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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麦芽糖 端午一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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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一过,泉州的天便彻底热了起来。海风裹挟着黏稠的湿气,日光白晃晃地泼在洛阳桥的石板上,晒得人眼前发晕。码头上的力夫赤着黝黑的膀子,汗水顺着脊沟淌下,在日光里闪着油亮的光。穗娘小食的生意却并未因暑热而清淡,反倒因着几样新推的消暑吃食,更添了几分人气。
最受欢迎的莫过于石花膏。那日林芷兰尝了,爱得不行,说比府里冰窖藏的什么冰酪、雪泡都清爽天然,硬是让穗穗每日留出几碗,派人来取。消息不知怎地传开了,连带着一些讲究养生的殷实人家,也差下人来买,倒成了店里一桩不大不小的固定营生。
这一日,穗穗正将新熬好、尚带温热的石花膏液分注入一排排小陶碗。澄澈微黄的液体轻轻晃动,映着窗外明晃晃的天光。阿娘和苏娘子在另一头忙着拆洗粽叶——端午虽过,店里日常仍会卖些小巧的碱水粽和豆沙粽,清清淡淡,颇合夏日脾胃。
门帘一掀,带进一股热浪和熟悉的爽朗笑声:“好家伙,外头快把人烤熟了!林姑娘,快赏碗凉快的救命!”
韩岳大步进来,肩头搭着汗湿的汗巾,手里提着一个用阔叶包着的、不知什么东西,往墙角一放,便凑到灶台边,眼巴巴瞧着那些尚未凝冻的石花膏液。“这个好,这个解暑!林姑娘,给我留一碗最厚的!”
穗穗早已习惯他这般做派,头也不抬:“韩公子来得正好,帮我将那些碗移到阴凉处去,别碰洒了。”
“得令!”韩岳应得痛快,果真小心翼翼端起木托盘,将那一碗碗石花膏液搬到后窗下的阴凉通风处,动作虽大,却稳当得很。安哥儿跟在他身后,也学着他的样子,一趟趟搬着小件的物什。
待搬完,韩岳才打开带来的阔叶包,露出里面黄澄澄、粘稠稠、扯着细长透明丝的一团东西,一股甜润温和的香气随之散开。
“这是……麦芽糖?”苏娘子探头一看,讶道,“这个时节,还有做这个的?”
“山里一户相熟的老猎户给的。”韩岳用手指勾了一小块,拉出长长的、晶莹的糖丝,递给眼巴巴望着的安哥儿,又勾了一块递给水生,才道,“他家老婆子自己熬的,说是用去年存的麦芽和糯米做的,甜得正,不腻嗓子。我想着你们做点心或许用得上,就讨了些来。”
穗穗净了手,也拈起一小块。麦芽糖在指尖微温,入口是纯粹的、柔和的甜,带着谷物发酵后特有的醇厚香气,慢慢在舌尖化开,不似砂糖那般直接猛烈,反倒有种缠绵的余韵。确实是很正的土法麦芽糖。
“多谢韩公子,这糖好。”穗穗细细品着那甜味,心中已有了些念头。夏日点心不宜过甜腻,这麦芽糖甜得温润,或许可以用来调和一些微酸或微苦的食材,比如新摘的青梅,或是略带清苦的莲子芯。
韩岳见她神色,便知她又有了琢磨,嘿嘿一笑:“我就知道,好东西到你手里,总能变出花样来。”他顿了顿,似不经意般问道,“对了,前些日子陪林三小姐游山,玩得可还尽兴?那位秦公子……后来可还有来往?”
穗穗抬眼看他,见他虽仍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她平淡道:“不过偶遇罢了,秦公子客气,请了一顿山野饭菜,之后并无往来。林小姐倒是托人送过两次新茶和花笺。”
“哦。”韩岳应了一声,拿起水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那位秦子逸,我倒是听说过一点。家里是闽南数得着的海商,生意做得大,南洋、东洋都有路子。他本人嘛,读书不成,科举无望,便帮着家里打理庶务,人倒是活络得很,三教九流都有结交。顾言在时,与他似乎有些诗文唱和的交情,但也算不得多深。”
他这番话说得随意,却将秦子逸的底细交代了个大概。穗穗听出他话里的提醒之意,微微颔首:“多谢韩公子告知。咱们开食铺的,来的都是客,只管用心做吃食便是。”
“是这个理!”韩岳一拍大腿,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笑,“管他什么来头,吃到嘴里觉得好,那才是真的好!对了,这麦芽糖,除了空口吃,还能怎么弄?我小时候,就爱看巷口老头熬糖画,那糖稀热乎乎、亮晶晶的,勾得人走不动道。”
“糖画?”一旁的安哥儿小声重复,眼里露出好奇的光。这孩子近来胆子大了些,偶尔也会主动开口。
“是啊,用融化的麦芽糖,这么一勺,”韩岳比划着,“在石板上飞快地画,画龙画凤,画孙悟空猪八戒,画好了,拿根竹签一粘,揭起来就能举着吃,又好看又好玩!”他说得兴起,仿佛自己也回到了童年时候。
穗穗心中一动。糖画……那需要将麦芽糖熬到合适的火候,控制温度和流动性,是一门手艺。但若不用来画复杂的图案,只是做成简单的形状,比如小动物、花朵,或者更简单些,只是将融化的麦芽糖与炒香的芝麻、花生碎混合,压制成薄片,再切块,做成“芝麻糖”或“花生糖”,似乎也是不错的茶点或零嘴,尤其适合孩子们,也耐存放。
她将这个想法说了。阿娘首先赞成:“这个好!芝麻花生都香,麦芽糖甜得正,做出来肯定受欢迎。咱们还能做些不粘牙的,给老人孩子吃。”
苏娘子也道:“在汴京时,过年也能见到走街串巷吹糖人、卖芝麻糖的,孩子们都追着看。咱们若是做些小巧的,搭着茶水卖,或是用油纸包了,让人带走,都便宜。”
韩岳更是举双手赞同:“做!肯定好卖!下回我进山,多带些芝麻花生回来!”
说干就干。趁着午后客人稀少,穗穗便着手试验。先将麦芽糖隔水加热,使其慢慢融化,变成金黄油亮的糖稀。另起一锅,将芝麻和碾碎的花生分别用小火慢慢炒香,满屋顿时弥漫着诱人的坚果焦香。
第一锅,她将融化适度的麦芽糖与芝麻混合,快速搅拌均匀,倒在抹了薄油的平整木板上,用另一块木板压实擀平,趁温热时用刀切成整齐的小方块。深褐色的芝麻被金黄的糖浆包裹,紧紧粘合成片,冷却后变得硬脆,拿起一块,轻轻一掰,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断面可见密密麻麻的芝麻粒。放入口中,先是麦芽糖温和的甜,接着是芝麻爆开的浓香,甜而不腻,香脆可口。
第二锅,她尝试做了些简单的造型。将糖稀熬得稍稀一些,用洗净的竹签蘸取,在刷了油的石板上试着勾勒。她没有画糖画老师傅那般精湛的技艺,只画了些最简单的:圆圆的小猪头,带着两个小耳朵;简笔的小鱼,拖着尾巴;还有几朵五瓣的小花。虽稚拙,却也憨态可掬。画好后粘上竹签,待其冷却凝固,轻轻揭起,便成了可以举着的“糖画”。安哥儿和水生看得眼睛发直,连苏娘子都笑着夸“有童趣”。
第三锅,她将一部分糖稀与炒香的花生碎混合,又加入了少许碾碎的岩茶末。成品的花生糖便带上了岩茶独特的焙火香气,甜中透出微苦的回甘,风味更显复杂,连阿娘尝了都说“这个更有嚼头,适合配浓茶”。
几样成品摆在一起,竟也琳琅满目。传统的芝麻糖、花生糖朴实香甜;加了茶末的花生糖别具风味;那些稚拙的糖画小件,则充满了趣味。
“这个好,这个好!”韩岳每样都尝了,赞不绝口,“林姑娘,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一样麦芽糖,能变出这许多花样!我看,光是这芝麻糖花生糖,就能成店里一个新的招牌零嘴!”
正热闹间,门口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只见秦子逸身边那个伶俐的小厮,正含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精致食盒。“林姑娘,打扰了。我家公子今日得了几尾极新鲜的黄瓜鱼(即大黄鱼),想起姑娘厨艺精妙,特命小的送一尾过来,给姑娘添个菜。另有一些新下的荔枝,也请姑娘尝尝鲜。”小厮说着,将食盒放在门边干净的条凳上。
食盒打开,上层是满满一碟红艳艳、还带着绿叶的荔枝,颗颗饱满。下层的水桶里,一尾尺许长的黄瓜鱼正静静躺着,鱼身金鳞闪烁,鱼鳃鲜红,显然刚离水不久,极为新鲜。这礼送得既贵重(新鲜大黄鱼在泉州亦是上等食材),又透着恰到好处的亲近与随意。
阿娘和苏娘子都有些无措,看向穗穗。韩岳则挑了挑眉,没说话,继续咬着手里的花生糖,咔嚓作响。
穗穗面色平静,对那小厮道:“秦公子太客气了。如此厚礼,民女愧不敢当。请代为谢过公子美意,这鱼和荔枝,还请带回。”
小厮似是料到她会推辞,笑容不变,恭敬道:“姑娘切莫推辞。我家公子说,不过是尝鲜之物,姑娘与林三小姐是手帕交,又与顾公子有旧,便是朋友间的寻常往来。若姑娘实在过意不去,改日公子来店里品尝姑娘手艺时,多加两个拿手菜便是。”话说得圆滑周到,让人难以坚决回绝。
穗穗沉吟片刻。对方以林芷兰和顾言为由头,又将关系定位在“朋友间的寻常往来”,若再强硬推拒,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且可能拂了林芷兰的面子。她最终点了点头:“如此,便多谢秦公子了。请代我向秦公子致谢。”
小厮任务完成,笑眯眯地行礼告退。
待他走远,韩岳才嗤笑一声:“这秦子逸,倒是会送东西。黄瓜鱼,荔枝,都是时鲜货,价钱不菲,又透着‘自己人’的亲热劲儿。”他看向穗穗,“林姑娘,这人情,怕是不好白受。”
穗穗如何不知。她看着那尾鲜鱼和红艳的荔枝,心中清明。秦子逸的接近,或许始于顾言的关系,或许因为林芷兰,但绝不会仅止于此。这位看似洒脱的富商之子,每一步都带着精心的算计与试探。
“人情自然要还。”穗穗淡淡道,心里已有了计较。鱼可以精心烹制,荔枝也可做成点心或糖水,但回礼需有分寸,既不失礼,也不显得过于热络。或许,可以借林芷兰之手转交一些自制的茶点,既还了情,又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她让阿娘将鱼好生养在清水里,荔枝则分给大家尝鲜。自己拈起一颗荔枝,剥开粗糙的红壳,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放入口中,汁水丰沛,甜中带着微酸,是盛夏最直接热烈的滋味。
麦芽糖温和缠绵,荔枝鲜甜奔放,恰如这生活中不断出现的人与事。窗外,烈日依旧。她洗净手,重新系上围裙。那尾鲜活的黄瓜鱼,正等着她赋予它新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