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玫瑰遇见北极星》樛墨

20、心的抉择

　　李臻回到家时，已是华灯初上。
　　那间位于外滩华尔道夫酒店顶层的中餐厅，连同那位气度不凡的段夫人，都被她抛在了身后。她没有打车，而是一个人，沿着外滩的万国建筑博览群，慢慢地走了回来。江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冬季的凛冽，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走进那栋熟悉的、充满了岁月痕迹的老公寓，踩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一步步向上。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阿臻回来啦？”孙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安宁与喜悦，“快去洗手，边悦也来了，就等侬开饭了。”
　　客厅里，姐姐李静安正和边悦坐在一起，两人低声说着话，眉眼间是失而复得的温柔。妹妹李琳则坐在沙发另一头，戴着耳机，捧着一本厚厚的、关于大众传播理论的英文原版书在看。
　　看到李臻进来，所有人都望向她。
　　“怎么样？”李静安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她知道妹妹今天去赴的是一场怎样的“鸿门宴”。
　　李臻换上拖鞋，走到客厅中央，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没什么，就是和一位长辈喝了杯茶，聊了聊天。”她没有说出段夫人的名字，也没有透露谈话的内容。
　　她知道，这是她和段熙之间，需要独自面对的课题，不必让家人跟着一起忧心。那场与段夫人的会面，并没有像她预想中那样，让她感到屈辱或愤怒。当她平静而坚定地说出那句“我的人格，不需要用离开谁来证明”时，她看到的，是段夫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混杂着惊讶与审视的复杂光芒。她知道，自己或许没有“赢得”什么，但她守住了自己的尊严。
　　这比什么都重要。
　　晚饭的气氛，是这个家许久未曾有过的温馨和睦。孙妈妈的拿手本帮菜摆了满满一桌：响油鳝丝、红烧甩水、腌笃鲜……边悦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了，熟稔地给静安夹菜，又给孙妈妈添汤，嘴里说着俏皮话，逗得孙妈妈笑得合不拢嘴。李琳也摘下了耳机，虽然话不多，但会主动给姐姐们添饭，眼神里褪去了过去的浮躁，多了一份沉静。那场灾难，像一场高烧，烧掉了她的虚荣，也让她一夜之间长大了。
　　饭后，边悦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
　　李臻则回到自己的房间，她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来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她的房间，一如既往的整洁而充满知性气息。她坐在书桌前，却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窗外是上海繁华的夜景，远处高楼的霓虹灯，在夜色中勾勒出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轮廓。她的心，却出奇地平静。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段熙会如何选择？他们的关系，是否会因为他母亲的介入，而走向一个未知的方向？她发现自己并不害怕。
　　因为她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线。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能坦然接受。那个曾经因为别人一句话就竖起全身尖刺的李臻，在经历了这一系列的交锋与和解之后，内心的棱角似乎被一种更柔软、也更坚韧的东西所包裹。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段熙。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在家吗？我过来找你。”没有问她和母亲谈了什么，也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直接的、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意味的话。
　　李臻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知道了。
　　他这么快就知道了。
　　她几乎可以想象出，段夫人离开餐厅后，第一时间就给儿子打了电话。她会用怎样冷静而客观的语气，去复述她们之间的对话？又会如何评价她这个“太有棱角”的女孩？而他，现在要来找她。是来宣布一个结果？还是……
　　她没有时间多想，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敲出了一个字：“在。”发送出去后，她才感到自己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段熙来得比她想象中要快得多。
　　大约二十分钟后，李臻就在楼下的梧桐树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没有穿平日里那些剪裁精良、价格不菲的西装，而是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看起来少了几分商界精英的锐利，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他的神情，却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以及一种李臻从未见过的、难以言喻的凝重。
　　“你……”她刚想开口，却被段熙接下来的举动惊得愣在了原地。
　　他没有说话，只是向前一步，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这个拥抱，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用力，以至于李臻的脸颊，被他身上带着寒气的羊绒衫，硌得有些生疼。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紧紧地箍着她的后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李臻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雪松香气，混杂着室外冬夜的清冷空气。她也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有力地、沉稳地跳动着。
　　她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疑问、所有的不安，都在这个充满了力量与温度的拥抱中，被撞得粉碎。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僵直地站着，任由他抱着。
　　过了许久，久到李臻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时，段熙才缓缓地松开了她。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那双总是充满了冷静与洞察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歉意，有心疼，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
　　“抱歉。”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母亲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这不是那种客套的、公式化的道歉，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的歉意。
　　李臻摇了摇头，定了定神，轻声说：“她没有为难我。我们只是……交换了一下各自的观点。”
　　段熙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自嘲的笑意，“我知道。她都告诉我了。”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你说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李臻的心，因为他这句话，微微一颤。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的语气，继续说道：“李臻，关于我的家庭，有些事，我需要让你知道。”
　　“我祖上曾经是江南富商。我母亲，出身于北京一个传统的书香门第。我父母的感情很好，他们的结合，是门当户对的典范。双方的家族，在彼此的合作中也获益良多。但她在这个圈子里看多了男强女弱的婚姻悲剧，所以，她对婚姻的‘势均力敌’这件事，有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她不是看不起你的家境，而是……她害怕我走上一条不幸福的路。”
　　这是李臻第一次，听到他如此坦诚地，剖白自己的家庭。那个在她想象中，高高在上的、如同符号一般的“段夫人”，在他寥寥数语的描述中，变得立体而真实起来。她不再是一个傲慢的贵妇，而是一个固执的、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儿子的母亲。
　　“她对我，有着很高的期望。”段熙的目光，望向楼道外的夜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种期望，不仅仅是事业上的，也包括……对我伴侣的选择。她希望我找一个，能够对我的事业、对我们家族，有所助益的……爱人。 ”
　　“所以，她不认可我？”李臻下意识地问。
　　“不。”段熙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锁在她的脸上，“她不认可的，不是你。而是我可能因为你，而做出的‘不理智’的选择。”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她今天下午，在电话里问了我一个问题。她问我，你不需要一个能够在你身边，能看懂财务报表，能听懂国际政经局势，能在觥筹交错的社交场上斡旋，能在危机时刻动用自己的家族资源铺路的妻子兼战友吗？
　　李臻的心，猛地揪紧了。这个问题，段夫人问了自己。现在，她用这个问题来问自己的儿子。
　　李臻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答案。对于段熙来讲，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恋爱问题了，这是涉及到他整个人生轨迹的、残酷的抉择。
　　段熙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笑容。那笑容，不再是平日里那种运筹帷幄的、带着一丝疏离感的笑，而是一种卸下了所有伪装和负担的、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笑。
　　“我告诉她，”他缓缓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我说，我需要的是能让我卸下盔甲的人，而不是另一副盔甲。”
　　李臻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不是一个容易被甜言蜜语打动的女人。但这句话，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她心里最柔软、最隐秘的那扇门。因为他们心意相通。
　　“我来找你之前，刚从北京回来。”段熙继续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跟他们谈过了。结果……还不错，我父亲支持我。他说，身为一个家族的继承人，最重要的就是用自己的能力赢得自己选择人生的权利。显然，你做到了！”
　　“至于我母亲……她需要一点时间。但她最后说，她尊重我的决定。因为她从我们的身上，看到了一种她和我父亲之间存在了一辈子的东西。”
　　“是什么？”李臻哽咽着问。
　　“是心意相通。”段熙轻声说。他说完，再次伸出手，轻轻地捧起她的脸，他的指腹，温柔地擦去她眼角滑落的那滴泪。
　　“所以，李臻。我为我第一次的告白向你道歉。我习惯了用解决问题的方式去处理一切，包括感情。我以为，只要把真相摆出来，把障碍清除掉，一切就水到渠成。但我忘了，感情不是商业谈判，它需要的是平等的沟通，是笨拙的试探，是……心与心的靠近。”他的目光，灼热而专注，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李臻，你愿意……正式的接受我吗？接受这个，不善言辞，但愿意全心全意守护你的段熙？”
　　梧桐树下，一片寂静，只有两人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李臻看着他，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了外滩三号的初遇，他高高在上的评价，和她内心刺痛的自尊。她想起了海南论坛的争执，他质疑她的理想，她控诉他的冷酷。她想起了那封颠覆一切的邮件，和她彻夜难眠的羞愧与震撼。她想起了苏州的段园，那些老工匠口中，那个作为“守护者”的他。她想起了妹妹的灾难，和他在幕后，那只看不见的、为她撑起一片天的手。她想起了刚刚，他那个笨拙而用力的拥抱，和那句“卸下盔甲的人”。
　　他们的相遇，始于偏见。
　　他们的靠近，源于交锋。
　　他们的和解，归于行动。
　　原来，所有的棱角，都只是为了等待那个，能读懂它背后脆弱与坚持的人。所有的深度，都只是为了包容那个，敢于用棱角碰撞世界的人。
　　李臻没有回答。而是踮起脚尖，主动地，吻上了他的唇。这个吻，和他的拥抱一样，带着一丝生涩，和不顾一切的决绝。
　　这是一个回答。是她对他所有坦诚的、最直接的回应。也是她对自己过去所有偏见的、最彻底的和解。
　　段熙愣了一下，随即，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