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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怀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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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怎么了,为什么心脏又在这种时候突兀地沉了一下,像颗泡久了,吸饱水却忽然漏气的柠檬,酸涩的汁液无声无息漫过胸腔。
我坐在大学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午后过分慷慨的阳光泼了一桌子,把摊开的专业书晒得暖烘烘,油墨味混合着旧纸张被烘焙后的气息,有点催眠,可指尖冰凉。
对面座位的情侣头挨着头,共享一副耳机,窸窸窣窣的,偶尔漏出一点音乐残渣,是首黏糊糊的情歌。
真吵。
我把视线扭向窗外,梧桐叶子肥厚,绿得发腻,光影在叶脉间无聊地跳跃。
什么也没看进去,视网膜上浮起的,却是另一扇窗,铁栏杆锈蚀成暗红色,窗玻璃永远蒙着层擦不干净的灰,透过它看出去。
是高中教学楼之间逼仄的一线天,还有那截我跑了两年,闭着眼也不会踩空的楼梯。
三楼半的转角。
膝盖记得那种急促攀登后的酸软,肺叶记得那种为了赶在下节课提问前返回而不得不强行压下的喘息。
我是那个重点班里格格不入的"计时器",唯一的,顽固的,必须在下课铃声精准炸响的瞬间弹射出去解决生理需求的人。
周围是埋头刷题或抓紧背诵的"正确"背影,我起身,总带着点不合时宜的仓皇。
班主任默许,或许带点无可奈何的纵容,毕竟我的成绩单还算好看,只是这"规律"显得不够"争分夺秒".
而那截楼梯,是我仓皇旅途里,唯一允许喘息的,私密的缝隙。直到他成为这缝隙里,一道挥之不去的影子。
第一次"看见"他,其实不算看见。
是高二某个被英语单词和物理公式挤压得密不透风的上午,第一节下课铃像救赎。
我抓起纸巾塞进口袋,炮弹一样冲出后门,走廊里已经响起课代表催促背诵《赤壁赋》的声音。
楼梯在眼前旋转,我两级并作一级,心脏在喉咙口狂跳。拐过三楼半,迎面上来几个人,说说笑笑,我下意识侧身避让,脚步因为惯性趔趄了一下。
就是那一低头,一抬眼的瞬间,视线撞上了另一道视线。
他走在几个男生中间,不高,清清瘦瘦,蓝白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短袖领口。
手里转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目光对上的一刹那,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短路了。
不是惊艳,不是小说里写的那种天崩地裂。
是一种很奇怪的......干净。
眼睛很亮,像我们那儿冬天雪后初晴的天空。
可能是我的踉跄太明显,他目光里带了一丝很浅的疑问,或者仅仅是掠过陌生人的短暂停留。
鬼使神差地,我朝他扯了一下嘴角。一个完全没过脑子的,肌肉记忆般的,仓促的微笑。
大概难看极了,混合着奔跑后的红晕和窘迫。
他也愣了一下,随即,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嘴角似乎也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然后他们就上去了,留下一点淡淡的,洗衣粉混合着阳光的味道,还有我擂鼓般的心跳。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隔壁理科重点班的。
全年级理科就两个重点班,我们在一层楼的两端,像顽固的,永不交汇的磁铁两极。
共同的,只有这截楼梯,和上下楼时不可避免的交错时光。
我开始"计算"时间。精确到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