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玉以歌

38、第三十八章 演讲前

　　“坐。”林深指了指那两张旧椅子，自己则拉过一把凳子坐下，将一份打印出来的协议草案放在桌上，上面已经有了一些他用红笔做的潦草批注。

　　“池老师，颜先生。”他开门见山，语气直接：“方案我认可。但协议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

　　池早早和颜宋坐下，拿出准备好的文件和笔记本电脑。

　　“您请说。”池早早态度诚恳。

　　林深指着协议：“第一，作品选择权必须完全在我。你们可以提建议，但最终用哪幅，不用哪幅，怎么排列，我说了算。”

　　这一点池早早早有预料，也是她愿意尊重的地方。“可以。这是艺术家的基本权利，我们完全尊重。协议里可以明确写明。”

　　林深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爽快有些意外，随即指向下一条：“第二，版权归属。展览期间授权使用没问题，但所有作品原始版权和后续一切商业开发权利，必须归我所有。你们不能未经我同意，将作品用于任何商业宣传、衍生品开发，或者转授权给第三方。”

　　这一点涉及到潜在的利益，比较敏感。池早早看向颜宋。

　　颜宋开口，声音平稳：“林先生，这一点我们可以同意。艺术中心非商业性质，主要目的是学术交流和公共教育。但为了避免后续纠纷，协议需要明确界定‘商业使用’的范围。例如，艺术中心为了宣传展览，在官方渠道、非营利性媒体上使用作品图片，这通常不被视为需要额外授权的‘商业使用’。这一点，我们需要在条款里清晰定义。”

　　他的表述专业且合理，既尊重了林深的权益，也保障了展览宣传的基本需求。

　　林深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具体范围，你们拟清楚，我看过没问题就行。”

　　“第三，”林深指向了费用部分：“授权费和劳务费，按你们说的市场标准，我没意见。但我需要预付百分之五十。”

　　池早早微微蹙眉。按照常规，预付比例通常不会这么高，主要是为了防范风险。

　　颜宋再次适时开口：“林先生，预付百分之五十比例较高。考虑到这是双方第一次合作，为了建立互信，我们建议预付百分之三十，布展完成后支付尾款。或者，我们可以提供一个等额的银行保函，作为支付保证，这样对双方权益都有保障。”

　　林深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但很快被掩饰过去。“……我需要预付款。最近……有些急用。”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像之前那么强硬。

　　池早早忽然想起屋里需要照顾的奶奶和浓郁的药味，心里明白了什么。她与颜宋交换了一个眼神。

　　颜宋微微颔首。

　　池早早开口道：“林先生，我们理解您的情况。这样吧，预付百分之四十，布展完成后一周内支付尾款。这是我们可以做出的最大让步，也体现了我们的合作诚意。您看可以吗？”

　　这个方案折中，既照顾了林深的急切需求，也一定程度上控制了己方的风险。

　　林深看着池早早，又看了看颜宋，似乎在评估他们的诚意。过了十几秒，他点了点头：“……行。就按这个。”

　　主要的分歧点解决，剩下的细节条款沟通起来就顺畅了许多。颜宋凭借其丰富的商业谈判经验，在维护艺术中心利益和尊重艺术家之间找到了很好的平衡点。池早早则负责在艺术理念和呈现方式上与林深进行对接和确认。

　　一个多小时后，一份双方都基本认可的合作协议修改稿初步形成。

　　“我会让法务根据我们今天沟通的结果，出具正式合同。”池早早收好文件，伸出手：“林先生，期待合作。”

　　林深看着她的手，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一握，很快松开。“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池早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表情：“你的方案……写得不错。”

　　这简单的一句认可，让池早早心里比签了合同还高兴。“谢谢，是我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离开林深的工作室，阴沉的天空竟然透出了一丝阳光。

　　“搞定！”池早早坐上副驾驶，忍不住挥了挥拳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成就感：“颜宋，谢谢你！要不是你在，那些合同条款我肯定搞不定那么顺利。”

　　颜宋看着她孩子气的动作，眼底漾开笑意：“是你前期的工作做得扎实，打动了他。我只是查漏补缺。”

　　他总是这样，把功劳归给她。

　　“反正就是很开心！”池早早系好安全带，感觉浑身轻松：“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庆祝一下！”

　　“好。”颜宋笑着应道，发动了车子。

　　然而，这份轻松愉悦的心情，在池早早回到公寓，查看邮箱时，被打断了一—尽管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邮箱里除了一些工作邮件外，有一封来自一个陌生邮箱的邮件，标题是：“池早早女士收 - 关于‘城市记忆’展览的交流邀请”。

　　她点开邮件，内容让她愣住了。

　　邮件发自一个名为“跨界艺术联盟”的机构，措辞礼貌而正式。信中表示，他们关注到了池早早在筹备的“城市记忆”展览，对其理念和初步构思非常感兴趣。该联盟由多位来自不同领域包括建筑、设计、文学、音乐等的知名艺术家和策展人组成，定期举办高端的学术沙龙和跨界交流活动。他们诚挚地邀请池早早作为下周沙龙的特别嘉宾，分享她的策展理念，并与联盟成员进行深度对话。

　　邮件的落款是：“跨界艺术联盟秘书长苏曼”。

　　池早早对这个“跨界艺术联盟”有所耳闻，在业内名气不小，以其高端、前沿和封闭性著称。能被他们邀请，对于她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策展人来说，无疑是极高的认可和难得的机会。

　　但……他们怎么会注意到她？她的方案还在内部推进阶段，并未对外公开宣传。

　　惊喜之余，一丝疑惑浮上心头。

　　她拿着手机，走到正在阳台给灰影喂零食的颜宋身边。

　　“颜宋，你看这个。”她把手机递过去。

　　颜宋接过手机，快速浏览了一遍邮件内容，眉头微微挑起，似乎也有些意外。

　　“跨界艺术联盟……苏曼……”他沉吟着：“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他们的沙龙层次很高，如果能得到他们的认可，对你和这个项目都很有帮助。”

　　“我知道机会难得。”池早早点点头：“但我有点奇怪，他们怎么会知道我？而且这么快就发出了邀请？”

　　颜宋把手机还给她，眼神里带着思索：“有两种可能。一是王院长或者学院里其他欣赏你的老师推荐的。二是……”他顿了顿：“这个联盟的成员里，有不少是颜氏企业长期赞助和支持的艺术家和机构。可能有人注意到了你与我的关系，顺水推舟。”

　　他的分析很理性。池早早心里明白，第二种可能性恐怕更大。这让她心情有些复杂。她渴望凭借自己的实力获得认可，但如果这其中掺杂了颜宋影响力的因素……

　　“你在想，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颜宋看穿了她的心思，直接问道。

　　池早早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颜宋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气认真：“早早，机会来了，抓住它。你的方案和能力是实打实的，否则就算有我这层关系，他们也不会发出正式邀请。这个平台能让你接触到更顶尖的资源和思想，这对你的事业发展至关重要。不要因为无谓的顾虑，错失良机。”

　　他的话语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她心头那点微妙的纠结。

　　是啊，重要的是她的专业和能力是否经得起考验，而不是机会从何而来。如果她自己够硬，就算起初是借了东风，最终也能凭实力站稳。

　　想通了这一点，池早早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准备。”

　　“需要我帮你了解一下沙龙的惯例和主要成员吗？”颜宋问。

　　“暂时不用。”池早早摇头，眼神里燃起斗志：“我想先靠自己去面对。如果需要‘场外支援’，我再找你。”

　　颜宋欣赏地看着她眼底的光芒，点了点头：“好。”
　　接受“跨界艺术联盟”的邀请后，池早早进入了新一轮的备战状态。她没有立刻向颜宋求助，而是首先花了大量时间自主研究这个联盟的背景、过往沙龙的主题和风格、以及可能出席的主要成员及其艺术观点。

　　她反复打磨自己的演讲内容，不仅提炼“城市记忆”策展方案的核心，更试图融入自己对城市变迁、公共艺术与个体记忆关系的更深层思考。她预想了可能遇到的尖锐问题，并准备了有理有据的回应。

　　颜宋将她的努力看在眼里，没有过多干涉，只是在她偶尔就某个艺术流派观点征询他意见时，才会给出精炼而富有启发的见解。他更像一个沉稳的灯塔，在她探索的航道上提供着可靠的参照。

　　沙龙举办的地点在一处隐秘而雅致的私人艺术会所。抵达那天，池早早选择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套裙，既显专业，又不失年轻策展人的朝气。颜宋开车送她到附近。

　　“紧张吗？”他问，和上次去见林深时一样的问题，但语境已截然不同。

　　池早早对着车内后视镜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深吸一口气，眼神里虽有忐忑，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亮光：“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兴奋。”

　　颜宋微微一笑：“记住，你是去分享有价值的理念，不是去接受审判。享受过程。”

　　他的话语总是能精准地给予她力量。“嗯。”池早早点头，推开车门：“等我好消息。”

　　走进那栋充满设计感的现代建筑，立刻有工作人员迎上来，礼貌地将她引至沙龙所在的楼层。整个空间氛围沉静，灯光柔和，墙上挂着抽象画作，空气中流淌着低回的爵士乐。已经有不少人到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男士大多西装革履，女士则衣着品味不凡，个个气度从容。池早早能认出其中几位经常出现在艺术杂志和重要展览开幕式上的面孔。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告诉自己：稳住。

　　“池早早小姐？”一个温和干练的女声响起。

　　池早早转头，看到一位穿着香槟色套装、盘着精致发髻、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女士向她走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正是邮件落款的苏曼。

　　“苏秘书长，您好。”池早早连忙上前一步，伸出手：“感谢您的邀请。”

　　苏曼与她轻轻一握，目光快速而敏锐地打量了她一下，笑容加深：“池小姐比我想象中还要年轻有为。欢迎来到跨界沙龙。这边请，我先为您介绍几位今天的嘉宾。”

　　苏曼的引荐恰到好处，既让池早早不至于孤立无援，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她带着池早早见了两位知名的建筑评论家、一位先锋戏剧导演，还有一位以装置艺术见长的艺术家。池早早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用提前准备好的、简洁得体的语言与各位寒暄，并适时地提及自己策展方案中可能与对方领域产生共鸣的点。

　　她的表现虽略带青涩，但准备充分，态度不卑不亢，倒是让几位见惯了场面的“大咖”微微颔首，留下了初步的不错印象。

　　沙龙活动正式开始。首先是自由交流环节，然后是两位联盟核心成员的简短分享，最后才是池早早的主题发言。

　　当苏曼宣布“下面有请抚江大学艺术学院特聘讲师、‘城市记忆’展览策展人池早早小姐，为我们分享她的策展理念与实践探索”时，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池早早身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里微微出汗。她站起身，走向前方的小讲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灯光打在她脸上，有些灼热。

　　她看到了台下苏曼鼓励的眼神，也看到了几位刚才交流过的嘉宾投来的关注目光，更看到了许多陌生的、带着审视和好奇的面孔。

　　她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目光扫过全场，开始了她的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