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暮暮盼》梨花诗月

1、重逢 叶昭昭

　　叶昭昭把最后一份文件推到对面，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王先生，按照您说的情况，这套房子属于婚前财产，您太太无权分割。但她婚后参与还贷的部分，您需要按比例补偿。"她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很清楚，"如果您坚持一分钱不给，我建议您换个律师。我不打必输的官司。"

　　对面的男人脸涨得通红，还想说什么，被叶昭昭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下一位。"她按了内线。

　　助理小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有点微妙："叶律，时家派人来取时昇先生的婚前协议草案了。人在会客室等着呢。"

　　叶昭昭接过文件夹，翻了两页，确认无误："让他进来吧。"

　　"是时彦先生亲自来的。"小苏补了一句，声音压得低，"就是时家那个二儿子，做投资的。"

　　叶昭昭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时彦。

　　这个名字她有三年没听过了。或者说，她刻意没让自己听到。

　　"知道了。"她合上文件夹，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让他进来。"

　　小苏出去了。叶昭昭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微微发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稳的。毕竟是在法庭上跟对方律师辩到对方哑口无言的人，不能因为一个名字乱了阵脚。

　　门被推开了。

　　叶昭昭抬头。

　　时彦站在门口。

　　三年没见，他比大学时更高了些，189的个子几乎填满了门框。

　　他穿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剪裁利落，肩线笔挺，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没打领带。

　　是投资人常见的风格，随意却透着讲究。手腕上一块低调的黑色腕表，皮鞋擦得很亮，全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品，干净得像他这个人。

　　他的脸还是那样，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厚度恰到好处，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像财经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叶昭昭脸上。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叶昭昭先开口，声音平稳，是她接待客户时的标准语气："时总，您好。我是叶昭昭，负责这份协议的律师。"

　　时彦没动，也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很深，像在确认什么。

　　叶昭昭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微微皱眉："时总？"

　　时彦这才迈步走进来。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叶昭昭的心跳上。

　　他在她对面坐下，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一颗，动作从容。

　　"叶律师。"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些，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哑，"好久不见。"

　　叶昭昭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了笑，是那种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时总认识我？"

　　时彦看着她，忽然也笑了一下。很淡，左边脸颊上有个很浅的梨涡，一闪就没了。

　　"你可能忘了。"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声音压得低了些，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距离，"那天晚上雨很大，你追了我半条街，还了我一样东西。"

　　叶昭昭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笔。

　　雨水、便利店、啤酒罐、沾了血的手、还有那枚冰凉的胸针——画面像被按下了播放键，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她以为自己忘了。

　　原来没有。

　　她只是把那些记忆压在了很深的地方，深到她自己都以为不存在了。

　　叶昭昭松开笔，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才觉得自己的声音稳了。

　　"时总说笑了。"她把协议推到他面前，"这是协议草案，您带回去给时昇先生过目。有任何修改意见，随时联系我。"

　　时彦没看协议。他的目光还停在她脸上，像要把她这三年的变化都看进去。

　　"叶昭昭。"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顿，"你真的不记得了？"

　　叶昭昭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很漂亮，圆眼尾微微上挑，平时带着点攻击性的锐利，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飞快地闪了闪。

　　"时总，"她语气淡下来，"我是律师，我们只谈工作。"

　　时彦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明显一点，梨涡浅浅的，却不达眼底。

　　"好。"他拿起协议，翻了两页，"谈工作。"

　　他翻得很快，像是根本没在看内容。叶昭昭知道他这种人——时家的二公子，从小见惯了各种合同条款，一份婚前协议在他眼里可能和报纸没什么区别。

　　"没问题。"他合上协议，拿在手上。

　　叶昭昭注意到他，西装内侧似乎别着什么东西，形状小小的，被布料遮住了，看不真切。

　　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不会是那枚胸针吧。

　　"叶律师？"时彦收好东西，见她在发呆，叫了她一声。

　　"嗯。"叶昭昭收回目光，"时总还有别的事吗？"时彦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他个子高，站起来的时候阴影几乎笼罩了她的办公桌。

　　"有。"他说。

　　叶昭昭抬头看他。

　　时彦垂眸看着她，眼神很淡，声音却很轻："叶律师，下次见面，别叫我时总。"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听着生分。叫我时彦就行。"

　　叶昭昭没说话。

　　时彦也没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叶昭昭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三年了。

　　她以为那个雨夜的少年只是她人生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就像你在路上遇到一只淋雨的猫，你喂了它一口吃的，然后它走了，你也忘了。

　　可时彦不是猫。

　　他是时家的二公子，是财经杂志上的人，是她客户的弟弟。

　　也是那个在雨夜里，手上流着血，却叫住了她名字的人。

　　叶昭昭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上面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很吵，像是在法庭外面。

　　"昭昭？怎么了？"林知言的声音带着点喘，"我刚开完庭。"

　　"没什么。"叶昭昭看着桌面上那份空了的文件位，声音很轻，"就是，遇到一个故人。"

　　"谁啊？"

　　叶昭昭沉默了两秒，说："时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知言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就是你大学时候跟我说的那个？雨夜便利店那个？时家二少？"

　　"嗯。"

　　"他认出你了？"

　　"嗯。"

　　林知言在那头叹了口气："可以了解了解，做个朋友也还行。"

　　叶昭昭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攥笔的力道。

　　"我知道。"她说。

　　她当然知道。

　　她吃过一次亏了，不能再吃第二次。

　　陆承安的教训还不够吗？被骗钱、被出轨、被推到桌角上撞得昏天暗地——她花了三年才把自己从那个泥潭里拔出来，不能再栽进去。

　　更何况是时彦。

　　时家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

　　叶昭昭收拾好桌面，拿起外套："知言，晚上一起吃饭？"

　　"行啊，老地方。"

　　挂了电话，叶昭昭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一辆黑色的车刚开走。她没看清车牌。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拿起包，出门。

　　电梯门关上，她靠在金属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知言发来的定位。叶昭昭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

　　三年前那个雨夜的画面，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原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