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焰囚羽》泠于

10、碎瓷

　　从聚会回来后的三天，公寓像是被冰封的湖底。沈墨遥彻底沉默，除了必须的应答，一个字也不多说。他依旧完成所有“分内事”，做饭、打扫，甚至为晚归的陆承烬留一盏灯，但眼神空洞，动作机械，像一个被抽走灵魂的精致人偶。

　　陆承烬也变得更沉默，周身气压低得骇人。他频繁地加班，深夜才带着一身烟酒气回来，然后一头扎进书房，或者对着客厅那架钢琴沉默地坐上半夜。两人明明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像隔着看不见的厚障壁。

　　打破这诡异平静的，是一份寄到公寓的快递。收件人是沈墨遥，寄件人信息模糊，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是“遗落之章”的另一页碎片，上面有几个关键的名字，其中赫然包括陆承烬的父亲，以及顾璟深的家族企业。

　　这张纸像投入死水里的巨石。沈墨遥盯着那几个名字，长久以来压抑的愤怒、恐惧、疑惑和那晚被当众羞辱的恨意，如同沸腾的岩浆，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晚上陆承烬回来时，沈墨遥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房间或厨房。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捏着那张纸，脸色是异样的平静，眼神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陆承烬，”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因为紧绷而微微发颤，“我姐姐的死，和你父亲，和顾家，到底有什么关系？”

　　陆承烬正在脱大衣的动作顿住。他转过身，目光先是落在沈墨遥脸上，随即定格在他手中的纸上。当他看清那是什么时，瞳孔骤然收缩，一直压抑的烦躁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瞬间被点燃，化作灼人的怒火。

　　“谁给你的？”他声音冰冷，几步上前，想要夺过那张纸。

　　沈墨遥猛地后退，将纸死死攥在身后。“回答我的问题！”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眼眶通红，“你们到底对我姐姐做了什么？那份‘遗落之章’究竟是什么？你把我关在这里，是不是就为了掩盖这些？！”

　　“把它给我！”陆承烬失去耐心，伸手去抓他手腕，力道极大。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厌恶沈墨遥用这种充满恨意和怀疑的眼神看他，更厌恶那张纸背后可能牵扯出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复杂过往。

　　“你休想！”沈墨遥奋力挣扎，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爆发，“你除了会关着我、逼我模仿别人、看着别人羞辱我，你还会什么？！陆承烬，你就是个自私冷酷的混蛋！你们这些人，都一样！”

　　“闭嘴！”陆承烬被他的话刺中，尤其是最后那句“你们这些人”，仿佛将他与那些他同样厌恶的、虚伪贪婪的面孔归为一类。怒意冲昏了头脑，他猛地将沈墨遥掼向旁边的装饰柜。

　　沈墨遥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柜角，闷哼一声，痛得眼前发黑，手里攥着的纸飘落在地。

　　陆承烬看着他那瞬间疼得蜷缩起来的样子，心脏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暴怒中混杂了一丝悔意。但这丝悔意很快被沈墨遥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更深的恨意和绝望所淹没。

　　“你打我……”沈墨遥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冰，“陆承烬，你除了这个，还会什么？”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陆承烬只觉得脑中某根弦彻底崩断，理智被翻滚的黑暗情绪吞噬。他一步上前，揪住沈墨遥的衣领，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扬起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墨遥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好几秒没有动，仿佛被打懵了。

　　陆承烬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传来麻痹的痛感。他看着沈墨遥迅速肿起的脸颊和那抹刺眼的红，看着他那双瞬间失去所有神采、只剩下死寂的空洞眼睛，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凉透了。

　　他……真的动手了。

　　沈墨遥缓缓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哭，甚至没有愤怒。只是那样看着，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说，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掰开了陆承烬揪住他衣领的手指。他的力气不大，动作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张飘落的纸，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紧紧按在胸口。自始至终，没有再看陆承烬一眼。

　　他转过身，一步步，踉跄却又异常坚定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落锁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陆承烬的心上。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冰冷的光线下。刚才挥掌的那只手，此刻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脸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巴掌触及皮肤时的触感，火辣辣的，却远不及心底蓦然涌上的、冰冷刺骨的恐慌和……巨大的空洞。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只刚刚施暴的手，胃里一阵翻搅。

　　他到底……做了什么？

　　而那扇紧闭的房门后，沈墨遥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脸颊是麻木的灼痛，心口是冻彻骨髓的寒。他没有哭，只是将那张关乎姐姐命运的纸，死死贴在胸口最疼的地方。

　　最后一丝微弱的、对温暖和救赎的幻想，在这一巴掌下，彻底灰飞烟灭。

　　笼子依旧是笼子，看守却露出了獠牙。这场始于欺骗和胁迫的关系，终于彻底跌入了暴力和恨意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