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等等好吗》亿颗草

3、“予”和“余” 你的名字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邓予然就到了体育馆门口。

　　她穿了那身白色运动装，早晨有点冷出门的时候随手套了件黑色外套，长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后颈。晨风一吹，额前的碎发扫过眼睫，有点痒。

　　手机震了一下。

　　等于号：到了吗？

　　下雨：门口。

　　发完，她对着黑屏的手机抿了抿嘴。昨晚那股兴奋劲，在清早的凉风里褪去大半，剩下的是实打实的紧张，毕竟也好久没打过球了。

　　她捏了捏手指关节，听见馆内传来一下、一下，沉稳的运球声。

　　推门进去。

　　空旷的室内球场，只有东侧篮筐下有人。

　　于等背对着她，正做着简单的拉伸。他换了身浅灰色的运动短袖和同色系运动裤，肩背的线条随着动作清晰浮现。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目光相遇的瞬间，邓予然呼吸滞了滞。

　　晨光从高窗斜落，把他半边身子笼在光里。他额发微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邓予然莫名觉得……他好像在评估什么。

　　“早。”他声音还带着点晨起的微哑。

　　“早。”邓予然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自然，“怎么练啊？”

　　于等没直接回答，弯腰从脚边捞起一个球，手腕一抬，扔给她。

　　球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稳稳落进她怀里。

　　“先投几个，”他说，“我看看。”

　　邓予然接过球，运两下，走到左侧四十五度角，起跳。

　　球砸在篮筐后沿，弹了出来。

　　“……”她脸一热，跑去捡球，“失误！失误！”

　　她露出了个尴尬的小表情，小跑到到三分线外，起跳，出手。

　　球在空中旋转，“唰”一声，空心入网。

　　于等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邓予然没看他，跑去捡球，回来又在另一个角度投了一个。还是中。

　　“怎么样！”她抱着球，转头看向他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嘴角翘了翘，“还不错吧。”

　　于等看着她。她站在光里，马尾随着转头小幅度晃动，杏眼亮晶晶的，圆润的脸颊因为运动泛出浅红。是很有活力的长相，甚至带了点稚气的甜，但握球的姿势和眼神里的那点小得意，又透出一股韧劲。

　　“嗯，”他收回视线，也拿起一个球，“那打半场。十个球。”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邓予然几乎忘了“追人”这回事。

　　于等打球风格和他的人一样，冷静、高效，不炫技，但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预判精准。邓予然起初还带着点“露一手”的心思，几个回合下来，就只剩下全神贯注的攻防。

　　他比她高太多，臂展也长，防守时压迫感极强。但邓予然胜在灵活和速度，几次变向突破和急停跳投，都让于等需要多费一步来应对。

　　汗水顺着额角滑到下颚，她喘着气，在又一次被于等封堵了上篮路线后，果断把球分给想象中的队友位置，自己迅速绕到另一侧。

　　于等几乎同时补防过来，但她已经起跳，一个小抛投。

　　球在篮筐边缘滚了一圈，落下。

　　“八个比六。”于等抬手抹了把下巴的汗，气息也有些不稳。

　　邓予然撑着膝盖，大口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因为别的。

　　她抬头看他，他逆光站着，汗水浸湿了额发。

　　“再来？”他问。

　　“来！”

　　最后一个球，邓予然咬紧了牙。她连续假动作变向，终于晃开半个身位，低手上篮。

　　于等从侧后方封盖，指尖堪堪擦到球的下缘。

　　球打在篮板上，反弹入网。

　　“十个比八！”邓予然落地，差点没站稳，扶着篮架才喘匀气，“我赢了两个！”

　　于等看着还在晃动的篮网，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嗯，”他点头，承认得干脆，“你赢了。”

　　邓予然愣住了。这好像还是她第1次见到他笑。

　　她看着他转身去场边拿水，仰头喝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滚动。汗水沿着他颈侧滑进衣领，灰色布料湿了一片，贴在清晰的锁骨轮廓上

　　心跳，后知后觉地，又重重撞了一下。

　　中午快十一点，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体育馆。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晒得地面发白。邓予然跟在后面，看着于等高大的背影。

　　他步子迈得大，走得也快，她得小跑几步才能跟上。

　　“于等，”她忍不住喊，“你走慢点，等等我好吗？”或许是刚运动完，邓予然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柔软。

　　于等脚步顿住，回头看她。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睛。“饿了，”他说，“附近有家面馆，吃吗？”

　　“吃！”一听到吃的，邓予然立马变成一只乖乖的小猫点头，小跑着和他并肩，“你请客？”

　　于等侧头看了她一眼。“嗯，我请。”

　　面馆不大，但干净，冷气开得足。

　　于等似乎常来，老板娘熟稔地招呼他：“老样子？”看到他身后的邓予然，又笑眯眯补了句，“带朋友啊？这位小姑娘吃啥？”

　　邓予然礼貌问了好，要了碗牛肉面。

　　等面的间隙，她坐在于等对面，想刷手机可根本就刷不进去。

　　他熄了屏，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抬起头看向于等。

　　他低头看着手机，额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鼻梁很高，嘴唇的轮廓清晰，下颌线干净利落。因为刚运动完，皮肤透着一层薄红，那股淡淡的疏离感还在，但少了些冷硬。

　　邓予然看着看着，忽然怔了怔。

　　他低垂的眉眼，专注时微抿的唇线……怎么越看，越觉得有点眼熟？

　　她脑子里蹦出一张脸。

　　她房间里贴了快十年的海报，那个从顶流爱豆转型成演员的于青牧。

　　尤其是眉宇间那股沉静又带点孤傲的神气，简直像了五六分。

　　她被自己这个发现惊得眨了眨眼。

　　于等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直白和她对视。“看什么？”

　　“你好看，”邓予然脱口而出，“我觉得你长得有点像一个明星。”

　　于等似乎并不感兴趣只是哦了声，继续低头看起了手机。

　　面很快端上来。

　　老板娘把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放在桌上，浓郁的香味立刻冲散了空气里那点微妙的尴尬。

　　“慢用啊！”老板娘笑着又看了他俩一眼，才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邓予然饿坏了，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小心地送进嘴里。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汤头醇厚，牛肉炖得软烂入味。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又吃了一口。

　　像是想到什么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于等。

　　他吃得很安静，动作不紧不慢

　　刚才关于“像明星”的话题，似乎被他那个简单的“哦”字轻轻带过了。邓予然察觉到他似乎不想深聊这个，便很自然地换了话头。

　　“对了，”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眼睛弯起来，语气重新变得轻快，“我第1次知道你名字的时候，感觉好有趣。于等，反过来就是等于，谁给你起的呀？这么有想法。”

　　于等抬起眼，看到她脸上纯粹的好奇和笑意，手里夹面的动作顿了顿。

　　“我爸。”他回答，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他起的。没什么特别理由，就说念着顺口，也挺有意思。”

　　“是挺有意思的，”邓予然点点头，托着腮，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向自己，“说到名字……”

　　她拿起了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牛肉面“其实我原来不叫这个‘予’。是多余的‘余’，邓余然。后来长大了，觉得不好听，我就跑去改了。赐予的‘予’多好，听起来就……嗯，比较开心。”

　　她说这话时，嘴角是上扬的，那双圆圆的杏眼里映着面馆温暖的灯光，看不出半点阴霾，只有一种经过自我梳理后的明亮和坦然。

　　于等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带笑的脸上。等她说完，他才很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嗯。原来的‘余’，确实不好听。”

　　这句话他说得很直接，甚至有点过于坦率。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了些，用力点了点头：“对吧！我也这么觉得！”

　　她没有再多说关于名字或过去的任何一个字，仿佛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轻松地翻篇了。

　　她夹起一块牛肉，很自然地问：“你下午还回体育馆吗？还是直接回家？”

　　于等看着她迅速切换话题的样子，那副“过去了就过去了”的利落劲，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什么。他低下头，也继续吃面。

　　“不回馆里了。下午有事。”

　　“哦哦。”邓予然应着，心里飞快地算着自己的排班。

　　两人没再聊天，气氛却比刚才更松弛了些。碗里的面见底时，于等站起身去结了账。

　　推开门，邓予然刚走出面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于等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长手长脚地挡去了部分直射的光线。

　　“明天还来吗？”他忽然开口。

　　邓予然愣了一下，人像朵蔫了的花：“不来，明天还要去当牛马。”

　　“牛马？”于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上一丝很淡的疑惑，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很短促地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气音似的，混在蝉鸣里几乎听不清，但邓予然听到了。

　　她转过头，正好捕捉到他嘴角还没来得及完全敛去的一抹上扬弧度。

　　“你笑什么？”她问。

　　于等敛了笑意，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表情，但眼神比刚才松动了些。“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说话……”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

　　“挺有意思。”最终，他用了这么一个中性的评价。

　　邓予然眨了眨眼，然后也笑了。她知道“挺有意思”从他嘴里说出来，大概已经算是一种难得的“夸奖”了。

　　“生活这么苦，总要自己找点乐子嘛。”她耸耸肩，语气恢复了轻快，“好了，我先回去了。”

　　“嗯。”

　　“拜拜。”邓予然朝他挥挥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于等站在原地手揣在口袋里望着她渐远的背影，轻声说了句“嗯，再见。”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