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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雨夜相逢 ...

  •   晚来风急,迅雷甚雨听得惊心。十方街上人烟稀少,偶有两面黄绿纸伞,皆在劲风中不住摇摆,伞下裙裾、绣鞋淋得透湿。
      哗哗啦啦,屋檐滴水下雨水不绝倾泄,接续成帘。

      洲令府门前两个衙役身披棕蓑,滂沱大雨嘈杂,仅凭一双明目四处侦察。

      咔嚓。

      墙头瓦片松动,皂靴小心地挪了分毫,蹲在上方的黑衣男子猫着腰,自斗篷中飘出的发丝很快被打湿,一缕缕贴在鬓角。

      “呼。”

      坠到半空,瓦片停在白墙前,两根指头夹着它慢慢、慢慢地回了巢。

      郑裴玄半躺在檐上,雨水打湿半张脸,他眯起眼,松了口气。

      疾风骤雨,来得没有道理。

      傍晚他还同乔二共写一封飞鸽传书给秦沉水禀报重魅门动向,谁曾想才入夜便来了暴雨,早知还该让人快马送去。

      而且雨夜虽然不易叫人察觉动静,可这天哪怕形单影只地站在街上,都足够显眼。

      他一遍遍抹干脸上的雨水,直到袖衫都湿透。回忆着洲令府中布局,衙役不是最紧要的,十几个人手都是轮流有序站岗巡逻,属于定数。

      反而是那个貌不起眼的小孩……

      惊雷乍响,郑裴玄缩了缩身子,四下空荡,来者皆步履匆匆,腥湿潮气泛起,颇有种肃杀之意。
      心里念过三两遍路线,才欲跃而下,忽然听得几串急而慌忙的脚步中,传来徐徐的踢踏声。

      哒哒哒,夹着车辙碾过青石砖的轻响,不迟不疾。

      叮当。

      他撇过头,牛铃响了。

      两只微微摇头甩耳的牛,灵巧而乖顺地自拐角处走出,齐拉着舆。驭牛者是个小和尚,披蓑戴笠,鞭子打得温顺,拽着缰绳向洲府门口驶来。

      这一动,不免使两个衙役精神起来。郑裴玄屏声敛息,藏于镬耳之后。

      只见牛车稳在洲令府前,小和尚拿过式边一柄青伞,俯身恭敬地向舆后小跑去,溅起的水花湿了脚,尚不知觉。

      乘车者先出一只臂膀,手掌圆润厚实,接过伞去,旋即跳下车来,身形极快,霎时,一个膀大腰圆的僧人持伞站于暴雨之中。

      他身着袈裟组衣,佩玉环衣钩盘扣,神情肃穆,手里拿个布袋。

      两个衙役见了,登时上前作揖,好不敬畏。却不知这是何等人物?

      郑裴玄侧目探头,想看得更清,方挪动些许,那僧人瞬刻抬目,正向着镬耳墙后。

      淡淡的一眼,排山倒海般的压势扑面而来,其中气力磅礴,深不可测,震得郑裴玄心神一悚,险些忘了呼吸。

      听闻北有少林以禅武见长,南有慧山坐拥僧兵。但西南亥洲何时有如此气力骇人的高僧坐镇?当真闻所未闻!

      这一眼算是威吓,但并未深究。

      郑裴玄将要背过身去避避,忽见得车窗里伸出一只手,冷白,露半截玄色腕袖,凭空招了招。
      僧人走过去,许是听了什么,眉目松动,向着墙头再看一眼。

      第二眼,端倪片刻。

      但郑裴玄再无心揣测,他痴痴地望着那只手、那扇窗,好似被夺去全部心神,整个人都僵在那儿,纹丝不动。

      直到僧人将布袋交予衙役,素白的手搭在窗外,不自觉地掐起了指尖,掐得极深、极重。

      原来他也在忧惧。

      少时任柏走失在青山深处,冰天雪地里,生死难料。郑裴玄彼时染着风寒,咬牙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几近昏厥在雪地里,还以为那小小的捧着一束草的人是个幻影。倒下的一瞬……冰冷的手将自己牵起,而后紧紧、紧紧地握住。

      再醒来时,任柏正挨着张仰之的打,他藏在屋室门后,听着师父又怒又气的斥责与棍响,心里一团火烧了又灭,灭了又烧,令人无措。

      十六岁那年,春雨淅沥的青山峰上,任柏打着一柄破纸伞,落得鬓角微湿,站在台阶上转过身来。
      郑裴玄正值弱冠,有些混不咎,上前一步就去抚他的发。

      两三青丝贴在眼角,少年又惊又吓地瞪视着自己,却又温顺地一动不动,他持剑的手是松的,耳尖微红。

      郑裴玄只觉得心骤然紧缩两下,他说不出那感觉,只缓缓顺着发,一下一下,似于幼时无异,帮人扎簪理发后才肯移开半分。
      不知是问谁,声音放得很轻。

      “怎么了?”

      他是从那一刻开始慢慢意识到的,任柏于自己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青山大雪把这火烧得更旺,更无法掩饰,几欲喷薄而出,五脏六腑都灼热苦痛。

      而任柏敲响了自己的门,抱着满怀清寒草一瘸一拐地踌躇,他不敢进,也不敢说入山五天只为寻这几株驱寒散热的小小药草,反犯了大错。冻红的手绞在一起,拇指掐着食指,四指掐着掌心,掐成深紫。

      “你怕什么?”

      郑裴玄有些无奈地笑了,拉过人,关上门。
      任柏打着寒颤,清寒草的苦夹在两人中间,少年像是瑟瑟发抖的病兽,气势张扬地低声讨饶:“师兄,你别不理我,我知错了。罚我骂我怎么都行,我最怕你……”

      生性内敛的人着急了也会口不择言。郑裴玄的心化得又甜又涩,甚至曾有那么一刻,多情地以为自己拿住了任柏的软肋。

      他死死地盯着方寸小窗,任柏的手慢慢地收了回去。僧人上了车,小和尚将赶起牛,牛车向着墙头边驶来。

      急雨湿了眼,可郑裴玄不舍得错过半息。镜花握在掌心冷硬,眼睁睁看着那车来了又将去,回忆似乱花飞舞,下山后的种种,现今如同玩笑的誓言……

      啪嗒。

      木轮碾过了小石子,冷雨落进衣领,啪嗒啪嗒,失了神的须臾,天地万物的喧嚣,浪涛般吞没了一切。那条因无法割舍而牵心绕指的绳——

      蹲在墙后的人影陡然起身,猛得一把扯下腰囊,大臂一摆,十成十的气力,朝着车窗狠狠掷去。
      雨水砸在青瓦四溅,急风掀开了布帘,露出一张惊愕的脸。

      事已至此,他只想要个解释!

      谎言也好真言也好,一句也罢一字也罢。任柏哪怕给丁点反应……

      “停车。”

      浑厚低沉的一令,小和尚勒了马。动静不大,于呼风啸雨中低不可闻,但郑裴玄瞧在眼中分明,那蓝麻小帘被稳稳掀开。

      师兄。

      任柏未喊出声,但双唇嚅喏如故,本能刻在骨子里,对另一人已是不言而喻。

      两人静静隔空对视,谁也不言。

      香囊被任柏攥在手中,关节绷得发白。他是个犟种,想做的事八匹马拉不回。
      郑裴玄过往纵着师弟一次又一次随心而为,练无双剑法的大胆冒进、探青山幽谷的少年鲁莽,都在天命眷顾与任柏的天资中化为无虞。独独这一次——

      隔着雨幕,任柏的视线滚烫,吐息太急、心思太重、眉眼太……苦。

      眼眶微红,细雨湿了眼角,顺着面颊流淌而下,仿若滚落的泪水。

      冷意湿得郑裴玄一颤,似有征兆般,眨眼,俄而任柏身形微动,他挥起水月,恰逢怒雷轰响,如击鼓传花,那个香囊再次鼓鼓囊囊地被人下意识接到怀中。

      而少年冷目低垂,像是慌乱地掩饰什么,可他不知郑裴玄绝不会错过。

      晶莹剔透,的的确确,是一滴眼泪。

      酸胀的感觉捣着胃,郑裴玄有些茫然。任柏鲜少流泪,他兴许会因一念悟了剑法喜极不觉而泣,却从不流伤心的、脆弱的眼泪。

      可被蒙在鼓中、终日惶惶不安的人明明是自己。

      布帘再次被拉起,两人死死对峙,谁也不肯松了口。抓着帘的那只手似乎在剧烈地颤动着,但紧接着,指节放开。
      一块淡蓝麻布,顿成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落下的最后一刻,那双通红的眼眸仍在静静地看着自己,寒意从头到脚漫上。

      直至分别,任柏到底什么也没说。

      凌空一鞭,牛铃不歇,他望着那微微颠簸的木舆,心也跟着一上一下。直到牛蹄消失在拐角,郑裴玄分寸未动。

      愤懑、纠葛松了气,移不开步的,是沉重得令人难以呼吸的另一种忧心。

      低下头,打开那个香囊。夜空紫光频闪,小木剑下,多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囊包。

      八瓣红花,香气馥郁。

      这是——

      方才欲行无言之际任柏的一眼,在脑海中不停浮现,不知为何,郑裴玄想到了幼时与父亲惴惴无言的默别,黄昏落日,烈火长街。

      那即是永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雨夜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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