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我们的远方》芰荷采采

4、第 4 章 那个不靠谱

　　宋远今天姗姗来迟，把戏服和装扮准备好来叫迟苇杭化妆。不是宋远惫懒，实在是迟苇杭自律得吓人，有戏在身的时候他比平日里对自己还要苛刻，皮肤溜光水滑，身材健美匀称，不水肿不发胖，上妆轻松，装扮起来一点不费劲儿。
　　上妆的过程迟苇杭一直在握着手机发呆，在宋远看来，这是迟哥的常态，吃饭、睡觉、拍戏、拍戏间隙里手机上的《新闻联播》，这是迟苇杭全部的生活。
　　而此刻的迟苇杭却在琢磨陈导演的话，陈导说，“要找一个靠谱的爱人。”

　　那什么是靠谱的爱人呢？
　　像陈导演的影帝爱人一样，一文不名的时候用力巴结，富埒王侯之后又抛之脑后的，显然不是靠谱的爱人。
　　那手机里《新闻联播》上的人呢？
　　她是靠谱的爱人吗？

　　她是国内双一流大学的建筑系教授，年纪轻轻就做到了硕导，手握岩土、结构、建筑三大元国家注册证书，国家基建项目需要她出个方案，国外项目也经常受邀参加。
　　想看她可以盯紧《新闻联播》，基础建筑项目的开工和竣工验收仪式上常常有她，何广和宋远给她取了个外号叫“基建狂魔”，这不仅是因为国家前些年大力发展基础建设，中国基建走出国门，造福了全世界，还因为她在行业内已经成为拥有一定话语权的权威力量。
　　她是个女孩子，可她常常泡在建筑工地上，指挥着一众男人。

　　更可气的是，迟苇杭自认学习的脑筋一般，外貌远远胜于头脑，想要挣点儿什么还是靠刷脸更实在。
　　而“基建狂魔”则不同，她不仅有颗聪明的大脑，皮囊也精巧好看，她如果进了娱乐圈，在“天仙女神”的赛道里一定一骑绝尘。
　　她混娱乐圈，一定比自己混得好。
　　她做什么都比自己好，又赢得轻轻松松。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从高中认识她的第一天开始，就是如此。

　　思及此处迟苇杭感到有些挫败，又有些骄傲，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因为这样看来，她样样优秀，自己于她而言，才真正是一个“不靠谱”的爱人。
　　希望她不优秀一点儿。
　　俩人凑一块儿生活，有一个能赚钱就能吃饱，反正迟大明星现在赚的一点儿也不少。
　　而且天天节食，吃得一点儿也不多，还能吃得再少点儿，如果爱人吃不饱的话。

　　况且现在还当不了她的爱人，从前不敢表白心意，现在更不敢表白心意，因为她有了爱人。
　　其实这些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最根本的原因是，他是个明星，还是个塌过房的明星。
　　娱乐圈的明星谈“爱人”的问题，迟苇杭已经想到了粉丝圈的大爆炸。自己的事业毁于一旦是应得的报应，可“基建狂魔”是体制内的人，这无疑会对她的人生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到时，她在大学课堂上课会被学生指指点点，国家项目和国外的支援工作肯定也要斟酌，《新闻联播》也许再也不会让她上镜，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拿到台面上被大众审视一番。
　　尽管她在行业内已经做到了绝对高度的优秀。

　　但她的爱人居然是个有“黑历史”的明星，这会招致根本不必要的非议、扒皮、舆论，而她本不必要经受这些。
　　她本身就足够好，还可以更好，她不需要这些。

　　迟苇杭回想几年前针对自己的那一场“网暴”，那种无缘无故针对自己的恶意，那股不清不楚无人能回应的委屈，那阵铺天盖地翻涌向你的风暴，瞬间将天之骄子一般的娱乐圈明星迟苇杭打入了废墟里。
　　你不知道恶意从何而来，但恶意具是冲你而来。
　　你在恶意中心沦陷，能做的只有把身边的人推远。

　　自己的存在不仅不会托举爱人，让她在事业成功的基础上享受爱情的甜蜜，反而会因为自己毁灭，让她努力半生的功成名就功亏一篑。
　　怎么想，迟苇杭都觉得，自己绝对不是一个“靠谱的爱人”。
　　相反，应该是一个“污点”。

　　所以迟苇杭严守着“暗恋一个人”的小秘密，隐藏的爱意无处发泄，每次想她想得不行，就透露一点“基建狂魔”的信息给何广或者宋远，三人聊一聊能让迟苇杭松快半晌透透气。
　　何广大大咧咧的不过心，迟苇杭与他说得最多；宋远小姑娘心思太细，说多了她能拼出个大概，所以迟苇杭每次与她聊起感情史都要斟酌半分。
　　但是，连这身边最亲密的两人，迟苇杭都从未与他们透露过，这份爱意从高中坐同桌的第一天开始绵延，从明朗少年，到风发青年，再到如今渐已算作是中年了。

　　其实这也不是最根本的问题，还有一个根本的问题是，迟苇杭压根不知道“基建狂魔”会不会对自己感兴趣。
　　感兴趣的吧？大学时期明明那么好。
　　不感兴趣的！在自己最需要她的时候，她走得那么决绝。
　　这种拉扯经年横亘在迟苇杭的心间、脑海，化作一股别扭的赌气，他找不到一个主动开口的理由。

　　手机微信里还存着和她的聊天记录框，大学决裂至今，她的头像图片变成了一幅模糊的黑色图片，这些年从没见改过。
　　迟苇杭记得他们还很好的时候，他把人家的微信头像换成自己的高清海报，一脸得意扬扬地宣布：“我的第一部电影哦，不准换！”
　　基建狂魔当时正在给他剥水煮虾，迟苇杭常年减脂，吃的东西都是狂魔准备的。她的视线从虾的脑袋上，转到了迟苇杭的脑袋上，“臭不要脸”，她无奈笑了笑，却从来没有提过要把头像换走。
　　决裂之后，迟苇杭再看她的头像，已经不是那张海报了，变成了现在的一团黑色图片。而自己也没有立场和资格再逼人家换头像了，不对，他从来就没有拥有过立场和资格，有的只是撒泼打滚和“臭不要脸”。

　　现在回头看来，分明是自己明思暗想地暗恋了人家，分明是自己年轻气盛气跑了人家，分明是自己辗转反侧想念着人家，到头来人家万一回自己一句：
　　对不起，我对你没兴趣。
　　迟苇杭想想都觉得天塌了。
　　并且隐隐地迟苇杭察觉到这个苗头很盛，因为狂魔目前的恋爱好像非常顺利。

　　但转念一想还是能接受的，毕竟目前天暂时只塌了一半儿，等到她结婚，天才是真正塌完了。
　　迟苇杭像是等待第二只靴子落地一般，等待着狂魔的结婚请柬。
　　“还是再沉沉，也许能等来她分手的好消息！”这才是每一天占据着迟苇杭脑袋的大胆恶毒想法。

　　迟苇杭脑袋里有两个小人，一个天天张牙舞爪地叫嚣，“表白！死了也痛快！”一个天天瞻前顾后地彳亍，“缓缓，还不是时候。”
　　两个小人天天吵架，吵得迟苇杭脑壳疼，但终究还是二号小人占了上风。两个小人吵了多少年，迟苇杭就生生等了多少年。

　　“迟哥，上戏啦！”何广站在化妆间门口冲屋里两人吆喝。
　　“来了！今天又是星光熠熠的迟苇杭大帅哥！”宋远把化妆刷往桌上一拍，满意地欣赏自己手中的艺术品——迟苇杭的脸。
　　迟苇杭原本沉着眼角看《新闻联播》，听到何广的声音微抬起脸，那还是温和的迟苇杭的眼神。
　　待他清明过来，是要上戏了，眼睛一闭，再待睁开，眼神一闪，已然是《一场幽梦一朝尽》里的千年妖精王了，有着雌雄莫辨的蛊惑众生的轻撩眼神。
　　宋远被震慑地呆了一瞬，就迟苇杭刚才那一刹那的眼神转换，她便笃定了，这部电视剧一定能爆。
　　可爆不爆的又有什么意思呢？
　　迟苇杭手握不止一部爆剧，名利双收，可他不高兴。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透，迟苇杭不高兴，他天天都不高兴。像扮演着一个闪闪发光的大明星、完美无缺的大众偶像，演着演着都忘了自己到底什么样子。

　　迟苇杭觉得自己今天的状态不对。
　　今天这场戏的主要内容是，千年妖精王爱上了一个人类女子。
　　人类女子是皇帝培养的女杀手，可皇帝是一个昏庸的皇帝，朝廷是闹着玩儿的，人民因为觉得皇帝无能纷纷揭竿而起，臣子也因为觉得皇帝无能跃跃欲试想要掀翻政权，皇帝不停地派杀手暗杀，女杀手的杀手同事们是不靠谱儿的，女杀手因而天天加班没空和千年妖精王谈恋爱。
　　人类世界接受不了人妖相恋，认为是不伦的，所以妖精王想着不当妖精了，和女杀手平淡过一生。可是皇帝的敌人太多了，女杀手忙得不可开交。
　　妖精杀人，可比人杀人简单得多。
　　妖精帮女杀手摆平皇帝的任务，可是因为女杀手能力突出，皇帝安排的任务越来越多。
　　为了帮助女杀手，妖精就没办法变成人，而以皇帝为首的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女杀手就是妖精的软肋，开始隐隐地拿捏着操纵着妖精大王。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只有两人的爱情是真实的，可人妖恋爱又是拿不出手的。

　　隔着厚厚的剧本，迟苇杭都替妖精王不值得。
　　不恋爱的时候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纵横五湖三界的大魔头，连上仙们都要敬畏他三分；恋爱的时候就成了被皇帝、臣子、人民，人人都能拿捏一番的“小白脸”。
　　爱人就是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