与蔡廉义通气,确认蔡家在这事中知道多少,便不在她这多留。
郑兰心抬头望向窗外,夜空被屋檐分割遮挡,只能看到小小一方,那一方的天里,有明亮的星星。
“你不想再去草原吗?你上一次放开缰绳由着马跑是什么时候?你和我说过,你想一辈子都看着草原上的星星,在马背上吹风。”
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眼睛,直视着她这么说着。
“你为了玄国,为了你的家族,为了你曾经的丈夫,向我许过好多愿望。你会为了你自己,许什么愿?”
郑兰心捂住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脏,血液如同二十年前还在战场时那样发热。
“只要能离开这方狭小的天,我……”
她为自己许愿。
“你会如愿的。”
并得到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