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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彩云锦衣(上) 两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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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镇官府西厢房内。
一声尖锐的惨叫骤然划破清晨的宁静。
“啊——!!”
宋采薇猛地从妆台前站起,反手就给了身旁丫鬟一记响亮的耳光。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蔓延开来,又痒又灼,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
“小姐息怒!”喜儿被打得懵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蠢货!你看看我的脸!”宋采薇颤抖的手指直戳向面前的铜镜,声音因愤怒和惊恐而变了调,“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脂粉?怎会让我满脸红斑!今日是什么日子,你要害死我吗!”
铜镜里映出一张原本娇艳、此刻却布满不规则红疹的脸,从额头到下颌,一片骇人的潮红,甚至有些肿胀。精心描画的眉眼在这片红斑衬托下,显得狼狈又可笑。
“小姐,奴婢冤枉啊!”喜儿连滚爬地扑到妆台边,抓起那盒精致的珐琅胭脂粉盒,急切地辨认,“这、这就是您平日最爱的‘芙蓉玉露粉’,是京城‘香雪阁’来的,一直用得好好的,奴婢也不知今日为何……”
“还敢狡辩!”宋采薇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夺过粉盒狠狠砸在地上,上好的瓷盒应声碎裂,香粉泼洒了一地,“今日郡王就要来下聘礼!全镇的人都要看着我!现如今这般模样,你叫我如何见人!如何见傅岚哥哥!”她越说越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是伤心,全是愤恨与恐慌。
喜儿被飞溅的瓷片吓得一缩,脑中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小姐!这粉……这粉定是被人动了手脚!对,肯定是有人嫉恨小姐得此良缘,暗中下了毒!小姐明鉴啊!”
宋采薇闻言,眸中厉色一闪,怀疑的种子瞬间疯长。是谁?府里那些嫉妒的庶妹?还是……没等她想明白,门外传来小厮急促而恭敬的通传:
“小姐,郡王府的仪仗已到府门外了!老爷和夫人让您即刻前往正堂见客!”
“什么?已经到了?!”宋采薇如遭雷击,下意识用双手死死捂住了脸,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可怖的红斑隐藏起来。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心脏。
喜儿见状,连跪带爬地凑到宋采薇身边,压低声音,急急耳语道:“小姐莫慌,奴婢有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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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镇官府大门外。
偌大的府门前广场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茯苓镇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踮着脚、伸着脖子,争相目睹这难得一见的盛况。京城郡王府下聘,这排场着实让人开了眼。
一箱箱系着红绸的聘礼,由身着统一服饰的健仆鱼贯抬入府中。箱笼沉重,压得扁担微微弯曲,阳光照在偶尔掀开的箱盖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银芒,还有隐约可见的珠玉光泽。绫罗绸缎、古玩字画、金银器皿……每一样都引得围观人群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叹与羡慕的啧啧声。
人群边缘,刚买完菜的沈氏母女也被这热闹吸引了过来。沈清音拎着简单的竹篮,篮里装着几样寻常蔬菜,她静静地站在人群后,目光越过大片黑压压的人头,落在了那辆最显眼的鎏金顶盖、锦缎垂帘的马车上。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傅岚弯腰下了马车。
他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锦袍,上用银线暗绣流云纹,腰束玉带,悬着美玉香囊。阳光落在他身上,衣料流淌着华光,玉佩叮咚,整个人宛如一颗骤然降临尘世的明珠,与这朴素小镇格格不入,却又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周遭不少年轻女子看得脸颊飞红,心如鹿撞。
沈清音远远望着他。五年了,那个记忆中尚带少年青涩的傅岚哥哥,已被时光和身份雕琢成了一位真正的天潢贵胄,雍容清贵,却也……陌生疏离。她快不认识他了。
视线微移,沈清音忽然瞥见一个身影从镇官府侧门匆匆走出,很快隐入对面小巷。那人身材高大挺拔,虽穿着普通仆役的深色衣衫,但那走路的姿态和惊鸿一瞥的侧脸轮廓……
南宫砚?
沈清音心头猛地一跳。不对,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从镇官府出来?他来做什么?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就在她心神微震之际,仿佛有所感应,正与镇官府门口迎接的宋老爷寒暄的傅岚,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下一秒,他的视线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那个穿着简朴衣裙、站在人群外围的清丽身影。
是沈清音。
傅岚的眸光骤然一凝,所有程式化的微笑和客套似乎停顿了一瞬。隔着攒动的人头与飞扬的尘土,他的目光穿越五年光阴,直直落在她脸上,复杂难辨。
沈清音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心头一慌,下意识拉紧了身旁母亲的衣袖,低声道:“娘,我们回去吧。”说罢,不等沈母反应,便低着头,匆匆挤开人群,拉着母亲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傅岚望着她几乎是逃离的背影,唇线微微抿紧,眼底闪过一丝极快、无人察觉的波澜。旋即,他恢复如常,在宋家父母殷勤的簇拥下,抬步迈入了镇官府高高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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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内正堂,气氛喜庆而庄重。
宋采薇已然候在那里,脸上覆着一层轻纱帷帽,垂下的薄纱将她的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隐约透出一个窈窕的身形。
“郡王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宋老爷满脸堆笑,快步上前拱手相迎。
“宋伯父,宋伯母,许久不见,一切可好?”傅岚拱手还礼,声音清朗悦耳,举止得体。
“哎哟,好,都好!就是采薇这丫头,日盼夜盼,可算把郡王爷您盼来了。”宋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忙向旁边招手,“采薇,还不快过来见过郡王爷。”
傅岚的目光随之转向一旁静立的宋采薇。
宋采薇心中忐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步伐显得轻盈优雅,上前盈盈一福,声音透过薄纱传出,带着刻意的娇柔:“小女采薇,见过郡王爷。未能远迎,还请郡王爷恕罪。”
见她以纱覆面,傅岚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宋小姐这是……身体不适?”
“回郡王爷,”宋采薇早有准备,声音适时带上一丝虚弱与歉意,“采薇前两日不慎偶感风寒,面容略显憔悴,恐病容唐突了郡王爷,故以此遮面,还请郡王爷莫要怪罪。”
“原来如此。宋小姐有心了,既是身体不适,更应好生休养。”傅岚语气温和,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这时,一名随从恭敬地捧上一个雕花紫檀木长匣。傅岚亲手打开匣盖,刹那间,堂内似乎亮了几分。匣中是一件折叠整齐的衣裙,展开些许,可见其料子如流霞般绚烂,其上以金线银丝、各色珍宝细密绣出繁复华丽的云霞百鸟图案,光彩夺目,华美不可方物。
“这是母妃听闻宋小姐雅名,特命宫中尚服局匠人精心裁制的‘彩云锦衣’,望宋小姐不弃。”傅岚解释道,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宋采薇隔着薄纱,望着那件华服,心跳如擂鼓,满心的欢喜几乎要冲破胸腔。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木匣,声音染上激动的颤音:“多谢郡王爷,多谢太妃娘娘厚爱!采薇……采薇感激不尽,定当珍之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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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东头,僻静的小院。
沈清音拉着母亲一路无话,快步回到自家院中。推开略显斑驳的木门,院内景象却让她微微一愣。
南宫砚正悠闲地躺在那把旧竹椅里,闭目养神,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他身上,一副惬意小憩的模样,仿佛从未离开过。
“南宫砚。”沈清音唤了一声,放下菜篮,走到他跟前。
南宫砚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带着初醒的慵懒,看向她:“嗯?”
“你……”沈清音打量着他平静的神色,以及身上那套绝不可能瞬间换好的、与方才所见截然不同的家常旧衫,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你一直在院里?”
“不然呢?”南宫砚坐起身,他好整以暇地反问,“我这副样子,还能去哪?”
沈清音被他问得一噎,看着他坦然的目光,一时竟觉得自己方才那惊鸿一瞥或许是看错了,抑或是巧合?心下疑惑未消,却又抓不到任何把柄。
“那……没事了。”她移开视线,语气有些不自然,“我就……随便问问。”说完,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她匆匆提起菜篮,转身进了灶房。
沈母随后走进院子,在南宫砚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拿起未做完的针线活。
“沈夫人。”南宫砚礼貌地颔首。
“砚公子住这儿还习惯吗?乡下地方,简陋了些。”沈母慈和地问。
“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比许多地方都让人安心。多谢沈夫人收留,此恩容后再报。”南宫砚语气诚恳。
“公子千万别这么说,你救了音儿,就是我们母女的大恩人,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沈母笑着摆摆手,眼底是真切的感激。
南宫砚目光似无意地飘向院外隐约还能听到的喧闹余音,闲聊般问道:“沈夫人,今日镇上似乎格外热闹,可是有什么庆典?”
“哦,是傅郡王,傅岚,今日来镇官府下聘礼。”沈母一边缝补,一边随口道。
“傅岚?”南宫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啊。他小时候,大概十一二岁那会儿,随家里在咱们茯苓镇住过三年。那时节,他和音儿,还有宋府那位采薇小姐,年纪相仿,常在一处玩,关系很是不错。后来他家搬回京城了,这一别就是五年。如今回来,便是为了下聘娶宋小姐。”沈母语气平和,像是在讲述一桩久远的寻常事。
“原来沈姑娘与这位郡王是旧识。”南宫砚的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那沈姑娘她……”
沈母手中针线微微一顿,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五年前,傅郡王回京城那日,只去宋府辞了行,还送了宋小姐一块玉佩作念想。他……他没来见音儿。音儿这孩子,心思细,难过了好一阵子,后来索性自己搬到山上的小屋去住了段日子,说是清静。”
“看来,沈姑娘当年颇在意这位傅公子。”南宫砚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灶房方向。
沈母连忙摇头,正色道:“砚公子可别误会。那都是孩子家不懂事时的懵懂情谊,作不得数。五年了,音儿早已放下。如今我们平头百姓,只求安稳度日,那些高门贵胄的事,与我们再无干系。”
南宫砚默然片刻,又问:“那沈姑娘与宋家小姐,既是旧友,如今可还有往来?”
提到宋采薇,沈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底浮起一丝苦涩与后怕:“她们小时候是玩得好,可这人啊,长大了就容易变。宋小姐如今是镇官府千金,眼界高了,穿戴用度极尽奢华,瞧不上我们这等寻常人家了。她……她甚至还妒忌过音儿弹琴绣花的手艺,有一回竟想使坏毁了音儿的手!”沈母的声音哽咽起来,眼眶发红,“是我这老婆子舍下脸面,去宋夫人面前哭求了许久,才总算让她收了手……”
“竟有这等事。”南宫砚眉头微蹙,眸色沉了沉。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沈母抹了抹眼角,不欲多言。
恰在此时,灶房里传来沈清音有些懊恼的呼唤:“娘!您快来帮我看看,这锅里的水是不是加多了呀?”
“哎!来了来了!”沈母连忙应声,放下针线,快步朝灶房走去。
小小的院落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下灶房里传来的、细微的锅碗轻碰声和母女俩低低的说话声。南宫砚独自坐在竹椅中,目光掠过简陋却整洁的院落,听着那充满烟火气的声响,再回想起方才沈母的话,心中一时思绪纷杂,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却仿佛带上了一丝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