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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日常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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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老师,各位前辈,晚上好。非常荣幸能有这个机会在这里,与大家交流一个关于‘记忆’与‘地方’的命题……”
她的声音起初略带一丝紧绷,但很快便稳定下来,变得清晰而富有感染力。她没有照本宣科,而是脱稿演讲,借助精心准备的PPT,将她对“城市记忆”的思考、策展的脉络、艺术家的选择、以及如何通过空间和叙事激发公众参与和情感共鸣的构想,娓娓道来。
她谈到快速城市化进程中那些被抹去的个体痕迹,谈到如何用艺术为消逝的风景立传,也谈到在冰冷的数据和宏大的叙事之外,那些承载着温度与故事的“小历史”的价值。
“……我们认为,‘城市记忆’不仅仅是怀旧,它更是一种审视当下、思考未来的方式。它关乎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以及,我们最终想要构建一个怎样的共同家园。艺术,或许无法阻止推土机的前进,但它可以为我们留下精神的坐标,唤起情感的联结,让那些沉默的砖瓦和消失的巷陌,在另一种维度上获得重生。”
二十分钟的演讲,条理清晰,情感真挚,既有学术的深度,又不失人文的温度。当她结束发言,微微鞠躬时,场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了颇为热烈的掌声。
池早早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她看到了几位资深策展人眼中流露出的赞许,也看到了苏曼脸上满意的笑容。
提问环节开始。问题接踵而来,有的关注方法论,有的探讨理论依据,也有的对具体艺术家的选择提出疑问。池早早一一应对,虽然个别问题有些尖锐,但她凭借扎实的准备和清晰的逻辑,都给出了令人信服的回答。
然而,就在提问环节接近尾声时,一个略带沙哑、有些傲慢的男声响起:
“池小姐的演讲很精彩,情怀也很动人。”发言的是一位坐在角落、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者,池早早认得他,是业内以毒舌和保守著称的艺术评论家,陈杞年。“不过,我有个疑问。你反复强调‘本土记忆’、‘在地性’,但你的教育背景和此前的主要经历都在海外。你如何确保你所谓的‘本土视角’,不是一种浮于表面的、猎奇式的想象?或者说,这本身是否就是一种迎合当下某种文化政治正确的话语策略?”
这个问题极其犀利,甚至带着点人身攻击的意味,直指池早早的“身份”合法性,场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紧张。
池早早感觉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脸颊有些发烫。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迎向陈杞年审视的目光,没有躲闪。
“陈老师的问题非常深刻,感谢您的直言。”她先礼貌地回应,然后语气平稳地回答道:“我认为,‘本土’不是一个由出生地或居住年限简单定义的标签,它更是一种深入的理解、持续的观察和真诚的情感投入。”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承认我的海外经历塑造了我的部分视角,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与我出生的这座城市产生了隔阂。恰恰相反,距离有时能让人更清晰地看到某些被日常忽略的特质。我回到抚江,投入到‘城市记忆’这个项目中,正是源于一种深刻的认同感和想要为它做点什么的冲动。这几个月,我走访了大量即将消失的街巷,与本地艺术家、老居民深入交流,试图去触摸这座城市真实的肌理与脉搏。”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坚定:“我的策展实践,不是基于想象,而是基于扎实的田野调查和与这片土地深度的情感联结。我相信,判断一个视角是否‘浮于表面’,最终应该交给作品和展览本身说话。我邀请陈老师和各位前辈,在展览开幕时亲临现场,用你们的专业眼光来评判,我所呈现的,究竟是真实的记忆回响,还是您所说的‘话语策略’。”
她不卑不亢,既捍卫了自己的立场和努力,又将评判权巧妙地交还给了时间和事实,同时发出了一个充满自信的参观邀请。
场内再次响起掌声,这次,似乎比之前更加真诚和热烈,连陈杞年那严肃的脸上,也似乎松动了一丝,他推了推眼镜,未置可否,但没再继续追问。
苏曼适时地宣布沙龙结束。许多人围了上来,向池早早表示祝贺,交换联系方式。那位先锋戏剧导演甚至直接表达了对她某些互动设计理念的兴趣,希望后续能深入交流。
池早早应对着,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释然。她不仅成功完成了分享,更顶住了压力,经受住了挑剔眼光的考验。
离开会所时,夜风拂面,带着凉意,她却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她拿出手机,看到颜宋发来的消息:
【颜宋】:结束了吗?
【池早早】:刚结束。你在哪?
【颜宋】:门口。
她抬头,看到颜宋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就停在路边。她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怎么样?”颜宋看着她,眼神温和。
池早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明亮、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我好像……表现得还不错。”
颜宋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如同星辰,也跟着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不是不错,是非常出色。苏曼刚给我发了消息,夸你有想法,有胆识,是颗好苗子。”
“啊?她给你发消息了?”池早早惊讶。
“嗯。”颜宋点头,启动车子:“她是我母亲多年的朋友。”
池早早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原来如此……这层关系或许是她获得邀请的初始契机之一。但此刻,她心中已毫无芥蒂,因为她用实力证明了自己配得上这个舞台。
“所以,”颜宋侧头看她,嘴角噙着笑:“池策展人,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池早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感觉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清晰。
“继续把展览做好。”她的声音坚定而充满力量:“然后,迎接下一个挑战。”
沙龙的成功,让池早早忙起来,几天之内,她收到了好几封邮件,有来自其他艺术机构表达合作意向的,有媒体请求采访的,甚至还有之前对她持观望态度的本地艺术家,主动联系希望参与“城市记忆”展览。
苏曼也正式发来了后续合作的邀请,希望“城市记忆”展览能在跨界艺术联盟的平台上进行一轮深度推广,并探讨未来联合策展的可能性。
池早早妥善地处理着这些新的机遇,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关注而迷失方向。她很清楚,当前最核心的任务,是确保抚大艺术中心的开幕展万无一失。她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与林深及其他确定参展艺术家的沟通、展陈设计的细化、以及宣传物料的最终审定上。
与林深的合作,在合同签订后进入了相对顺畅的阶段。他虽然依旧话少,态度冷淡,但在作品提供和布展意见上非常配合,专业且高效。池早早每周会去他的工作室一两次,核对作品细节,讨论装裱方式和悬挂位置。她发现,只要不谈私事,只聚焦于工作,林深其实是一个极为可靠的合作者。
有一次,她去的时候,正碰上林深的奶奶精神稍好,坐在里间门口晒太阳。老人看着池早早,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慈祥的笑意,用含混不清的方言絮絮叨叨地说:“小深……好久没带朋友回来了……姑娘,你多来……他一个人……闷……”
池早早心里有些发酸,对林深那份孤僻背后的沉重有了更深的理解。她只是温和地笑着回应奶奶,没有多问林深什么。
这天下午,池早早又在林深的工作室核对一批刚洗印出来的照片小样。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老旧的窗棂。
“这幅《雨巷》的色调,我觉得可以再稍微压暗一点,更能突出那种潮湿阴郁的氛围,和你想要表达的‘逝去感’更契合。”池早早指着一幅作品建议道。
林深凑过来看了看,手指在样张上比划了一下,点点头:“嗯,有道理。我回头调整一下曲线。”
两人正讨论着,池早早的手机响了。是颜宋。
“还在林深那里?”颜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安静。
“嗯,核对照片呢。怎么了?”
“下雨了,你没带伞。我这边事情结束了,过来接你?大概半小时后到。”
他总是这样细心。池早早心里一暖:“好。那我们差不多也结束了。”
挂了电话,池早早对林深说:“颜先生半小时后来接我,我们抓紧把最后这几张定下来。”
林深“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但手上的动作明显加快了些。
半小时后,当池早早和林深刚好核对完所有小样,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声。池早早走到窗边,看到颜宋的车已经停在了巷口,他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正朝这边走来。
“颜先生到了,那我先走了。”池早早拿起自己的包:“调整好的小样你直接发我邮箱就行。”
林深点了点头,送她到门口。
颜宋正好走到门口,伞沿抬起,露出他清隽的面容。“林先生。”他朝林深微微颔首。
林深也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目光在颜宋和池早早之间快速扫过,没说什么。
“走吧。”颜宋很自然地接过池早早手里装着资料的帆布包,另一只手将伞大部分倾向她这边。
池早早回头对林深说了声“下周见”,便跟着颜宋走进了雨幕中。
林深站在门口,看着两人并肩走远的背影,高大沉稳的男人细心地为娇小的女子撑着伞,女子微微侧头似乎在说着什么,男人低头倾听,侧脸线条柔和。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林深才收回目光,关上了门,屋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雨声敲打屋檐的单调声响。
坐进车里,暖意扑面而来。
“累不累?”颜宋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还好,工作推进得挺顺利的。”池早早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林深虽然难搞,但专业上没得说。”
“那就好。”颜宋启动车子:“晚上想吃什么?回家做还是出去吃?”
“回家吃吧。”池早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霓虹:“有点想吃你做的番茄牛腩了。”
“好。”颜宋嘴角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