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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茯苓饼 临安的夏天 ...

  •   临安的夏天,似乎比泉州更闷一些。暑气沉淀在御街两侧高耸的楼阁之间,连穿堂风都带着一股子被砖石烘烤过的燥意。太常寺衙署的冰盆每日添换两次,也只能勉强驱散些微烦躁。顾言伏在案前,正誊写一份关于秋日祭祀礼器规制的条文,蝇头小楷,一丝不苟。墨香在一旁轻轻打着扇,额角依旧沁出汗珠。

      窗外蝉声嘶鸣,一阵紧似一阵。顾言的笔尖顿了顿,一滴墨险些落下。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不知怎地,今日总觉得有些心浮气躁,许是这天气的缘故。

      他起身踱到窗边。窗外是衙署后院一方小小的天井,墙角一丛芭蕉叶子蔫蔫地垂着,了无生气。目光似乎想穿透这重重屋宇,望向更远的南方。这个时节,泉州应当也热,但那是海风带来的、带着咸腥水汽的湿热。洛阳桥边的午后,食客稀疏,穗穗或许正守着那口咕嘟着绿豆汤或石花膏液的大锅,额前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大概又被汗湿了,贴在光洁的额角……

      这个念头无端冒出来,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自放榜授官,诸事繁杂,他已有许久未曾刻意想起泉州的人与事。那仿佛成了前尘旧梦的一部分,被妥帖收起,不该在公务繁冗时打扰。

      他走回案前,重新提起笔,却有些写不下去。沉吟片刻,他抽出一张素笺,另起一行,给家中写信。

      信的内容照例是报平安,述近况。衙署事务,同僚往来,京中见闻,俱是平铺直叙,语气恭谨平稳。写到末尾,笔锋略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收尾。母亲上次来信,除了叮嘱身体、询问起居,还似不经意般提了一句:“洛阳桥边穗娘小食生意颇佳,前日命人去买些新制的芝麻糖与茶香花生糖,风味甚好,汝父亦多用了几块。” 母亲心思细腻,这话里透着对那家小店的持续关注,或许……也藏着些未言明的意味。

      顾言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信纸上轻轻叩了叩。最终,他还是添上了几句:

      “……儿一切皆好,母亲勿念。暑热难耐,母亲与父亲务必保重身体,饮食宜清淡。泉州湿热更甚,母亲若觉烦闷,可尝些穗娘小食的石花膏或薄荷饮,清爽解暑。林姑娘心思灵巧,所做消夏之物,或可稍慰烦热。”

      写罢,他又看了一遍。提及林姑娘和她的吃食,语气克制,仅止于对母亲身体的关切与推荐,并无逾矩。但他知道,母亲定能读出字里行间那一点细微的不同。这或许……也是他潜意识里希望母亲知道的——那个曾被他欣赏、提及的女孩,依旧在好好经营着她的生活,甚至做得更好。

      他将信纸折好,封入函中,交给墨香:“明日寄往泉州。”

      数日后,这封信抵达了泉州顾府。

      顾夫人坐在花厅的凉榻上,窗外的紫薇花开得正盛,团团簇簇,压弯了枝头。她慢慢读着儿子的来信,目光在最后那几行字上停留了许久。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端起手边的青瓷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茯苓茶。

      “林穗穗……”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在信纸上轻轻划过。

      这个女孩,她记得。手艺好,心性稳,眼神清亮,不卑不亢。中秋宴的点心,寿宴的水晶脍,还有后来陆陆续续送进府里或芷兰那孩子带回来的各种新奇茶食,都显露出不凡的巧思与扎实的功底。更难得的是那份沉稳,不张扬,不浮躁,在市井中打磨出一种独特的韧性与光华。

      言儿对她,显然不止是欣赏其厨艺。那孩子自幼性子沉静内敛,情绪极少外露。能让他特意在家书中提及,且是以这种含蓄的方式……顾夫人放下茶盏,心中已有了计较。

      “去穗娘小食,请林姑娘明日得空时过府一叙。”她吩咐身边得力的嬷嬷,“就说我近来食欲不振,想请她帮忙斟酌几样清淡开胃的粥点小食。”

      翌日上午,穗穗提着一个双层竹制食盒,随着顾府的嬷嬷,再次踏入了这座清雅幽静的宅邸。与上次中秋宴前的紧张不同,此番心情更为平和。顾夫人以斟酌饮食为由相邀,是主顾间的信任,也是长辈的抬爱。

      她被引至花厅旁侧一间更小巧精致的暖阁。顾夫人已坐在临窗的榻上,今日穿着家常的沉香色杭罗褙子,未戴多少首饰,气色看起来确实有些倦怠。

      “民女林穗穗,见过夫人。”穗穗行礼。

      “快不必多礼,坐。”顾夫人语气温和,指了指榻边的绣墩,“天热,难为你跑一趟。我这几日总觉得口中乏味,吃什么都不香,想着你善于调和滋味,便请你来讨个主意。”

      穗穗依言坐下,将食盒打开:“听闻夫人食欲不振,民女便斗胆做了几样自以为清淡又能开胃的吃食,请夫人尝尝,看是否合口。”

      第一层是两样粥品。一是鸡茸粟米粥,用极细的鸡胸肉茸与新鲜甜粟米粒同熬,粥底清滑,粟米甜脆,鸡肉茸提供鲜味而无油腻。另一是荷叶莲子绿豆粥,熬好后用新鲜荷叶覆盖片刻,取其清香气,莲子酥烂,绿豆解暑。

      第二层是四样小点。除了顾夫人提过的芝麻糖和茶香花生糖(做得更小巧精致),还有新制的茯苓饼和山楂糕。

      穗穗将小巧的茯苓饼捧到顾夫人面前的小碟中。饼体洁白,不过铜钱大小,薄如宣纸,几近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细腻的馅料。“这是用云茯苓细粉混合糯米粉烘制的薄饼,馅料是山药泥与少许蜂蜜调和,茯苓健脾安神,山药益气养阴,口感清淡微甜,易于消化。”

      顾夫人拈起一块,果然轻薄酥脆,入口即化,茯苓的淡雅药香与山药的清甜结合得恰到好处,丝毫没有药饵的沉闷之气。她又尝了山楂糕,酸甜适度,绵软生津;鸡茸粟米粥鲜甜爽滑;荷叶粥清香扑鼻。几样食物下肚,胸腹间那股滞闷之感似乎真的消散不少,额角竟渗出些许细汗,精神也为之一振。

      “果然妙。”顾夫人放下银匙,接过丫鬟递上的温帕拭了拭手,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每一样都费了心思,味道也好。难为你想得周全。”

      “夫人喜欢便好。”穗穗谦道。

      顾夫人示意丫鬟将食盒撤下,又让人给穗穗也上了茶。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和冰盆里冰块化开的细微声响。

      “穗穗,”顾夫人忽然唤了她的名字,语气比方才更亲近些,“我听说,前些日子,你陪芷兰那孩子去清源山,遇到了秦家的子逸?”

      穗穗心中微凛,点头应道:“是。偶遇秦公子,他热心,请我们尝了山野饭菜。”

      “子逸那孩子……性子活络,交友广阔。”顾夫人缓缓道,目光落在手中茶盏袅袅升起的热气上,“他家中行商,与顾家也算旧识。言儿在泉州时,与他有些来往。”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穗穗,眼神温和却深邃,“言儿可曾与你提过……秦家的事?”

      穗穗摇头:“顾公子只与民女谈论过食理书文,未曾提及家事旧友。”

      “是啊,他那性子……”顾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属于母亲的疼惜与怅惘,“什么事都习惯放在心里。尤其是……那件旧事。”

      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穗穗隐约感到,接下来要听到的,或许是一些被深深掩埋的过往。

      “秦家,除了子逸这一支,还有一位嫡出的小姐,闺名一个‘薇’字。”顾夫人的声音放得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那孩子,比言儿小两岁,自幼体弱,但性情温婉,知书达理。她父亲与言儿的父亲是故交,两家早年曾口头订下过娃娃亲。”

      穗穗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娃娃亲……秦家小姐……

      “秦薇那孩子,我是见过的。”顾夫人的目光投向窗外,似在回忆,“很秀气,很安静,喜欢诗词,也爱摆弄些花花草草。言儿少时性子更闷,两人见面话不多,但倒也和睦。我们都以为,这或许是一桩安稳的亲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惜……天不假年。秦薇十五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竟拖成了肺疾,药石罔效,没捱过那个冬天。”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窗外热烈的阳光透过窗纱,变得朦胧而柔和,却驱不散此刻弥漫开的淡淡哀伤。

      “那孩子去后,言儿沉默了很久。”顾夫人收回目光,看向穗穗,眼神里有疼惜,也有一种深切的洞察,“他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是难过的。那不是男女情爱般的炽烈,更像……更像是对一个自幼相识、本应同行一段人生的伙伴,骤然离去的惘然与遗憾。自那以后,他对婚事便淡了,一心只扑在学业上。他父亲与我,也再未勉强于他。”

      顾夫人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暖着手。“秦家自然也是伤心的。尤其是秦薇的兄长,子逸的堂兄,与秦薇感情甚笃,对此事一直难以释怀。子逸……他接近你,或许并无恶意,他本就是那般爱交朋友的性子。但你与言儿相识,又得芷兰亲近,秦家那边……难免有人会多些关注。”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顾夫人并非警告,也非阻拦,她只是在陈述一段过往,以及这段过往可能带来的、微妙的涟漪。她将选择与判断的权利,交还给了穗穗自己。

      穗穗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她从未想过,顾言那样清风霁月般的人物,身后竟也藏着这样一段黯然伤逝的过往。秦薇……那个素未谋面、早早凋零的少女。顾言当时的沉默与后来的专注科举,是否也有几分是因了这份遗憾?

      而秦子逸的接近……此刻回想,似乎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是单纯的好奇与结交,还是夹杂着对堂妹过往一丝难以察觉的移情或探究?

      “民女明白了。”穗穗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平静,迎向顾夫人温和的注视,“多谢夫人告知。民女与顾公子,仅是主顾与谈论食理之谊。与秦公子,亦是偶然相识。民女自知身份,谨守本分,经营小店,侍奉母亲,余事并无他想。”

      她说得坦荡,语气里没有自怜,也没有惶惑,只有一种经历过风雨颠簸后沉淀下来的清醒与淡然。她感激顾言的赏识与帮助,也珍惜那份淡如水的君子之交。但她也清楚,自己与顾言,与秦子逸,乃至与林芷兰,都走在不同的道路上。那些过往纠葛、门第差异、前程羁绊,并非她这小小灶台边的人需要深陷的泥淖。

      顾夫人看着她,眼中赞赏之色愈浓。这个女孩,比她想象的还要通透,还要坚韧。不怨不尤,不卑不亢,清楚自己的位置,也守得住自己的心。言儿对她那份特别的留意与牵挂,或许正因为她身上有这种在闺秀与市井中都难得一见的光芒。

      “好孩子。”顾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触感微凉而柔韧,那是常年劳作的手,“你是个明白人。今日请你来,一是真想吃你做的开胃食物,二来,也是想与你聊聊。这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但……我私心里,觉得你应当知道。如何想,如何做,全在你自己。”

      她又闲话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店里的近况,苏娘子母子是否安好,态度亲切自然,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谈话从未发生。

      离开顾府时,日头已近中天。阳光炽烈,晒得石板路发烫。穗穗提着空了的食盒,慢慢走在回洛阳桥的路上。街市依旧喧嚣,人群往来如织。

      顾夫人的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正在缓缓平复。秦薇的早逝,顾言的旧憾,秦子逸可能的复杂心绪……这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她听过了,理解了,然后将其妥善安放。

      她想起自己做的茯苓饼。茯苓生长于松根,吸山林精气,性平味淡,能安神,能健脾,去湿而不伤正。其味不浓烈,其效却绵长。恰如她此刻的心境——知晓世事复杂,人心幽微,却不为其所困。守着自己的灶火,烹煮自己的食物,在腾腾热气与真实滋味中,寻得一份安顿与踏实。

      远远的,已能望见洛阳桥的轮廓,和桥边那面熟悉的“穗娘小食”布招。水生正踮着脚,在门口悬挂新编的驱蚊艾草束。安哥儿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

      那是她的世界,真实,琐碎,充满烟火气,也充满生机。

      她加快脚步,朝着那片熟悉的光亮与温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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