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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契机 外祖父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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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影的计划提上了日程,但出宫也不是什么易事。光明正大总是不行的。赵华筝一时也懒得去想,只将那枚铁牌仔细收好。
连日来的思虑翻腾,加上旧病未愈的身子,让她疲惫得很。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落在琉璃瓦上,积起厚厚一层,将长乐宫的朱红墙垣衬得愈发清冷。赵华筝歪在软榻上,阖着眼,脑海里却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母亲未写完的信,一会儿是谢时衍告辞时的眼神。
崔嬷嬷端了药进来,见主子这般模样,不敢惊扰,只将药盏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又悄无声息地拨旺了炭火。
药气氤氲,混着松柏的残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赵华筝没睁眼,只低声问:“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酉时三刻了。外头雪大,天也黑得早。”崔嬷嬷替她掖了掖滑落的锦被,“药快凉了,殿下趁热用些吧。太医吩咐,这药得连着喝足七日,一日都断不得。”
赵华筝“嗯”了一声,缓缓坐起身。胸口那股憋闷感尚未完全散去,喉间也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她接过温热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瞬间弥漫整个口腔,一路灼烧到胃里。
崔嬷嬷立刻递上备好的蜜饯,赵华筝却摇了摇头,只含了片甘草在舌下,慢慢化着那苦味。
“嬷嬷,”赵华筝漱了口,去掉口中的甜味,她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眼下离年节,还有多久?”
崔嬷嬷一愣,虽不解其意,仍恭敬答道:“回殿下,今日是冬月十八,距离除夕宫宴,约莫还有一个半月。”
“除夕宫宴……”
借着宫宴的由头,许多事情,便有了腾挪的余地。
“崔嬷嬷,”赵华筝抬眸,脸上浮现些许追忆的神色,“我外祖……镇国公他老人家,今年是否回京述职?”
崔嬷嬷一怔,随即想起:“回殿下,前些日子似乎听前朝伺候的小太监提过一嘴,说是北境今冬平稳,陛下体恤镇国公年事已高,戍边辛苦,特许国公爷回京过年,并参加除夕宫宴。算算行程,大约腊月中下旬便能抵京了。”
外祖要回来了。
赵华筝心头猛地一松,随即又泛起酸涩。前世尘封的记忆裹挟着铁锈与风雪的气息,狠狠撞入脑海。
镇国公秦苍,先皇后秦静姝的父亲,她的外祖父,大靖的北境柱石。
前世的她,在腥风血雨中勉强即位,龙椅尚未坐稳,北境便传来急报——戎狄大举叩边,连破三关,兵锋直指中原。年逾古稀的镇国公,她的外祖父,披挂上阵,率最后的亲兵死守孤城天阙关。没有援军,粮草断绝,苦苦支撑了四十七天。
想到此,赵华筝对贵妃一脉的人就是愈发愤恨。
四皇子赵元启,贵妃所出,只比她小两岁。前世在赵华筝登基前,便是她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之一,背后不仅有贵妃一族的势力,更与朝中不少手握实权的将领、尤其是掌管部分后方粮草调度的官员往来密切。镇国公府手握北境重兵,又因着先皇后和她这嫡长公主的关系,天然便是四皇子夺嫡路上的绊脚石。
若北境生乱,镇国公府这“绊脚石”被戎狄碾碎,谁最得利?
自然是急于削弱她这倚仗、并为自己军中势力腾出位置的贵妃与四皇子一党!先不论是否通敌,他们只需在粮草上稍作拖延,在援军调度上“稍作斟酌”,或者在战报传递上“略有延误”,便足以将一座孤城、一位老将,生生拖垮在风雪边关!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从翻腾的恨意与猜疑中勉强拉回一丝理智。现在不是被情绪淹没的时候。前世种种已成定局,今生,一切尚未发生。
外祖就要回来了,平安地回来了。这是最重要的。
至于那些可能潜伏在粮道、军报中的蛀虫……来日方长。外祖父如今安在,北境眼下平稳,她一个七岁、刚刚“病愈”的深宫公主,若此刻就急不可耐地去撕扯这些,不仅打草惊蛇,更会将自己和外祖父置于险地。
当务之急,还是名正言顺地出宫,见到外祖,见到“影”。
“嬷嬷,”赵华筝松开紧握的手,掌心留下几道清晰的月牙痕,声音已恢复了平静,只是带着大病初愈后的些许虚弱,“外祖归京,是天大的喜事。我这做外孙女的,于情于理,都该有所表示。”
崔嬷嬷见她情绪平复,心下稍安,忙道:“殿下说的是。只是殿下久居深宫,国公爷又常年戍边,这礼数上……”
“礼数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赵华筝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外祖父什么珍奇异宝没见过?我要送的,是一份‘心意’。”
她需要一份特别的、能打动永昌帝、也能自然引出她请求的“心意”。
“你去寻些上好的松烟墨,再找一块质地上乘的紫檀木料,不必大,一尺见方即可。”赵华筝吩咐道,“另外,将我库房里那套前朝制墨名家顾玄子所制的‘松涛凝翠’墨锭找出来,还有那方端溪老坑的‘青莲泣露’砚,一并取出。”
崔嬷嬷有些不解:“殿下这是要……?”
“我要亲手为外祖父制一方‘平安镇纸’。”
赵华筝缓缓道,“外祖父戎马一生,最需平安。紫檀木质坚重,可镇书案,亦喻‘镇守’之意。我再亲手雕刻些简单的边关风物纹样,或是外祖父常用的兵器式样。至于顾玄子的墨和端溪老砚……”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孺慕与感伤,“母后生前最爱顾玄子的墨,曾说其墨‘色泽如黛,历久弥新’,那方青莲泣露砚,据说也是外祖父当年送给母后的及笄礼。我用它们研墨,在镇纸上书写‘平安’二字,再将其嵌入紫檀木中。这份礼,不算贵重,却凝聚了母后的遗泽、外祖父的旧赠,以及我亲手雕琢书写的心意。”
她看向崔嬷嬷:“你说,若我在父皇面前,献上此礼,并言明其中对母后的追思、对外祖父的祈愿,恳求父皇允我出宫半日,亲至镇国公府,将此礼献于外祖父面前,以全孝心……父皇,可会允我?”
崔嬷嬷听着,眼眶已然微红。
“陛下仁孝,又最重骨肉亲情,殿下如此纯孝,陛下定会感念,多半会允的。”崔嬷嬷肯定道,“只是……殿下的身子,恐怕经不起雕刻研磨这等劳心劳力的活儿,何况殿下从前并未学过这些。”
“所以才要学,才要‘尽力而为’。”赵华筝语气依旧坚定,唇边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何况,如今不是有谢伴读在么?”
她微微偏头,看向崔嬷嬷,眼波清亮:“父皇既让他来做这个伴读,总要有些实在用处才是。听闻谢家子侄,自小便要习六艺,通经史,书画金石乃至君子六艺,皆有涉猎。谢时衍定是此中翘楚,有他指点,我这笨学生,总不至于将送给外祖的礼,做成孩童玩泥巴似的物件,平白惹了笑话,也让父皇脸上无光。”
“殿下思虑得是!”崔嬷嬷恍然,“有谢大人这等良师指点,殿下定能做出件精巧又饱含心意的礼来。”
“让谢时衍下次来的时候备上些材料,制作的材料都有,让他带些工具来就好。”
“是,老奴记下了。定将殿下意思妥妥帖帖地传达给谢大人。”崔嬷嬷应下,又笑着道,“谢大人听了,定会感念殿下用心,必当尽心竭力。”
赵华筝笑着“嗯”了一声,重新阖上眼,掩去眸中思绪。
她并非不懂雕刻,但那也是前世的事情。有谢时衍在,前世许多本事都可以推脱说是谢时衍教给她的,在谢时衍那过了明路,最多称得上一句天赋异禀,也谈不上什么怪力乱神。
不然一个久病深宫的公主,怎么会雕刻,以后又怎么在上书房跟上那些皇子的进度。
崔嬷嬷见她神色安然,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只留炭火在炉中噼啪作响,映得一室暖光。
赵华筝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榻边那枚藏着铁牌的锦盒上,眼底褪去所有柔和,只剩一片沉凝。
她算得没错,谢时衍定会应下,父皇大概率也会允她出宫,出了宫,外祖父也会为她打掩护。见“影”也是易事。
母亲留下的人,就算前世她不知情,也应该见过才是,会是谁呢.......
她指尖微顿,将这念头压下。
不急。
等她踏出这深宫高墙,等她握住那枚铁牌,所有答案,自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