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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共感 谢时衍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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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赵华筝僵坐在床沿,看着谢时衍跪伏在地的身影。心口涌上无边的空落,扰的她心烦。
一旁的福安急忙上前查看着她的情况,将外衣披在她身上。
“起来吧。”良久,赵华筝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干涩的声音说道,“既知是病中无状,本宫……便不深究了。”
这话说出口,赵华筝自己都想笑。谁人不知谢家累世勋贵,这一辈的长公子谢时衍,更是永昌帝近来极为赏识的晚辈。不过九岁稚龄,便已因聪慧过人、应对得体,甚至得蒙圣上亲口夸赞“谢卿有子如此,家门之幸”,其风头隐隐压过了几位年长的皇子。
莫说他今日只是“急病昏聩”闯入静云苑,即便他真的做出更出格的事,只要谢家愿意周全,陛下那边也未必会为了她这个不起眼的女儿,去严惩一个他正看好的臣子之子。
谢时衍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塌陷了一瞬。
赵华筝有些不解,下一秒,心中五味杂陈。
她几乎要维持不住那副柔弱的样子,酸涩和愤怒从胸口直冲眼眶,随之而来的还有隐秘的欢喜和自我厌恶。
欢喜?
赵华筝咀嚼着这份情绪,似笑非笑地看着谢时衍。
也是,谢长公子前途无量,又做了二十年的摄政王,想办法庇护一个冷宫公主,不过小事。
他欢喜,她也欢喜。
欢喜这天赐的共感,欢喜他把所有情绪都摊开在她面前,一览无余。
赵华筝深吸一口气,把那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面上还是那副病弱的、受了惊吓的模样,声音也细细的,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谢公子还请起,让福安带你去整理一下。”
“臣……”谢时衍缓缓直起身,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叩谢殿下……宽宥。”
“今日惊扰殿下,是时衍之过。”
当谢时衍抬起头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回府后定当闭门思过,静待家中训诫。”
他的目光扫过床头那破旧的瓷碗,眉头微蹙,“来时,已让人去请太医院的李院判。公主昨日落水,冰寒侵体,非同小可。若不及时祛寒固本,恐损及心脉肺络,留下咳喘畏寒、肢节痹痛的病根,累及终身。”
谢时衍的目光不经意和福安对上,两人目光交流间,像是达成了什么共识。
前世谢时衍与赵华筝相处十余年,亲见她每年入冬必咳,体虚畏寒。他曾遍寻名医,所得结论无非“陈年寒邪入骨”、“心肺旧损”。若从现在开始调理,或许不会落下病根。
而福安作为李院判曾经的师弟,又是在先皇后身边伺候过的老人,太医院的门道,他比谁都清楚。有他在,李院判的诊断就能坐实,太医院的脉案就能成为铁证。
“另外,臣已向御前路公公言明此事。” 谢时衍思量间,意有所指,“殿下此次落水,伤势沉重,非同寻常。路公公仁厚,深知此事关乎天家体面与公主玉体安危,必会如实禀奏。”
赵华筝靠在床头,听着他一字一句地谋划。
路公公是永昌帝身边颇得信任的老内侍。
谢时衍不仅请了太医,还将此事直接捅到了皇帝耳边。
他们重生的时间应该相同,在这么短的时间就找到路公公,安排一出借力打力的好戏,真是好算计。
赵华筝点评着谢时衍的行为,轻飘飘的赞扬还未落地,心口忽然涌上一阵奇异的情绪——
得意。
谢时衍在得意,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赵华筝差点没绷住,她强行压下上扬的嘴角,垂着眼,整理了一下表情。
一个坏点子悄然诞生,赵华筝抬起眼,目光怯怯地看了谢时衍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声音中夹着些许羞怯和懵懂的依赖:“谢公子……费心了,多谢。”
那股得意的情绪瞬间炸开了。
像烟花一样,从她心口蔓延开来,明亮得刺眼,又暖得发烫。
谢时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故作平稳,但通红的耳尖早已出卖了他。
“殿下言重了,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面上云淡风轻,可他的情绪已经炸了锅。得意还没退,又添了紧张,紧张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不敢见人的欢喜,像偷了糖的孩子,含在嘴里不敢嚼,怕声音太大被人发现,又怕吃的太快就没了。
赵华筝突然想起了前世,他每次替她办了什么事,都是这副样子。面上淡淡的,说一句“分内之事”,姿态恭谨沉稳,挑不出半分错处。
原来这就是谢时衍的高兴吗?
谢时衍见她沉默不语,只当她是倦了,于是柔声请辞。
“殿下好生休息,什么都不要多想。太医很快就到,用了药,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会舒服很多。”
说罢,谢时衍不再多言,郑重行礼:“时衍告退,愿殿下凤体早日安康。”
赵华筝抬了抬下巴,得到示意的福安连忙跟上,为谢长公子整理衣冠,殷勤地引路,低声道:“老奴送送公子。公子今日大恩,老奴铭感五内。院外风大,公子千万仔细脚下。”
两人的脚步声连同低语声渐渐远去,穿过外间,消失在门廊之外。吱呀一声,破旧的房门被福安从外面轻轻掩上,隔绝了大部分凛冽的寒风,也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屋内一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赵华筝维持着在床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脸上未干的泪痕在炭火微光的映照下泛着湿亮的光泽,那双刚刚还盛满泪水、显得雾蒙蒙的眼睛,此刻却如同被寒泉涤过,清澈却冰冷。
她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拭去脸颊上的湿意。
怨恨,得意,炫耀,欢喜,委屈。
长公子面上不显,心却像深窖里的酒,将一腔真情封得严严实实。
藏了二十七年,藏到死了又活过来,还是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