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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0 静寂宇宙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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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林漪进来。
殿内灯火通明,青铜制的灯树层层亮起,光晕染过半垂纱帐。数名御医穿梭其中,浓郁药香连着血腥气铺面而来。
端水盆的内侍鱼贯走出,看林漪在,不忘弯腰行礼。
林漪摆手示意,朝身后看去。
排风立在那。
她眼都忘了眨。
看那人躺在半垂的那道纱帐之后。苍白,安静的,像一樽精美的玉偶。只是被人随手弃在锦堆之上,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美丽的眼睛坐起来。
他身上裹着层层白绢,从锁骨起始,直到窄瘦腰际,再往长裤里隐去。
从睡房到御书房,再到寝殿。
这一路排风想过很多事,她猜刘皓南肯定伤的不轻。作为御前女侍,作为被他救了的女侍!过来探病合情合理!
甚至她还预备了等下见面后要说些什么。
至于那个吻……
被排风选择性的忽略了。
可她没想到,真看到时会是这样。
在她印象里。
这个人是杀伐决断的,能谈善辩的,多智高效的,是连遇刺高热,都不肯在人前示弱阖眼的。
自持到近乎病态。
这会子,却连睁眼都做不到了!
昏迷,刘皓南居然会和这个词连在一起,他不是无所不能吗?她的目光落在他搁在身侧的手上。
只是这眼,她傻了。
心脏像山岚过境一样摇晃着。
因为那双修长的手像身上一样缠满纱绢,黄紫的淤痕连着烧伤从指缝间透出来。在崖下,是这双手,伸进蓝焰里蘸取酒液,一遍遍敷在她额伤退烧。
也是这双手。
一捧一捧的舀水给她喝。
她甚至记得那掌心贴在脸上的感觉。它是濡湿的,颤抖的,咸咸的。
在后来无尽的岁月里,排风又去过很多地方,却再没有一个人敢徒手去蘸燃烧的酒给她退烧了。
“怎么会伤这么重?”她神情一下子精彩了!出唇的声音就走了调。
林漪没有纠正她的不敬,沉默一瞬,才开口。“从那么高的悬崖掉下来,陛下也是血肉之躯。”
他没告诉杨排风,刘皓南比她想象的还严重。
那日,从崖上下来看到的场景。
他永生不会忘怀!
星星点点的萤火溪水边,素衣男子浑身浴血,衣服几乎和皮肉黏在一起。明明已经半昏迷了,却还坚持搂着女孩,不肯睡去。
自己几乎是跪在他面前。一遍遍哀求,刘皓南才慢慢松手。
说起来。
满打满算也伺候刘皓南五年多了,他已经见过太多对方的无情,也见过太多对方的‘一切以利用为驱动力’。
这样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本身就是不可思议的!更何况对方只是个小小宋女。
他也曾以为刘皓南是‘喜欢’排风的。
可如今看来。
并不是。
他猜错了。
那样深不见底的情绪,那样直白柔软又浓烈的情感,怎么能用‘喜欢’来概括?刘皓南分明对她——
‘从那么高的悬崖掉下来,陛下也是血肉之躯。’林总管的话在耳畔轻轻响起。
是啊。
那么高的崖。
她想起坠落时那双搂向自己的手臂,想起撞上岩石时闷在胸腔里那声低哼……她原本以为自己忘了的,却根本忘不掉!
排风在不自知地发抖。
林漪放下纱帘,示意她该走了。她站在那。
他又用目光示意她,排风依旧没动。
第三次,她自己伸出手挽起那层纱,不肯让它垂落,不肯让视线里那个人消失。
“宫人?”林漪终于出声。
她没说话。
“穆宫人?”这次他连上姓氏。
“穆排风?”
她终于看向他,眼眶有些发红。“我不走了。”
林漪一愣。
“排风不走了。”她喃声重复,又看向帐中那个人,咬着唇。“我留下来。”
“你留在这做什么?你自己还有伤。”林漪压低音量,有些后悔带她进来了。
这话没说错。
排风还吊着左臂,在这里,她什么都做不了。御医和内侍们各司其职,没人需要她搭一把手。
可他就是劝不动。
陛下昏迷中也曾短暂醒来,不让她进来。这次已经是他破例了。
然而她还是站在那,像被封进冰雪中的雕像,久到他准备再劝时,她又摇摇头。“我不会走。”
这四个字没对着林漪说,她是告诉自己的。
林漪无声望着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做自己事去了。
殿内依旧忙碌,御医们轮番上前诊脉,交代内侍研药,专人有专事,内侍端着水盆药碗进进出出。
排风站在不挡事的角落里,不挡任何人的路,也不开口。
她只是看着。
看他蹙眉,看他无声辗转。真是个特别的人,连昏迷都要克制。
到了下半夜,刘皓南病情出现了反复。他眉宇紧拧,额头渗出薄汗,可他始终咬着唇,不肯发出一声。
排风本能地压上来,用没受伤那只手轻轻按住他的肩,怕他左摇右翻伤到自己。
就在那一瞬。
他脸一白。
一口灼热的血像箭一样喷出。
排风什么都没想,伸手去接。
那口血正落掌心。
滚烫,凝滞,暗红的血自指尖缓慢流下。
她傻在了那,御医们见状却面露喜色,挤上来,把她往旁边一拨,直说瘀滞吐出来便是好转的征兆!
排风被推到人群的最外围,看他们忙着诊脉,擦拭,调整药方,手里还捧着他的血。刚从他身体内部冲出的血。
原来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血。
刘皓南还是闭着眼睛,灯下的轮廓完美的令人屏息。
充满贵气的高挺鼻梁以及扇形的睫在脸上落下淡淡阴影,因为吐了血,神情不再痛苦,温柔了他私下那幅冷淡的模样,好看的令人移不开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这样看着他,就很能让人心疼,他甚至不必说一句话。
排风就能感到一种很复杂的情绪翻涌其中。复杂到一看到他的脸,原本该万分抗拒的情绪便无力再抵抗。
明知道不该接近,却也迈不开腿离开。
问诊,调整药方。
调整药方,问诊。
这一夜御医都做着重复的事。帮刘皓南擦汗的活被排风接去了。她做的很小心,连换药的活都想帮忙。
御医说的果然没错,淤血吐出便闯过最险的一关。喝下参汤,刘皓南呼吸不再像先前那样时断时续。
殿内不知何时安静下来。
御医们退到外间继续小声讨论,内侍们也纷纷离开。青铜树上的蜡烛燃了一夜,这时只剩短短一截,橘红微光在晨色里飘摇欲坠着。
排风歪在床边一截横木上,左臂还吊着脖子。
初初也不觉得如何,现在才感觉手臂是真疼啊!她猜应该是熬夜熬累了,于是便伏在那,打算阖一阖眼睛。
谁知道这一阖就真睡着了。
也许是心里悬着事。
这一觉并不沉。
所以排风感觉到那阵气息时,就醒了。
那是一只带着温度的手。
极轻极慢地拂过她散在床畔的头发。
明明指腹根本没触碰到她的皮肤,只是带起一丝微弱的空气流动。她的心却颤了一下,没来由地心悸,像没拿稳的白煮蛋掉到了案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