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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程七星诊断孙慎翼,郑裴玄得愿亥洲印 ...

  •   他是朝廷官员,又身负不可泄露的秘密……

      屋中静了下来。

      郑裴玄面色如常,并无忧惧。天子震怒也不过杀生予夺,而今任柏身陷囹圄,难道不正是与万丈悬崖半步之隔吗?

      他回头看向朱必之,男人戴着面具,看不出喜怒哀乐,但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在与郑裴玄对视那一刻,点了点头。

      再侧目瞧着程七星,她手指将衣衫抓出几道凌乱的褶。

      尚未言语,可犹豫都在眉间。

      是了,郑裴玄差点忘了。与自己和朱必之不同。
      程七星已是斋主,一人的决断,将关系着明斋堂上上下下、无数追随者的性命。

      自己不该如此鲁莽地将明斋堂也牵扯进来。

      静默漫长,在他几乎要开口放弃之时,一双白净的手突然伏低向前,缓缓托出针袋,越过二人足尖半头,稳当而庄重。

      “我等自当守口如瓶,还望孙洲令同样说到做到,绝不对外透露半分。您答应,明斋堂才能出手。”

      “我答应。程斋主,你请进罢。”

      屏风后,孙慎翼应得不假思索。他显然已病得不轻,但脑子却还没糊涂,独独唤了程七星一人。

      此人谨慎至极,想要套话,恐怕也棘手。

      程七星迟疑地看了看同伴,得到肯定后,拿着针袋绕进屏风后。

      这一面山水屏风巨大无比,女子的身影落拓其上,不显突兀,反而自成画中景致。

      行至床榻旁,两人始终无言。

      等到程七星的影子屈膝坐下,孙慎翼才再开那尊口:“我的病已有十余年之久,老医者都说离开不过这两年的事,程医师本领更为高超,您觉得,若用药吊上一吊,最迟,我还能坚持到何时?”

      他话里贪生,可也许是旧疾摧残,人太过面黄肌瘦,愈发显得目光溃散,看上去全无求生之意,如同死水微澜。

      程七星有些不忍,移开目光,专心把起脉来。

      孙慎翼的脉象虽有定数,但脉位深沉,脉势弦长,有牢脉之嫌,偏偏又时止停顿,良久方来,呈代脉之相。

      阴寒内盛,脏气衰微。诚如他自己所言,的确是一具行将就木之躯。

      她取出银针,低头问着病情:“你中过毒。疼什么地方?”

      “心胸憋闷,四肢发凉。”

      这是很多寒毒通症。她弯下腰,示意人撩起长袖,孙慎翼慢慢抬手,宽袖下手臂干枯如柴,最为触目惊心的是——程七星皱眉看着皮肤上的瘀斑,新旧交替,可见心肺毒邪瘀已久。

      “偶有发热咯血,半夜心悸。”

      银针扎入内关穴,孙慎翼说一声便要咳嗽半天,他所说症状,大约是一种慢性寒毒所制,针对心肺脏腑下毒……

      “早期舌苔溃烂,痛不能——”

      叮。

      银针落在地上,极轻的一声。朱必之摁住郑裴玄伸出的手,摇了摇头。

      屏风后,程七星的手僵在半空,她眉头紧皱,似是无法理解,半天才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中过溃毒?不、不对,可你还活着……”

      “程斋主聪慧,”孙慎翼一句话打断了呓语,“误食过少量的溃毒。”

      误食?要知道这种毒服用四十日后人必将五脏将内溃至死,一点儿的份量都足够置人于死地,若手段高明,一次就能做得无知无觉。

      除了深仇大恨,她想不到为何会被下如此杀手。

      还要做得干净。

      她突然意识到孙慎翼方才的要求——守口如瓶,那死守的真实感前所未有地落到肩上,来得这么快。

      程七星忍不住打个寒颤,默默捡起银针收好,而后俯到病榻上方,神色认真。

      “……舌头伸出来。”

      病人照作。伸出的舌头沉暗紫色,两侧均留有凹口。虽紫,但并不像是愈发恶化的表征,更像是……她看着舌尖一点浅白。

      “孙洲令,你最近吃过什么药?”

      “吃过麻黄,左归丸。”

      这些都是驱寒补心肺的药物不错,可远不能起攻克溃毒的效果。

      程七星甚至都有些郁闷了,接二连三的,解毒神医都围在自己身边,当不成就算了,怎么还见不着呢?

      “再想想,没有别的了?”

      孙慎翼躺在床上,眨了眨眼,像是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却迟迟没有开口。

      “孙洲令,治病救人,不违背这世上任何一种道理。”

      “那个侠客,他给我吃了一颗药丸。”

      “果然,你可知道,溃毒向来无解。可你却出现了好转的迹象。”

      “好转……?”

      孙慎翼蓦地摸了摸自己的胸腔,难怪,经一夜风雨惊吓,怎可能安然无恙?……原来他可笑地自以为回光返照的气力,全倚仗那位少侠的奇药起了效。

      可自己却护卫不力叫人家暴露,登时,虚汗冒出,他心觉愧疚,想要起身说话。

      “江谴使还在追捕他?”

      屏风后,郑裴玄陷入接二连三的震惊与困惑中。先是溃毒,再是任柏给孙慎翼解药。

      头一回,他觉得自己对任柏一无所知。可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只是下山三个月?

      他真的了解任柏吗?可他们难道不是这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吗?

      茫然之后,心悸的惊慌袭来,他不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手中空空。回忆着分别时两人匆匆相握,那留在掌心的温度,风雪之中,熟悉,又顷刻失了痕迹。

      直到一指弹在他脑门,疼痛才将人拉回。
      郑裴玄惊醒,咽下苦涩,朱必之神情晦暗:“别想太多。”

      “我……”深吸一口气,他撇过脸去,压稳了嗓子,“不知江谴使现在如何,但据他所言,那人也许知道重魅门暗杀您的缘故,故而千万不可放过。”

      孙慎翼听了,久久未言。

      程七星行针的动静也悄悄,她瞧着这位未老先衰的官员半仰在床榻上,深吸几口气,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像是拉过四面漏空的破风箱。

      他静静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床顶,几欲嚅喏无言。
      “你们以为,江號如何?”

      受人恩惠,孙慎翼心中一杆秤已失了衡,正剧烈地摇晃着。

      不待郑裴玄回答,有人快他一步说道:“任天和宗四大谴使,江號自然是办案的一把好手。但亥洲数雄相聚,如今武林风云莫测,他作为天和宗中人,难免为之分心。也正因如此,我三人断案心切,特想请官印一枚,与他分头查明尸鬼真相。”

      朱必之句句恳切,周全得挑不出毛病。本以为这匹独狼只是好心相助才与自己同行,可现在看来,太踊跃,恐怕本就对尸鬼案生了疑心。

      还好,凭着孙慎翼意外所露的消息,事情尚在掌控之中。

      “凭武力,你们与江號,谁更高一筹?”

      “孙洲令不必担心,”郑裴玄终于勾唇一笑,似胸有成竹,“若得官印,那救你一命的少侠我自当护其平安。”

      巧不巧,他要官印不就是为了这事吗?

      “方儿,”孙慎翼终于应了,唤起方才那个小仆童的名字,与此同时,拉动窗头一条珠坠,瞬刻,挂在门口的两只铃铛碰着响了响,清脆悦耳,屋外现出一个小小的人影,“取一枚官印来。”

      方儿闻声先行礼,而后才背身匆匆离去。
      他倒把这稚气未脱的少年当作了心腹唤着。看来新任洲令,也并不是好做的。

      而今官场极其看重门第,像孙慎翼这样不明不白冒出来的新官,自身变数太多,旁人巴结都谨慎。堪用之人太少,才学再出众、手段再厉害,办事也多少受到桎梏。

      不过,既然能经琮王举荐入仕,这个人……

      “先生,”门外方儿俯首敲了敲门,“东西取来了。”

      “进。”

      少年手捧木盒,稳当地走到郑裴玄面前,交付于他。这人年岁不大,可步行快而不急,想来进门时也同样,连吐息都放得很轻。

      与朱必之对视一眼,还是个有些功夫在身的随同。

      “谢了。”

      “各取所需而已。”

      程七星把针根根拔下,孙慎翼闷哼几声。她收了针,走到床边桌案前:“我不知那药究竟有多少功效,且再为你开一具方子。抓着吃几天。如不见好转……”

      “赵铖回亥洲,大约还要三日,暂且走不了。”

      郑裴玄适时提醒着,程七星于是笔尖不停,向人承诺道。

      “三日内,不见好转,你可派人去九门楼找我。”

      “多谢程斋主,”见人收了针袋要走,孙慎翼直了直身子,“诸位在亥洲如遇刁难,尽可书信于我。职责之内,自鼎力相助。”

      “亥洲民风淳朴,几日愿傩,我看得高兴还来不及。”郑裴玄低头静静凝视着这枚小小的却可叫人横行霸道的木章,独独刻一个“亥”字,狂草张扬,抚上去,指尖朱红晕染,“不劳孙洲令费心别的,只是裴玄好奇,仍有一惑,不知洲令可解?”

      “你说。”

      “溃毒,孙洲令是何时误食的?”

      话毕,屋中其他两人,均抬目惊诧地看向郑裴玄。
      而他处之泰然,仿若自己只是问出个无足轻重的玩笑。

      方儿则紧紧地盯着郑裴玄。他问到了洲令的痛点上,这是不速之客。

      孙慎翼一言未发,直到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慢慢地喘了好一会儿。

      静后半晌,他孱弱的声音才传来:“时候不早了。”

      不待人说完,郑裴玄就潇洒地将官印揣进兜里,还豁达地冲屏风一揖:“今日叨扰了。承蒙洲令信赖,我等自当全力以赴。”

      三人接踵而出,方儿很快掩了门,走到床边一看——

      大人紧紧抓着胸前衣衫,闭上眼半仰着头,他面色较往常更红润,却有一颗颗冷汗如雨坠在被褥上。
      比起如常的疼痛,更像是……

      孙慎翼骤然睁开眼,那双从来无神的眼此刻猛得瞪起来,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他如扼死之人般伸长了脖颈,瞳孔剧烈地颤动。

      恐惧。

      绝对的恐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程七星诊断孙慎翼,郑裴玄得愿亥洲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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