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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罗网渐收,赴死的躯壳 抓捕赵永强 ...

  •   凌晨四点半,江城还沉在浓重的墨色里。连绵的冷雨暂时停歇,厚厚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泛出一点灰白的天光。刑侦支队大楼的楼道已经亮起惨白的日光灯,脚步声、对讲机的电流杂音、键盘急促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整栋楼像一台全速运转的机器,在黎明到来之前不眠不休。
      顾清晏的灵魂寄居在砚星禾的躯体之中,坐在技术科外的长椅上,指尖捏着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浅灰色针织开衫的袖口滑落,露出砚星禾细白的手腕。她垂着眼,目光死死钉在照片里那个戴着鸭舌帽与口罩的男人。男人身形瘦削,右肩无可辩驳地向下塌陷,行走时整个上半身微微歪斜,那是旧伤留下的永久印记——属于刘东。
      昨天夜里看完沈若瑜传回的加密资料之后,整队人马连夜动员。全城卡口、道路监控、城郊所有出入口全部调取回溯,基站定位回溯赵永强关机前的最后信号点位,锁定在城西化工园区外围一片废弃货运堆场。
      “赵永强最后的手机信号消失在货运堆场,那一片废弃仓库成片,巷道错综复杂,监控大量损毁,是天然的藏匿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砚星禾顶着顾清晏高大挺拔的身躯走过来。藏蓝色作训服肩线绷得笔直,可举手投足依旧带着难以完全抹去的违和。她昨晚几乎一夜未眠,眼底浮起淡淡的青黑,手里拿着一叠刚刚打印完毕的走访笔录。
      因为灵魂错位,她不得不花成倍的精力去模仿顾清晏的神态,可只要一紧张,就会下意识做出砚星禾独有的小动作,指尖会不自觉摩挲指节。此刻她就正无意识地重复这个习惯,等反应过来,又慌忙把手垂到身侧。
      顾清晏抬眼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心疼。这短短十几天,对两个人都是酷刑。一个要在法医解剖课堂上硬撑着完成解剖实操,要学着收敛刑警刻进骨子里的杀伐决断;另一个要扛着刑警外勤的压力,学着审讯、勘查、研判线索,却骨子里是一名法医,面对穷凶极恶的嫌疑人,心底会本能生出怯意。
      “一夜没合眼?”顾清晏用砚星禾软糯柔和的嗓音低声发问,刻意压低音量,防止路过的警员听见。
      砚星禾(顾清晏躯体)轻轻点头,声音是顾清晏低沉的声线,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技术科筛了半晚的监控,货运堆场总共有十七间废弃仓库,其中五间门窗完好,可以藏匿人。另外,化工园区那边的登记台账核对完,近半年,有一笔大批量工业□□采购记录,登记的经办人身份信息同样是伪造,登记姓名依旧是刘勇。”
      线索一环扣一环,全部指向刘东。
      “他把赵永强藏在货运堆场,化工□□从这边出货,荒村的魂引器碎片出自赵永强的老家赵家村。”顾清晏把几张资料平铺在长椅边的地面上,指尖点过一行行文字,“所有链条都串起来了。赵永强是台前的刀,刘东是执刀的人。连环命案,□□、特殊花纹麻绳、干扰侦查的珍稀灵长类毛发,全部是刘东在背后布局。”
      可还有一块巨大的疑云盘旋在两人心头。
      “但魂引青铜碎片。”砚星禾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其他警员,才继续往下说,“他到底知不知道魂魄互换这件事?”
      这是压在她们心底最重的一块石头。
      如果刘东仅仅只是想复仇,布下连环杀人案,引诱专案组疲于奔命,利用赵永强行凶,那尚且还在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之内。可倘若,荒村放置魂引碎片,刻意引诱她们复勘走访,借雷雨触发魂魄互换,自始至终都是刘东精心设计的圈套,那一切就太过恐怖。
      那就意味着,从最开始,她们两个人的一举一动、争吵、试探、破绽,全部都落在暗处那双眼睛的监视之下。他要的不只是杀死顾清晏,而是要彻底碾碎顾清晏的人生,剥夺她的身份、事业、爱人,把她困在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体里,永无归期。
      顾清晏的眉头紧紧蹙起,纤细的眉峰拧出一道浅浅的褶皱。“现在我们无法证实。”她缓缓开口,“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魂引器碎片是赵永强从老家废墟挖出来,刘东偶然得到,仅仅把它当作一件古物丢弃在荒村,雷击互换完全属于意外。第二种,刘东通读楚地巫祝古卷,熟知魂引器的力量,刻意布下这局,目的就是摧毁我。”
      “无论是哪一种,”顾清晏抬眼,杏眼之中盛满刑警磐石般的冷静,“货运堆场,是我们距离他最近的一次。今天的抓捕行动,风险极高。”
      楼道尽头传来厚重皮鞋踩踏地面的声响,李建国快步走过来,一身作训服穿戴整齐,腰间挂着手铐、对讲机,两鬓花白的头发在惨白灯光下格外显眼。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砚星禾”身上,随即移向“顾清晏”,深邃的眼眸来回打量二人,这些天埋藏在心底的疑虑,从未真正消散。
      “人到齐了,简短布置行动。”李建国抬手扬了扬手里的行动方案,声音压得很低,却掷地有声,“城西废弃货运堆场,赵永强极有可能藏匿于此。刘东大概率不会亲自待在仓库内部,他生性多疑,反侦查能力极强,会选择在外围远程遥控。”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砚星禾身上——那具属于顾清晏的躯体。
      “顾清晏,你带领第一突击小组,从北侧巷道突入,优先控制出入口,封锁所有仓库的逃生通道。注意,赵永强有暴力犯罪前科,手上极有可能持有凶器。”
      这句话落下,砚星禾的心脏猛地一沉。
      让她,顶着顾清晏的身体,带队冲锋突击抓捕暴力嫌犯。
      真正的顾清晏,常年外勤、射击、格斗、障碍训练,面对抓捕行动游刃有余。可灵魂内核是砚星禾,她是法医,熟悉解剖台、熟悉物证、熟悉尸体,却极少参与直面持刀嫌犯的突击抓捕。一股生理性的恐慌顺着脊椎往上爬,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惧意,努力模仿顾清晏平日接到任务时沉稳的模样,下颌微微收紧,尽量让低沉的声线听不出破绽:“收到,保证完成封锁任务。请求搭配一名组员协同潜入。”
      “沈若瑜跟你一组。”李建国当即拍板,“你们两个搭档多年,配合默契。记住,你们的任务仅仅是探查、定位,绝对不要贸然和嫌疑人发生正面冲突。一旦暴露,第一时间后撤,向我发送信号,千万不要逞强。”
      砚星禾颔首。那一声应答,借用顾清晏低沉的嗓音,却藏着砚星禾止不住的心悸。
      李建国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捕捉到那一丝细微的紧绷,又转头看向一旁的“砚星禾”。
      “小砚,你随第二组在后方。仓库区域情况复杂,现场极有可能遗留生物物证、麻绳、□□残留物。一旦完成现场控制,你第一时间进场,负责全部物证初步提取固定,不要贸然靠前,注意自身安全。”
      “明白,李师父。”顾清晏用砚星禾的嗓音应声应答。可刑警的本能让她内心无比焦灼,她清楚知道前方突击抓捕潜藏多大的凶险。此刻被困在法医的身体里,格斗力量不足,无法冲上前掩护砚星禾。一旦冲突爆发,砚星禾缺少实战搏斗经验,光是靠着模仿神态,根本抵挡不住穷途末路的凶徒。
      李建国继续部署:“沈若瑜带领技术支援组,在外围架设监控设备,切断堆场周边全部通讯信号,防止刘东远程通风报信。另外,全市路面布控,排查所有出城卡口,重点排查右肩倾斜的男性,务必盯死刘东。”
      “张局长已经协调特警支队,两辆特警装甲车在堆场两公里外待命,一旦现场发生恶性对峙,立刻增援。记住,优先活口,赵永强是唯一能指证刘东的人,不能死。”
      简短的行动部署结束,对讲机分发给每一位参战人员,金属冰凉的外壳握在掌心。凌晨五点,天边的鱼肚白一点点漫过江城的楼宇,薄薄晨雾升腾而起,笼罩住城西整片化工园区。
      车队一共六辆民用改装警车,关闭警灯,借着晨雾掩护,沿着绕城公路,悄无声息向着城西废弃货运堆场进发。
      车厢内部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顾清晏坐在副驾,顶着砚星禾纤细的身体,侧过头,看向身旁驾驶位上的砚星禾。她双手紧紧攥住方向盘,指节泛白,顾清晏那双手本是久经训练稳如磐石,此刻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震颤。
      车厢内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等车子驶入一段没有其他警员的隔离路段,顾清晏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星禾,听我说。一会突击,你不需要硬冲在最前面。你的任务是带队封锁通道,不是一对一徒手搏凶徒。记住顾清晏格斗训练所有的要点,优先利用掩体,呼叫队友,不要单独和赵永强对峙。”
      砚星禾侧过头,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用顾清晏的嗓音,小声回道:“我知道。可如果赵永强冲出来,队友全部需要‘顾清晏’带头,我不能露怯。一旦我表现得畏缩,所有人都会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李师父本来就已经在怀疑我们。”
      这句话戳中最残酷的现实。
      她们不能暴露灵魂互换的秘密。秘密一旦公之于众,一切都会崩塌。连环杀人案侦查进度、两个人的人生、沈若瑜赵小雅的处境,甚至远在沪城的砚子墨,全部都会被卷入这场荒诞的风波。
      所以,砚星禾必须扮演好顾清晏。哪怕内心恐惧,也要摆出刑警队长临危不乱的姿态。
      “我会紧跟第二组,尽可能靠近仓库。”顾清晏眼神坚定,“一旦现场爆发冲突,我会第一时间呼叫特警支援。千万记住,保全自己,比完成抓捕动作更重要。”
      砚星禾轻轻点头,目光重新转回前方被晨雾笼罩的公路。车子驶过路面积水,轮胎碾过,溅起细碎水花。
      二十分钟后,车队全部抵达目标地点。
      废弃货运堆场一望无际,一座座锈蚀斑驳的铁皮仓库连绵排布,高高的货运龙门架在灰白色晨雾之中露出狰狞轮廓。遍地散落废弃集装箱、破损铁桶,地上积着大片混杂化工废料的积水,空气中弥漫一股刺鼻的化工与铁锈混合的味道。
      按照预先方案,各组人员迅速下车散开,借着集装箱、废弃货车作为掩体,悄无声息完成合围。
      沈若瑜带着技术人员快速在外围架设临时监控,数台监控探头对准十七间废弃仓库的出入口。对讲机里传来一阵阵短促的低声汇报,各个点位陆续完成布控。
      “各小组注意,目标区域合围完毕,重复,合围完毕。”李建国的声音从对讲机传出,“第一小组,行动。”
      砚星禾深吸一口气,握紧腰间的警棍,抬手打出手势。她努力复刻顾清晏干练利落的战术手势,可手臂抬起的角度,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第一小组数名刑警跟在她身后,压低身形,借着废弃集装箱掩护,朝着北侧仓库巷道快速突进。
      顾清晏跟在第二组队伍之中,一身白大褂套在针织开衫外面,手里拎着法医勘查箱。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第一小组消失在巷道里的背影,心脏悬到了嗓子眼。这具身体的体能有限,跑不快,爆发力弱,只能尽量加快脚步跟上去。
      晨雾越来越浓,能见度持续下降,远处仓库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巷道之内,锈迹斑斑的铁皮墙壁隔绝外界的声响,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特有的甜腻气味。
      砚星禾带着队员向前推进,神经绷到极致。耳边只有脚下踩过碎石的沙沙声响,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拼命回忆顾清晏曾经讲过的战术要点:观察门缝有无灯光,留意地面脚印,注意仓库侧门、通风管道这些备选逃生出口。
      走到第三间大型仓库门口,厚重铁皮大门虚掩,一道微弱的黄光从门缝缝隙流淌出来。
      “目标极有可能在这间仓库。”砚星禾压低声音,尽量模仿顾清晏冷静果断的口吻,抬手示意队员分成两翼,包抄大门两侧,“两个人守住主出入口,另外两个人绕到后方通风口,切断逃跑路线。”
      队员立刻依令散开。
      砚星禾手持警棍,缓缓靠近虚掩的铁门。指尖触碰到冰冷锈蚀的铁皮,心脏狂跳,胸腔突突作响。法医的本能让她更习惯站在尸体与物证之前,而不是直面一个手上沾过鲜血的暴力逃犯。
      她抬手,重重一脚踹向仓库铁门。
      “哐——”
      巨大的撞击声响撕裂晨雾,铁门向内轰然敞开。
      仓库内部,堆放着大量废弃麻袋、锈蚀的化工铁桶,灯泡悬挂在天花板摇晃,昏黄光线忽明忽暗。仓库中央地面铺着破旧被褥,一个男人猛地从地上弹起。
      正是赵永强。
      他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眼神凶狠猩红,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锋利的弹簧刀。看见破门而入的警察,他脸上掠过一丝疯狂的狞笑。
      “顾清晏!”赵永强认出了砚星禾身上这身藏蓝色警作训服,认出这张属于顾清晏的脸,他嘶哑地嘶吼出声,“刘东早就告诉我,你们会找来。”
      砚星禾浑身一震。
      刘东早就告诉过他。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炸响。
      也就是说,刘东预判到专案组会追踪到货运堆场。那他是仅仅预判了侦查线索,还是连灵魂互换这件事,都提前告知了赵永强?无数可怕的猜想瞬间涌入脑海,让她的大脑一阵发懵。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失神。
      赵永强抓住空隙,身形猛冲过来,弹簧刀刃闪着冷冽寒光,直扑砚星禾!
      “小心!”身旁刑警失声大吼。
      砚星禾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顾清晏身体里的格斗肌肉记忆,在极度紧张之下,出现短暂的卡顿。她下意识往后退,脚下踩到地面散乱的麻袋,脚下一滑,身体重重向后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弹簧刀裹挟着凌厉的风声,距离她的胸口已经不足半米。
      千钧一发之际,身旁一名老刑警奋不顾身上前,侧身猛撞在赵永强肩膀上。赵永强的身体被撞得偏斜,刀刃擦过砚星禾的上臂,锋利刀刃划破作训服布料,一道火辣辣的剧痛瞬间传来,温热的鲜血顺着胳膊迅速浸透深蓝色布料。
      “不许动!”其余刑警一拥而上,警棍狠狠击打在赵永强持刀的手腕。弹簧刀“当啷”一声掉落在积水地面。数名警员合力将他死死按倒在地,手铐“咔嗒”锁紧手腕。
      赵永强疯狂挣扎,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眼睛死死盯住受伤的砚星禾,狂笑不止:“你们抓到我又怎么样!刘东的计划已经成了!你们两个,早就不是原来的自己了!哈哈哈!”
      这句疯癫的话语,像冰锥狠狠扎进砚星禾的心底。
      他知道。赵永强真的知道灵魂互换这件事。
      荒村雷击、魂引器碎片、两个人交换躯体,所有一切,全部都在刘东的算计之内。
      巨大的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伤口的疼痛都仿佛变得麻木。上臂伤口不断渗血,温热的血液顺着手臂往下流淌,滴落在布满积水的仓库水泥地上。
      仓库门外,听见仓库内部打斗叫喊声的顾清晏,拼尽全力往前狂奔。砚星禾受伤的画面映入眼帘,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顶着砚星禾力量偏弱的躯体,她不顾一切冲进去,手里勘查箱直接扔在地上。
      “星禾!”顾清晏失声喊出来,嗓音是砚星禾的女声,充满无法掩饰的慌乱。
      冲到砚星禾面前,她伸手一把扶住对方流血的胳膊,指尖触碰到不断往外涌出的温热血液。作训服已经被鲜血染成深暗色。
      “我没事。”砚星禾咬着牙,用顾清晏低沉的声线说出来,可声音止不住微微发颤,手臂的伤痛,加上赵永强那句癫狂的告白,让她浑身都在发冷。
      对讲机急促响起,李建国的声音带着急迫:“里面发生什么!汇报现场状况!”
      旁边的刑警连忙回话:“嫌疑人赵永强已经抓捕归案!‘顾队’上臂被弹簧刀划伤,有出血,伤势暂时不明。”
      李建国快步冲进仓库,目光落在砚星禾不断流血的胳膊上,脸色骤然沉下来:“快!急救包!”
      随行的医务警员立刻冲上来,拆开急救包,快速给砚星禾做加压止血。纱布紧紧缠绕在上臂,鲜红的血迹很快渗透纱布表层。
      赵永强被死死按在积水地面,依旧还在疯狂大笑,目光来回扫视着“顾清晏”与“砚星禾”两个人,嘴角扯出狰狞的弧度:“顾清晏困在那副小姑娘身子里面,砚星禾装在刑警的皮囊。真是一出好戏啊。雷电、古物,哈哈哈,全部都是刘东布下的局!”
      仓库内所有参与抓捕的警员全部愣住,面面相觑。
      周围一片死寂,只剩下赵永强疯疯癫癫的狂笑,灯泡在头顶摇晃,昏黄光影来回晃动,映照每个人震惊的脸庞。
      李建国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天萦绕在他心头所有的疑惑、所有细微的反常、汇报时的破绽、神态动作的违和,此刻全部串联到一起。荒村回来之后两个人翻天覆地的变化,“顾清晏”变得畏战、说话迟疑;“砚星禾”却频频展现出刑警才有的侦查逻辑与凌厉判断,还有开会时下意识互相递眼色的小动作。
      原来真相是这样。
      灵魂互换。
      听起来荒诞离奇,匪夷所思,可赵永强这句从嫌犯口中嘶吼出来的疯话,和他这段时间无数次观察印证,全部对上了。
      李建国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苍老的面孔上,写满了巨大的震撼。
      沈若瑜也冲进仓库,刚好听见赵永强的疯话,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惨白。她早就知道秘密,可从一个穷凶极恶的嫌犯嘴里当众戳破,又是完全另一回事。秘密,在这一刻,彻底暴露在多人面前。
      顾清晏(砚星禾躯体)的心脏沉到谷底。
      最怕发生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秘密被抓捕现场多名警员听见,赵永强当众把魂魄互换的真相嘶吼出来。就算大家此刻半信半疑,消息也不可能再捂住。一旦扩散,她们两个人的人生,将迎来毁灭性的风暴。
      顾清晏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哪怕心底翻涌惊涛骇浪。她抬起头,用砚星禾的模样看向被按倒在地的赵永强,语气尽量维持法医的冷静,却字字铿锵:“你是听刘东说的?荒村废弃村落,那一块青铜魂引碎片,是刘东刻意放在那里,引诱我们前去复勘走访?”
      赵永强停止狂笑,凶狠地瞪着她:“没错!刘东查阅楚地巫祝古籍,知道魂引双器,借天雷之力,可以置换魂魄。荒村那一块,只是其中一半。他算准专案组一定会去赵家村旧址复勘,算准雷雨天气,引诱你们触碰古物。他不要杀死顾清晏,他要毁掉她。让她困在法医女孩柔弱的躯壳里,看着别人顶着她刑警的身份活着,永无解脱!”
      “那第二块碎片在哪里?”顾清晏追问,指尖微微发抖。
      赵永强却闭紧嘴巴,冷笑一声,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无论警员如何盘问,他只是死死抿住嘴唇,任凭如何施压,都不再吐露关于刘东、关于第二块魂引碎片的任何线索。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巨大的震荡,强行使自己回归现场指挥员的身份。他沉声下达命令:“先把赵永强带回去,单独关押,严格隔离审讯,不许任何人接触。现场,全部物证仔细固定,仓库内的□□铁桶、麻绳麻袋,全部封存送检。”
      几名警员上前,将依旧满脸狞笑的赵永强拖拽出去。仓库内只剩下自己人。
      仓库铁皮大门被关上,隔绝外面的晨雾。屋内只剩下李建国、沈若瑜,还有受伤的砚星禾,以及顶着砚星禾身体的顾清晏。
      灯泡依旧在头顶来回摇晃,光线忽明忽暗。
      李建国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他不再是审讯嫌疑人的姿态,褪去全部锐利,只剩下一位长辈沉甸甸的沉重与心疼。
      “荒村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怀疑。”李建国的声音很低,在空旷仓库里轻轻回荡,“很多细节,说不通。我无数次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件闻所未闻的怪事。”
      砚星禾上臂缠着渗血的纱布,伤口一阵阵传来钻心的疼痛。她垂着胳膊,抬起眼,用顾清晏的面孔,眼底却是砚星禾的惶恐与疲惫:“李师父,我们不是有意隐瞒。这件事太过离奇,一旦公之于众,会毁掉我们两个人,还会干扰连环杀人案的侦办。”
      “我明白。”李建国轻轻点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两鬓花白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灰白,“换做是我,也会选择拼命守住这个秘密。”
      他走到二人中间,目光扫过顾清晏(砚星禾躯体),又看向受伤的砚星禾(顾清晏躯体):“现在,情况彻底变了。赵永强已经知道全部内情,刘东更是一手策划这一切。他的目标没有达成,他不会善罢甘休。他还在外面逍遥法外,手握第二块魂引碎片的线索,随时还会再来下杀手。”
      沈若瑜站在一旁,脸色依旧发白:“刚刚抓捕现场有五名普通警员听见赵永强的话。就算现在下令封锁消息,也很难保证,不会有人私下向外泄露。”
      这又是一道悬在头顶的利剑。
      今天的事情,就算下达封口令,人性难测。参与抓捕的警员,内心必然充满疑惑,难保不会私下议论。秘密已经出现巨大缺口。
      顾清晏走到砚星禾身旁,伸手轻轻扶住她没有受伤的那一侧胳膊。看着纱布不断渗出来的鲜红血迹,心底一阵阵抽痛。“胳膊伤势怎么样?必须立刻回支队医务点清创缝合,刀片有锈迹,要打破伤风。”
      “皮肉伤,骨头没事。”砚星禾摇了摇头,可说话的时候,还是止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刚才那一刀,差一点就刺中心口。如果不是那名老刑警冲上来,今天我可能已经倒在这里。”
      一想到方才刀尖逼近胸口那一瞬间的绝望,她的后背就一阵阵发凉。她根本没有顾清晏那般强悍的格斗应变能力,仅仅靠着模仿神态,在真实生死对峙面前,不堪一击。
      李建国看着她渗血的胳膊,神色凝重:“先回支队处理伤口。剩下的事情,我们回办公室关起门来谈。赵永强虽然抓到,但真正的主谋刘东依旧在逃,危机远远没有解除。”
      众人收拾好现场物证,陆续离开废弃货运仓库。晨雾渐渐散去,太阳缓缓升起来,可照进堆场的阳光,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返回刑侦支队的车上,车厢气氛死寂。
      砚星禾靠在车窗边,上臂的伤口一阵阵持续作痛,纱布下血液依旧在缓慢渗透。顾清晏坐在她身旁,顶着砚星禾纤细的身体,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街景,大脑飞速梳理全部线索。
      刘东,策划连环命案,利用赵永强行凶,掌握魂引器古物的秘密,设计雷击魂魄互换,想要摧毁顾清晏的一生。如今赵永强被捕,计划受挫,穷途末路之下,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
      他手上握着第二块魂引碎片,那是她们唯一有可能换回原本身体的希望,同时也是一件可以再次搅动魂魄的危险器物。
      回到刑侦支队,医务室内,医生拆开被血浸透的纱布,清理伤口。锋利的刀刃划开的伤口足足四厘米长,万幸没有伤到动脉和主要肌腱,但伤口很深,必须缝合。酒精消毒的时候,刺痛感袭来,砚星禾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冷汗。
      顾清晏站在旁边看着,心脏揪紧。这具身体是顾清晏的躯体,承受伤害的,却是砚星禾的灵魂。
      缝合结束,重新包扎好伤口,医生反复叮嘱,上臂近期不能剧烈发力,不能负重,按时换药,避免感染。
      处理完伤口,三人走进李建国的独立办公室,关上房门,隔绝外界所有的窥探。窗帘拉上大半,屋内光线偏暗。
      李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指尖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今天发生的一切,冲击太过巨大。一名重犯在抓捕现场当众爆出灵魂互换这种匪夷所思的秘闻,把他从业几十年的认知彻底颠覆。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有几个绕不开的难题。”李建国抬起头,目光分别落在两个人身上,语气严肃,“第一,刘东在逃,手握第二块魂引碎片,他清楚你们二人的现状,随时会再次实施报复。第二,今天抓捕现场多名警员听闻赵永强的供词,消息泄露风险极大。第三,赵永强拒不交代刘东下落和第二块碎片的埋藏地点。第四,你们两个人,依旧困在彼此的身体之内,没有找到复原的办法。”
      每一条,都是死局。
      沈若瑜坐在一旁,脸色凝重:“我可以去做参与抓捕警员的思想工作,严格保密,下达内部封口令。但是人心不可控,只能尽量降低泄露的概率,没办法做到百分之百彻底封锁。”
      顾清晏开口,依旧是砚星禾柔软的声线,逻辑却条理分明:“赵永强这边交给我。我以法医的身份参与审讯。赵永强知道我就是真正的顾清晏,或许面对我,他会松动,吐露更多刘东的情报,还有第二块魂引碎片的下落。”
      “不行。”砚星禾立刻反对,胳膊一动,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疼,她微微蹙起眉头,“赵永强性格极端疯狂,他知道全部真相,你以‘砚星禾’的身份去审讯,等于把真正的你直接暴露在穷凶极恶的嫌犯面前,太过危险。”
      “可现在,只有我,能和他进行这种层面的对话。”顾清晏看向她,眼神坚定,“其他人,就算相信魂魄互换,也无法站在被算计者的角度,去击溃赵永强的心理防线。”
      李建国沉默片刻,权衡利弊,缓缓开口:“风险的确很高,但这是目前撬开赵永强嘴巴最有可能的途径。审讯全程全程监控录音录像,隔壁观察室,我和沈若瑜全程值守,审讯室加装防护隔离,特警在外待命,最大限度保障你的安全。”
      砚星禾咬着下唇,胳膊上的伤口阵阵刺痛,内心万般不愿,却不得不承认,顾清晏说得没错。眼下,这是唯一的突破口。
      “那我要去隔壁观察室。”砚星禾说道,“我要全程看着审讯画面。”
      “可以。”李建国点头应允。
      办公室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顾清晏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望向窗外支队大院。正午的阳光洒在大院,警员来来往往忙碌奔走。可暗处的猎手依旧逍遥法外,罗网已经被撕破一道巨大的缺口,危险如影随形。
      “刘东敢布下这么大的局,不会因为赵永强落网就就此收手。”顾清晏的目光沉沉,“他手里还有第二块魂引碎片。我不知道他会用这件古物做出什么。我们必须抢在他动手之前,挖出他的藏身之处。”
      砚星禾站在她身后,上臂包扎着厚厚的纱布,疼痛持续不断。她想起仓库里赵永强那一番癫狂的证词,想起荒村雷电下那道紫色电光,心底寒意丛生。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雷电降临的时候,那第二块魂引碎片,会带来怎样灭顶的灾祸。
      李建国拿起桌上内部电话听筒,拨通看守所审讯室的号码,声音沉稳:“安排审讯室,隔离羁押嫌疑人赵永强,十五分钟之后开始审讯。布置好全部监控与防护措施。”
      电话挂断,办公室陷入短暂寂静。
      沈若瑜看了看顾清晏,又看了看受伤的砚星禾,心底满是忧虑。她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以为距离真相只有一步,却没有想到,抓捕行动看似取得胜利,实则,只是掀开了刘东布下罗网的冰山一角。
      顾清晏转过身,看向砚星禾,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对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两只手交握,一只是砚星禾纤细柔软的手掌,另一只是顾清晏布满训练茧子的宽大手掌。
      “准备好了吗。”顾清晏轻声问道。
      砚星禾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惶恐,胳膊的伤痛提醒着她刚刚擦肩而过的死亡。她迎着顾清晏的目光,重重点头。
      “准备好了。”
      十五分钟之后,刑侦支队审讯室的红灯亮起。
      顾清晏,灵魂居于砚星禾的躯体,独自走进灯光惨白的审讯室。厚重金属门在身后“哐”一声关上,隔绝外面的一切。
      隔壁观察室内,单向玻璃的另一面。砚星禾顶着顾清晏的身体,胳膊缠着渗血的纱布,和李建国、沈若瑜一同站在显示屏之前,目光紧紧盯住审讯室内那道纤细的身影。
      审讯室之内,白炽灯的强光直直打在赵永强的脸上。他穿着囚服,头发凌乱,抬起眼,看见走进来的“砚星禾”,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嘲弄的狞笑。
      “哟,顾清晏。披着这副小姑娘的皮囊,滋味怎么样?”
      顾清晏拉开椅子,缓缓坐下。砚星禾清秀的面孔之上,是属于顾清晏刑警的冷静与锋芒。
      “赵永强。我们好好聊聊刘东,聊聊魂引双器。”
      罗网已经撕开缺口,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罗网渐收,赴死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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