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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鸿门之宴(下) ...

  •   “段夫人,您好。我是李臻。”李臻走到桌前,微微颔首,声音平静。
      宋文君抬起头,合上了书。她的目光,落在李臻的脸上。那是一种审视的、锐利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仿佛一位经验丰富的珠宝鉴定师,在评估一颗成色未知的钻石。几秒钟后,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李小姐,请坐。”她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李臻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生适时地走过来,为她递上菜单。
      “谢谢,我喝红茶就好。”李臻没有看菜单,直接对服务生说。
      宋文君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她显然很满意李臻这种不拖泥带水、不故作姿态的干脆。
      服务生退下后,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宋文君没有急着开口,她只是端起自己的咖啡杯,优雅地抿了一口。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从容不迫。
      李臻视线微微下垂,平静的看着眼前的桌子。窗外,是外滩的车水马龙和黄浦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李臻知道,这场谈话的主动权,在对方手里。她要做的,只是等待。
      终于,宋文君放下了咖啡杯,杯子与杯碟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沉默。
      “李小姐,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缓而客气的调子,但内容,却像一把包裹着天鹅绒的手术刀,精准而冰冷。“我知道你和段熙最近走得很近。”宋文君的语气依旧 ,“ 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跟你谈谈你和段熙的未来。”
      李臻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正题来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等待着她的下文。
      “李小姐,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宋文君说,“你应该很清楚,你和段熙,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顿了顿,似乎在给李臻消化的时间。“我这么说,可能有些直接,但这是事实。我指的,不仅仅是家庭背景和物质条件的差异。这些东西,对于段家来说,并不重要。我们不缺钱,也不需要靠联姻来巩固什么。”
      “我指的,是你们所处的生态位,以及未来要承担的责任,完全不同。”宋文君的目光,变得锐利。“段熙,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富二代。他是段氏未来几十年的掌舵人。他要面对的,是复杂的商业博弈,是险恶的资本江湖,是庞大家族内部的权力制衡。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在书斋里写写文章,谈论风花雪月的伴侣。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在他身边,为他提供实质性帮助的、真正的‘战友’。”
      “一个能看懂财务报表,能听懂国际政经局势,能在觥筹交错的社交场上为他斡旋,能在危机时刻动用自己的家族资源为他铺路的妻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臻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宋文君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她最脆弱的地方。她把阶级差异,用一种更高级、更无法辩驳的“责任”和“生态位”来包装,让她所有的才华和骄傲,在“无用”这个标签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是啊,她会写文章,会分析艺术,会思考哲学。可这些,在那个动辄亿级资金流动的资本世界里,又有什么用呢?她能帮段熙分析一份对赌协议的风险吗?她能在某个关键时刻,为他引荐一位手握重权的官员吗?
      她不能。
      “李小姐,”宋文君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上了一丝“过来人”的、悲悯的意味,“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相信爱情至上。但你要明白,当爱情遭遇到现实的引力,它会变得非常沉重。你现在看到的,是段熙光鲜亮丽的一面。你没有看到他背后,要承担的压力和责任。”
      “你和他在一起,非但不能为他分担什么,反而会成为他的软肋,他的负担。外界会怎么看你?媒体会怎么写你?‘灰姑娘’的故事,听起来很美,但现实中,只会让你和他,都陷入无尽的流言蜚语和非议之中。”
      “更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感受。你确定,你能适应我们的生活吗?你能忍受,在我们的圈子里,永远被当作一个‘外人’,一个需要被丈夫庇护的、没有价值的附属品吗?你引以为傲的那些‘棱角’,在那个世界里,只会被磨平,或者被视为异类。”
      “你是一个有自尊、有思想的女孩。我不希望看到,有一天,你因为这段不匹配的感情,失去了自我,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怨气冲天的女人。”
      她说完,端起茶杯,再次优雅地抿了一口。她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句句诛心,却又句句都包裹着“为你着想”的糖衣。
      服务生端来了李臻的红茶。精致的骨瓷茶具,盛着琥珀色的茶汤,散发着淡淡的佛手柑香气。
      李臻没有去碰那杯茶。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垂着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微微握紧的双手。宋文君的话,像一场精准的、密不透风的围剿。她堵住了李臻所有可能反驳的路径。她用了一种高级的方式——否定她的价值,预言她悲惨的未来——来逼她知难而退。
      如果是在几个月前,那个刚刚写完《被资本绑架的艺术》的、浑身是刺的李臻,听到这番话,一定会立刻站起来,用更尖锐、更刻薄的言语,来捍卫自己的尊严。她会说:“我的价值,不需要你们来定义!我的爱情,也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可是现在,她没有。因为,她知道,宋文君说的,有很大一部分,是事实。她确实,无法为段熙提供那些“实质性”的帮助。她也确实,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那个复杂而陌生的世界。
      一阵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看到她的沉默,宋文君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利者的微笑。她从随身携带的爱马仕手袋里,拿出一个信封,轻轻地推到李臻面前。
      “李小姐,我知道,你最近在筹备自己的工作室。这里面,是一张支票。不多,五百万。算是我个人,对你这样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的小小支持。我希望,你能用它,去实现你的梦想,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当然,我也希望,你能做出一个‘体面’的决定。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段熙。”
      “体面”。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地刺醒了沉浸在自我怀疑中的李臻。
      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直视着宋文君的眼睛。她的眼神,不再是刚才的平静,而是像一潭深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段夫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谢谢您的‘支持’。不过,我想,您可能误会了一件事。”她伸出手,将那个信封,轻轻地、却又坚定地,推了回去。“我的工作室,我自己会做。我的生活,我自己会过。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资助,尤其是,这种带有附加条件的资助。”
      宋文君的脸色,微微一变。她显然没有料到,在自己如此缜密的“围剿”之下,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女孩,竟然还会反击。
      “至于我和段熙的未来,”李臻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您刚才说了很多,关于他的责任,他的世界,他的需要。您分析得很有道理,也很全面。但您唯独,忽略了一点。”
      “什么?”宋文君下意识地问。
      李臻的身体,微微前倾,她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剑,直刺对方的内心:“您忽略了,段熙他自己的选择。”
      “您说了他需要什么。可是,您问过他,他想要什么吗?”
      “您认为我没有价值,不能为他提供帮助。可是,有没有可能,他所认为的‘价值’和‘帮助’,和您所定义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李臻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更有力量。她不再是被审判的被告,而是变成了手持利剑的检察官。
      “您说,我是一个独立的、有思想的女性。这一点,您说对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会像您预言的那样,在一段感情里,失去自我,变成一个怨妇。因为我的价值感,来源于我自己的内心,而不是任何外部的评价,更不是我伴侣的身份。”
      “我爱段熙,不是因为他是段氏的继承人,不是因为他能给我带来什么。我爱他,是因为我看到了他内心的挣扎、他的孤独、他的责任感,和他那份不为人知的、守护理想的温柔。我们之间的联结,不是建立在财务报表和人脉资源上,而是建立在灵魂深处的理解和共鸣上。这一点,恐怕是再多的钱,再高的地位,也无法取代的。”
      “您担心我会成为他的软肋和负担。但您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也可以成为他的港湾?当他在那个冰冷的资本世界里厮杀得疲惫不堪时,我这里,有他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安心停靠的地方。这,算不算一种‘价值’?”
      “至于您说的‘体面’……”李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震惊而说不出话来的、高贵的夫人。“我认为,真正的不体面,不是家世的差异,不是财富的多寡,而是像现在这样,试图用金钱和权力,去干涉、去买卖另一个人的感情和尊严。段夫人,您是一位受过高等教育的、有身份的女性,我想,您应该比我更懂,什么是真正的‘体面’。”
      说完,她没有再看宋文君一眼,也没有碰那杯凉掉的红茶。她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说了一句:“谢谢您的下午茶。我还有事,先告辞了。”然后,她转过身,迈着坚定的、从容不迫的步伐,走出了这个充满了压迫感和金钱味道的豪华空间。当她穿过那扇厚重的铜质旋转门,重新回到外滩的阳光下时,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赢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那一刻,她捍卫了自己的人格,也捍卫了她和段熙之间,那份来之不易的、纯粹的爱情。
      她成长了。
      那个曾经只会用尖锐的棱角去刺伤别人和自己的女孩,已经学会了,如何用一种更柔软、却也更坚韧的方式,去面对这个世界的傲慢与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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