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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彩云锦衣(下) 午饭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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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分,小院的石桌上摆着几碟简单却清爽的小菜。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三人围坐,沈清音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端着碗,筷子机械地夹着菜,眼神放空,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碗里的米饭半天没见少,连沈母夹到她碗里的菜都忘了吃。
南宫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她微蹙的眉心和失焦的眼神,都显示出她心中有事。是因为上午在镇官府外见到傅岚吗?这个念头在南宫砚心中一闪而过,让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音儿,”沈母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饭后你带砚公子去布庄逛逛,给他定制一身像样的衣裳。”
沈清音毫无反应,依旧盯着碗里的米饭发呆。
“音儿?”沈母提高声音,担忧地看着女儿。
南宫砚放下碗筷,温声道:“沈夫人不必费心,我这身衣裳还能穿,够用了。”
“啊?哦,好的好的,我下午就带他去。”沈清音这才猛然回神,连忙答应,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沈母叹了口气,转向南宫砚:“砚公子别客气。你这身粗布衣裳穿了许久,也该换换了。定一身新衣裳花不了多少银两,你就当让我这心里好受些。”
看着沈母真诚关切的眼神,南宫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点点头,没再推辞,默默夹起一筷子青菜放入口中。
这寻常的饭菜,这简陋却整洁的小院,这对善良朴实的母女……这一切对他而言,是多么珍贵。从南靖一路逃亡至北翎,历经追杀、背叛、生死一线,他早已习惯了人心的险恶与世态的炎凉。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繁华的茯苓镇上,竟会遇到如此纯粹的好意。
这片刻的安宁与温暖,让他几乎要忘记自己身上的血海深仇。他低下头,安静地吃着饭,感受着这难得的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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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正好,茯苓镇主街上人来人往。
宋采薇换上了那件华美异常的彩云锦衣,即便面上仍覆着轻纱,也难掩其夺目光彩。锦衣在阳光下流光溢彩,金线银丝绣出的云霞百鸟仿佛要活过来一般,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她与傅岚并肩走在街上,姿态亲昵。路过的人们无不投来艳羡的目光,窃窃私语中满是惊叹。
“郡王府的聘礼可真气派!”
“宋小姐这身衣裳,怕是宫里娘娘才穿得上吧?”
“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宋采薇听着这些议论,心中得意,轻轻往傅岚身边靠了靠,随后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傅岚哥哥,你看这条街,”她声音娇柔,“可还记得?当年我们常在这里玩耍。”
傅岚目光扫过熟悉的街景,神色却有些疏离:“有些印象。不过五年过去,许多铺面都换了,街景也变了不少。宋小姐。”
“傅岚哥哥,”宋采薇撅起嘴,撒娇地晃了晃他的手臂,“你别总是‘宋小姐’‘宋小姐’地叫,太生分了。像从前一样,叫我采薇就好。”
傅岚沉默片刻,终是温声道:“好,都依你。采薇。”
这一声“采薇”让宋采薇心花怒放,面纱下的脸颊飞起红晕,声音更甜了:“嗯!”
“这身彩云锦衣,你穿着很美。”傅岚的目光落在她华美的衣裙上,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足以让宋采薇欣喜若狂。
“谢谢傅岚哥哥!”她几乎要雀跃起来,挽着傅岚的手又紧了几分。
两人就这样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缓缓前行,宛如一对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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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一家布庄内。
沈清音正仔细挑选着布料,手指抚过一匹匹棉麻丝绸。南宫砚站在她身侧,神情淡然。
“你快来看看,”沈清音拿起两匹料子比对,“这匹靛蓝棉布厚实耐磨,这匹月白细麻透气清爽,穿着最是舒服。你喜欢哪一匹?”
南宫砚瞥了一眼,摇头:“都不好。”
“都不喜欢?”沈清音有些意外,拿起那匹月白细麻对着光看,“这料子质地很细腻呀,手感也好。”
“颜色太素,质地太粗。”南宫砚简单评价。
沈清音只好放下布料,无奈道:“好吧,那我们去下一家看看。西街还有几家布庄,总有一款合你心意。”
两人刚走出布庄大门,迎面便撞见了正往这边走的傅岚和宋采薇。
四目相对,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傅岚看到沈清音,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而宋采薇的目光则死死盯在南宫砚身上——这张脸,这身形!虽然衣着普通,但那俊朗的眉眼、挺拔的身姿,分明就是那日在溪边见过的“丑陋乞丐”!
“是你!”宋采薇脱口而出,瞪大眼睛指着南宫砚,“好啊,原来你不是什么丑乞丐,那天都是你装的!”
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面容俊逸、气质不凡的男子,和那天满脸泥污、衣衫褴褛的乞丐会是同一个人。这反差太大,让她一时又惊又怒。
南宫砚连眼神都懒得给她,只不屑地瞟了一眼,便移开视线。那目光中的轻蔑让宋采薇心头火起,但碍于傅岚在场,她不敢发作,只得强压怒火。
“清音。”傅岚上前一步,目光复杂地看着沈清音。
沈清音却像是没听见,拉起南宫砚的衣袖就要绕道离开。
“站住!”宋采薇横跨一步拦住去路,声音尖利,“沈清音,你好大的胆子!见到郡王爷不行礼问安也就罢了,竟敢直接无视?”
沈清音这才停下脚步,目光冷冷扫过宋采薇。当视线落在那身华美异常的彩云锦衣上时,她整个人猛地一震。
彩云锦衣……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五年前,她痴迷绘画,曾花了一整个春天,画了一幅想象中的“彩云绕月锦衣图”。那是她最得意的作品,画中衣裳流光溢彩,云霞与星月交织,美得不似人间物。
傅岚偶然看到那幅画,惊叹不已,拿着画看了许久,然后认真地对她说:“清音,你这画中之衣,美极了。将来若有机会,我定要送你一件真正的彩云锦衣。”
少年清澈的眼眸,郑重的承诺,她一直记得。
而如今,这件与她画中几乎一模一样的锦衣,正穿在宋采薇身上。
沈清音缓缓转过头,看向傅岚,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深深的困惑。她的目光太直接,太锐利,仿佛要穿透傅岚平静的外表,看清他内心的真实。
傅岚被她看得心头一慌,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你看什么看?”宋采薇被沈清音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看得不舒服,尖声道,“莫不是第一次见我身上这件彩云锦衣,看呆了?告诉你,这可是傅岚哥哥特意从京城带来送我的,我呀,喜欢得紧呢!”
她故意将“傅岚哥哥”和“送我”几个字咬得格外重,炫耀之意溢于言表。
沈清音没有理会宋采薇的挑衅,只是红了眼眶,死死盯着傅岚,一字一句道:“好一件彩云锦衣啊。”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傅岚心上。他脸色微变,心中涌起强烈的恐慌与愧疚。
“好了,采薇,”傅岚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急促,“去前面看看吧。”
说完,他几乎是半强迫地拉着还想说什么的宋采薇转身离开,脚步匆匆,背影竟有几分狼狈。
待两人走远,沈清音还站在原地,眼神空茫。南宫砚静静看着她,没有催促。
好一会儿,沈清音才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颤:“走吧,我们去下一家。”
“沈清音。”南宫砚叫住她。
“怎么?”沈清音回头,眼中还带着未散尽的湿意。
“跟我来。”南宫砚不由分说拉住她的手腕,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哎,去哪?”沈清音被他拉着,有些懵懂地跟上。
南宫砚带着她穿过两条小巷,来到一处临街的阁楼。这阁楼位置极佳,二楼栏杆处正好能将大半条街的景致尽收眼底。
此时,宋采薇和傅岚正在不远处的一个鲜花摊前挑选鲜花。宋采薇似乎已从刚才的不快中恢复,又亲昵地挽着傅岚的手臂,指着各色鲜花娇笑。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沈清音不解。
“安静看着。”南宫砚淡淡道,目光锁定了街上的两人。
只见宋采薇选好一束鲜花,挽着傅岚继续往前走。就在她迈步的瞬间,南宫砚手腕一抖,一枚不起眼的小石子从指间激射而出,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哎哟!”
石子精准击中宋采薇左腿后侧的某个穴位,她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手中的鲜花散落一地,更糟糕的是,她身上那件华美的彩云锦衣,在摔倒时被地面粗糙的石板勾住,“刺啦”一声,从袖口到肩部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覆面的轻纱也在这一摔中滑落,露出了她那张布满红疹、尚未完全消退的脸。
“天哪!宋小姐摔倒了!”
“她的脸……怎么那么多红印?”
“彩云锦衣破了!太可惜了!”
“怎么回事?走得好好的怎么会摔这么重?”
围观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四起。有人想上前搀扶,有人指指点点,更多人则是看着那破损的华服和宋采薇狼狈的样子,窃窃私语。
傅岚连忙蹲下身扶她:“采薇,你没事吧?”
“傅岚哥哥,我还有事,先……回去了。”宋采薇又羞又恼,慌乱地抓起面纱重新戴上,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也顾不上破损的锦衣和散落的鲜花,捂着脸就往镇官府方向跑去。
此刻的她,只觉得全世界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丢脸到了极点。
阁楼上,沈清音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喂,你这也太……不好吧?”她嘴上这么说,笑意却从眼睛里溢出来。
南宫砚挑眉:“你帮我选布料,我就当替你出出气。公平交易。”
“你怎么做到的?”沈清音好奇地凑近些,压低声音,“一颗石子就能让她摔得这么狠,这么准?还有她那脸……早上的事,是不是也是你?”
她想起早上在镇官府外看到的那个疑似南宫砚的背影,以及宋采薇莫名其妙满脸红疹的事。其实正是南宫砚所为,他乔装成下人混进府上,在宋采薇的脂粉中加入少许东西,无害,但可以使她满脸扑红,维持三天时效。
“我不知道,别问我。”南宫砚移开视线,嘴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说要去下一家布庄吗?还不带路?”
他说着,转身往楼梯走去,脚步轻快。
沈清音跟在他身后,笃定道:“肯定是你干的。”
她心里明镜似的——南宫砚让宋采薇满脸扑红,定是为了那日溪边钓鱼时,宋采薇对她的欺凌羞辱。想到这一点,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看着南宫砚挺拔的背影,沈清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脚步也轻快起来。
“下一家布庄可是咱们镇上最大的‘锦绣坊’,料子最全,肯定有你喜欢的。”她追上去,语气轻快。
“先看看再说。”南宫砚头也不回,声音里却带着笑意。
“好嘞!”沈清音应得干脆。
两人并肩走在洒满阳光的街道上,方才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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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官府西厢房内,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
宋采薇看着铜镜中自己狼狈的模样,又低头看向身上那件破损的彩云锦衣,心痛得几乎要滴血。那么美的衣裳,她才穿了半天,就这么毁了!
更可气的是,今天在傅岚哥哥面前,在那多人面前,她摔得那么难看,脸也被看到了,她拿起一旁的花瓶,瓷器碎裂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