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笑刃 ...
-
周五傍晚,陆承烬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是“周敛”的名字,大学时跟在他身后、如今家里生意仰仗陆家的跟班之一。
“烬哥!我生日,老地方,你一定得来啊!大家都等着呢!”周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是嘈杂的音乐和笑闹,带着刻意的亲热和讨好。
陆承烬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整理书架的背影——沈墨遥穿着简单的家居服,侧脸安静,指尖正拂过一本硬壳书的书脊。他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对着手机那头懒洋洋地应道:“行啊,热闹点。”
挂断电话,他走到沈墨遥身后。沈墨遥察觉到动静,刚要转身,肩膀就被一只手按住。
“晚上有个聚会,”陆承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呼吸拂过他耳廓,“你跟我一起去。”
不是商量。沈墨遥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什么聚会?”
“一个同学的生日,”陆承烬绕到他面前,指尖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年轻人眼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他自己有些苍白的脸。“放心,都是‘熟人’。”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笑意加深,却未达眼底。
沈墨遥心口那点刚刚因前几日微妙缓和而滋生的、脆弱的暖意,在这一刻迅速冷却。他读懂了陆承烬笑容里的意味——那不是带他融入生活的邀请,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展示”或“测试”。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迷夜”会所最顶级的包厢里,灯光迷离,酒气熏天。陆承烬带着沈墨遥一出现,立刻成为焦点。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围上来,言辞热络,眼神却不约而同地往沈墨遥身上瞟,带着评估货物般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烬哥,这位是?”周敛端着酒杯凑过来,笑容满面。
陆承烬很自然地伸手,揽住沈墨遥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动作亲密却充满占有意味。“沈墨遥。”他介绍得简短,随即在周敛等人心领神会的暧昧笑声中,带着沈墨遥在沙发主位坐下。
沈墨遥身体僵硬地靠在他身侧,腰间的手臂像一道铁箍。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那些目光剥开他的衣物,衡量他的价值,最终定格在“陆承烬的新宠”、“长得像顾璟深的替身”这样的标签上。难堪如同冰冷的潮水,缓慢淹没脚踝。
游戏是周敛提议的,很简单粗暴的掷骰子比大小,点数最小者必须无条件服从点数最大者的一个指令。“不涉及人身安全,但必须完成哦!”周敛笑得一脸无害,眼神却飘向陆承烬,带着谄媚的讨好。
陆承烬没反对,只是噙着笑,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骰子,一副纵容的姿态。
第一轮,沈墨遥的点数最小。而最大的点数,握在一个叫李锐的年轻人手里,家里开连锁酒店的,看沈墨遥的眼神一直带着不加掩饰的垂涎。
“哎哟,这可不巧。”李锐搓着手,咧开嘴笑,目光在沈墨遥身上黏腻地打转,最后落在陆承烬脸上,带着试探,“烬哥,您看……让这位沈先生,用嘴给咱们大伙儿挨个点支烟怎么样?就从您开始!”
包厢里瞬间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用嘴点烟,尤其是给在场所有人点,这不仅仅是羞辱,更是将人彻底物化、踩进泥里的践踏。无数道目光瞬间钉在沈墨遥身上,兴奋的,看戏的,鄙夷的。
沈墨遥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他猛地看向陆承烬,手指在身侧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
陆承烬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沈墨遥在他眼里,清晰地看到了那抹尚未散去的、淡漠的笑意,甚至还有一丝……饶有兴味的等待。他在等什么?等自己崩溃?等自己哀求?还是单纯觉得这场面有趣?
没有阻止,没有维护。只有默认。
心脏像是被那只把玩骰子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前几日那碗面、那声迟来的生日快乐、钢琴曲里短暂的温柔……原来都只是错觉,是闲暇时逗弄宠物的余兴节目。在这群人面前,在这真实的、属于陆承烬的世界里,他沈墨遥,依然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来取乐、供人观赏的玩意儿。
恨意,如同淬毒的藤蔓,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疯狂滋长。他恨陆承烬的冷酷,恨他的玩弄,更恨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竟然还会因为他的靠近而心跳失序。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但背脊却挺得笔直。极致的屈辱反而催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他甚至对陆承烬极其缓慢地、扭曲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冰冷的、充满恨意的回视。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桌上那盒烟。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抽出一支,叼在自己毫无血色的唇间。他拿起打火机,啪一声点燃,橘黄的火苗映亮他死寂的眼睛。他凑近火苗,烟头明明灭灭,终于燃起。
他转过身,面向陆承烬。隔着袅袅升起的青色烟雾,他看着陆承烬那双依旧带着笑、却似乎微微凝固住的眼睛,慢慢地、极其屈辱地,俯下身去。
就在他即将碰到陆承烬唇边那支未点燃的烟时,陆承烬脸上那层面具般的笑容,几不可查地碎裂了一瞬。他看到了沈墨遥眼中那浓烈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恨意,也看到了他惨白脸上那抹决绝的嘲弄。
揽在沈墨遥腰间的手臂,肌肉骤然绷紧。
包厢里口哨和尖叫达到顶峰。
下一秒,陆承烬猛地偏开了头。
沈墨遥的唇,擦着他冰凉的脸颊掠过。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陆承烬抬手,不是去接烟,而是一把夺过沈墨遥唇间那支已经点燃的烟,连同自己手里那支,狠狠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刺啦的轻响。他动作很大,带着一股压抑的暴躁。
“行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许多,脸上那抹惯常的笑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烦躁,“闹什么。李锐,你自罚三杯。”
包厢里的喧哗戛然而止,气氛陡然尴尬起来。李锐脸色变了变,不敢多言,连忙赔笑喝酒。周敛赶紧打圆场,岔开话题。
沈墨遥僵在原地,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像一尊瞬间风化的雕塑。腰间的手臂松开了,但那被触碰过的地方,却仿佛被烙铁烫过,留下灼痛的印记。
他缓缓直起身,没有再看陆承烬一眼,也没有看包厢里的任何人。他走到角落一个单人沙发,沉默地坐下,将自己与那片令人作呕的热闹隔绝开来。
直到聚会散场,他没有再说一句话,没有再动一下。
回去的车上,密闭的空间里死寂一片。陆承烬靠着椅背,闭着眼,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阴郁。沈墨遥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眼神空洞。
恨意在心里扎根,与那尚未完全熄灭的、可悲的悸动纠缠撕扯,痛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而陆承烬攥着手机的指节,在阴影中微微泛白。方才沈墨遥眼中那抹恨意,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混乱心绪里。
这场以伤害和折辱为乐的游戏,到底是谁,在惩罚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