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环》肉之糜者

2、千年雪融后

　　第一次踏足人间时，正是下雪天。
　　欢鸾抬头看着飘落的冰晶，伸手去接，飘落在掌心瞬间消融，化作一缕微凉的水汽。
　　东海龙宫已经建成了，浩浩荡荡万余里，气派极了。
　　云雾弥散，隔绝了海水。
　　欢鸾对龙可没兴趣，该躲着走的。
　　所以，欢鸾才不是那个下了蛋、给敖光捂在嘴里的鸟人，但他确实和敖光遇到伴侣的故事脱不了干系。
　　欢鸾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凝成了白雾。
　　褪去了初来乍到的惶恐，如今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淡然。
　　“人间。”
　　他喃喃。
　　欢鸾俯看，眼前的苍凉大陆，不是千年前天崩地裂后的死寂，而是——赤红一片的霞光，鸡鸣犬吠，甚至能嗅到一丝让人心安的炊烟。
　　欢鸾从崖壁纵身越下，留下一道残光流影。
　　至半空时，他周身灵气涌动，双翼骤然展开，回环反身后，化为鸟形，直冲而下。
　　油亮亮的羽毛在阳光折射下发出七彩光晕，宛若九天遗落的明珠。
　　他低飞在原野之上，掠地飞行，风声在耳畔呼啸。
　　又高飞云空，振翅翱翔，气流抚弄着尾羽，像是在和风调情。
　　下方的景象尽收眼底——
　　断壁残垣早已被草木覆盖，曾经泛滥的洪水退去后，留下了广袤的平原，阡陌纵横间，村落星罗棋布。
　　田埂上有农夫牵着牛走过，孩童追逐嬉戏，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构成一幅人间图景。
　　“这便是千年后的苍凉大陆？”心想着，他敛翼，隐入山林，双翼融入体内，只有一身泛着幽光的仙衣太过扎眼，与凡人格格不入。
　　欢鸾略一思忖，对着身旁的树干轻轻一点，一层树皮成了一身褐布短褐，自动穿在身上，虽朴素却合身。
　　整理好衣襟，欢鸾百无聊赖穿行人间，低头抚过心口。
　　那里没有寻常人的心跳，而是两股磅礴的力量在静静蛰伏——
　　或沉稳如岳，或狂躁似涛，千年来在他体内相互制衡，也早已与他的血脉融为一体。
　　抵达的第一站叫岳溪村，村民尤其是孩童，没见过欢鸾这等过人的品貌，纷纷围上来观看，甚至有人问欢鸾是不是仙人。
　　欢鸾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许久没有和生人打交道，他也很生分，俗话讲叫有点“社恐”。
　　趁着没人注意后，他化作一个麻雀飞上天空。
　　几只麻雀围着他转，叽叽喳喳叫，欢鸾不得歇息，忙又飞走。
　　在四处盘旋了一番，听闻不远处有哭声，落到屋顶上细细一听才知道，原来这家孩子的母亲快病死了，孩子一直哭个不停。
　　欢鸾心下不忍，想到了自己虽然不会治病救人，可吞下了两个巨人的心脏肯定有神力，神力能救人。
　　现如今，那心脏的能量早已经融入了自己的心脏，流遍全身经脉血液。
　　所以，自己的血，兴许就能救那母亲一命！
　　屋里站着个精瘦的汉子，眉头拧成了疙瘩，手里攥着几株干枯的草药。
　　“娃，别哭了，”他憨厚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大夫说了，你娘这病，没救了。”
　　孩童哭得更凶了，扑在炕边紧紧抓着妇人的手：“不要！我要娘！娘你醒醒！”
　　欢鸾的心尖锐地疼了一下。
　　几千年前他坠落苍凉大陆时，也曾这般孤立无援，若不是误吞了巨人之心，恐怕早已化作这天地间的一抔黄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小小的麻雀脚掌下，隐隐有青色的纹路流转——那是巨人之力与他血脉融合的印记。
　　他能感觉到体内温和的力量，只要他愿意，一滴血便能叫人起死回生。
　　可……暴露身份怎么办？
　　谨慎躲了千年，好不容易才捡来这条命，龙族顺着气息找过来怎么办？
　　他刚下山，尚未摸清如今的局势，若是因为救人而泄露了自己的来历，恐怕又会生死难料。
　　屋内的哭声越来越低，妇人的气息也越发微弱，孩童趴在炕边，渐渐没了力气，只是不住抽噎。
　　欢鸾闭上眼，猛地振翅飞起，在屋顶盘旋一圈后，化作一道极淡的留影，从窗缝里钻了进去。
　　他落在炕沿边，身形瞬间恢复成人形，没有人察觉。
　　屋内汉子正低头抹泪，忽觉眼前一花，刚要抬头，便被欢鸾一点，定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俊美青年靠近炕边。
　　“别怕，我救她。”
　　欢鸾如丝的眼神牵着汉子的目光。
　　他咬破小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晶莹剔透。血珠滴在妇人的唇间，一入口，便化作暖流，顺着她的喉咙滑了下去。
　　一滴，两滴，三滴......
　　不过片刻，妇人原本蜡黄的脸色竟渐渐有了血色，微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
　　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已能看清眼前的景象。
　　“娘！你醒了！”孩童惊喜地叫出声，喜极而泣。
　　欢鸾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却不料那汉子突然动了。
　　他一把握住欢鸾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激动与感激：“仙人！您真是仙人！多谢仙人救了我家娘子！”
　　欢鸾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可汉子的手却抓得极紧。
　　屋外的喧闹声渐渐传来，似乎是听到了屋内的动静，村民们都围了过来。
　　“怎么了？里面出什么事了？”
　　“这是谁啊，老赵！”
　　“什么仙人？让我看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窗皆被推开，几十双眼睛投了进来，落在欢鸾身上。
　　欢鸾心想，完了，这下一发不可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