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夜访知州府 青州城 ...
-
青州城内
知州府内,一阵阵敲锣打鼓声喧天作响,红绸彩带挂满了檐角梁柱。今天是王知州的儿子王循的大喜之日,府内宾客满座,觥筹交错,笑声恭维声此起彼伏,端的是热闹非凡。
王顺德——青州知州大人,今日也格外高兴。只见他一袭华贵锦袍,头戴乌纱,容光焕发地坐于正堂之上。堂中红烛高照,喜字贴金,二位新人并肩而立,随着傧相一声高唱,躬身拜堂。王顺德望着儿子一身吉服、意气风发的模样,眼中满是欣慰之色。王循携新妇张氏,三拜礼成,满堂喝彩。
到了夜晚,宾客陆续散去,喧嚣渐次退场,知州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剩下檐下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映出一地暗红的光晕。
月色如水,洒落在前院的亭台之间。王顺德独自坐在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一只杯。他自斟自饮,眉头微蹙,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郁色,在白日里被喜气遮掩,此刻却毫无保留地浮了上来。他在饮酒解愁,为何愁呢?大概是思念他的妻子刘氏了。
刘氏年轻时便体弱多病,嫁给王顺德后,先后生养了二女一子,身子骨愈发亏空。生下最后一个孩子后,血崩如瀑,纵然请遍了青州城内的名医,终究回天乏术,撒手人寰。那一日,王顺德守在床前,握着妻子渐渐冰凉的手,泣不成声。自此过去二十年,他再无纳妻,也再未续弦。
“爹,夜里风大,您怎么在外面呢?”一个温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顺德回头,只见大女儿王瑟瑟款步走来。她生得端庄,眉目间隐约可见其母当年的模样。她手中拿着一件厚实的披风,贴心地为王顺德盖在肩上,又仔细地将领口拢了拢。
“瑟瑟,你来了。”王顺德看了女儿一眼,声音有些含糊,显然是有了几分醉意。
“爹,您怎么还饮酒呢?快别喝了。”王瑟瑟瞧见石桌上的酒壶,眉头微蹙,伸手便要夺过父亲手中的酒杯,“今日您在弟弟的婚席上已经喝了不少了,酒多伤身,别喝了。”
“瑟瑟,没事,让爹喝。”王顺德避开女儿的手,又仰头饮了一口,苦笑道,“爹喝醉了,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不行,爹,你绝不能再喝了。”王瑟瑟语气坚决,朝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上前将石桌上的酒壶酒杯一并收走,端端正正地放到了一旁。紧接着,另一名丫鬟捧着一只青瓷碗上前,放在王顺德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
“爹,这是我方才为您熬的米粥,您趁热喝了吧。”王瑟瑟柔声说道,语气比方才哄劝饮酒时温和了许多,“夜里喝些热粥,胃里舒坦,也解酒。”
“我不喝,我不喝。”王顺德却像个孩子似的别过头去,伸手将粥碗往旁边推了推。
王瑟瑟正要再劝,忽见一名家丁匆匆走来,躬身禀道:“老爷,大小姐,门外有位姓沈的姑娘,说有事要见老爷。”
“都这么晚了。”王瑟瑟看了看天色,月已中天,便说道,“你让那位姑娘回去吧,有什么事,改天再议也不迟。”
“可……”家丁面露难色,“那沈姑娘说了,无论如何,都要见老爷一面。小的拦也拦不住,她在门口站着不肯走,说是今日见不到老爷,便在门外等一夜。”
王瑟瑟闻言,正要再说什么,王顺德却摆了摆手:“如此,让她进来便是。”
“是。”家丁领命,转身快步而去。
片刻后,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一名年轻女子从容走入亭中。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素色衣衫,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沉静的气质。她站在亭前,目光坦然地扫过在场诸人,最后落在正中的王顺德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知州大人吧。”沈清音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问道。
王顺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淡淡道:“姑娘何事,不妨直说。”
“那民女便开门见山了。”沈清音抬起头,目光直视王顺德,“不知知州大人,三个月前为何要将莫师父抓起来?”
此言一出,王顺德浑身一震,醉意顿时消了大半。他坐直了身子,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仔细审视着眼前这个素衣女子,语气却故作镇定:“什么莫师父?姑娘找错人了吧?”
“大人就不必遮掩了。”沈清音不慌不忙,一字一句道,“就是住在青州西郊竹林的那位莫师父。大人三个月前才派人将人带走,莫不是……说不记得了吧?”
王顺德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他盯着沈清音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我这里没有什么莫师父。姑娘请回吧。”说罢,他朝一旁的家丁挥了挥手,示意赶人。
两个家丁走上前来,却碍于沈清音是个女子,一时不好动手,只在一旁做出“请”的手势。
沈清音却纹丝不动,声音反而比方才更高了几分:“王知州,你在青州好歹也算一介清官,青州的百姓都敬重您。可是如今,您无故抓人,还有王法吗?”
“若是本官抓的人,那一定是犯了事的。”王顺德面色一沉,语气也冷了下来,“今日你来府上如此质问本官,本官看在你初次不懂事,且不与你计较。姑娘请回吧。”
家丁们再次上前,伸手示意沈清音离开。
沈清音看了看面色铁青的王顺德,又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王瑟瑟。她目光在二人脸上打了个转,忽然灵机一动,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大人,听闻贵府的二小姐离家一年有余,不见人影。想必今日贵公子大婚,二小姐也未回来吧。”
王瑟瑟闻言,脸色骤变,脱口而出:“你怎知这些的?”
原来,沈清音方才在府门口等候时,无意间听到两个守门的家丁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二小姐一年没消息了”“今日大婚也不见人影,怕不是出了什么事”之类的话。她本就心思缜密,过耳不忘,此刻便信手拈来,用作谈资。
而这件事,王顺德一直对外严密封锁,生怕传出什么风声,有损官声家誉。可是今日王循大喜之日,满城宾客云集,唯独不见二女儿王楚楚的身影,众人面上不说,心里却早已起了疑窦。消息被外人知晓,不过是早晚的事。
“自然是方才入府时,听到下人议论的。”沈清音淡淡一笑,目光落在王瑟瑟惊疑不定的脸上,“大小姐,看你的反应,想来……确有此事吧?”
“这……”王瑟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她下意识地看了父亲一眼,只见王顺德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
“沈姑娘是吧。”王顺德的声音低沉而克制,眼中却隐隐有怒意翻涌,“今日,你先说那位莫师父的事,现在又提及我小女的事。你到底想做什么?我王顺德好像与你并无交集,更无冤仇。”
“大人,民女并无恶意。”沈清音收起笑意,神情变得郑重起来,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只是,民女曾经也遇到过此类失踪之事,颇有一些经验。若是大人愿意相信民女,可告知王二小姐离家失踪的全过程,民女愿意尽心分析,替大人找出线索。”
“本官为何要相信你一介平民?”王顺德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反问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断案大师吗?沈姑娘,不要再说了,请吧。”他再次挥手,这一次语气决绝,再无半分余地。
家丁们不再犹豫,上前两步,挡在了沈清音面前。
沈清音站在那里,看了看王顺德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又看了看王瑟瑟眼中复杂的神色,知道今夜多说无益。
说罢,她转身离去,步履从容,背影渐渐没入夜色之中。
王顺德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一言不发,只是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了些许的米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而一旁的王瑟瑟,却望着沈清音离开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眼中思绪万千,不知在想些什么。夜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怔怔地站了许久,直到丫鬟轻声唤她,才回过神来。
“爹,粥凉了,我再去给您热一碗吧。”她轻声说道。
王顺德摆了摆手:“不必了。”他站起身,披风从肩上滑落了一半,王瑟瑟连忙上前扶住,替他重新拢好。
“瑟瑟。”王顺德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爹,我在。”
“你说……楚楚她……到底去了哪里?”
王瑟瑟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爹,会找到的。一定会找到的。”
王顺德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天边那轮明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月色清冷,照着这座白日里还热闹非凡的府邸,此刻却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而府门外,沈清音独自走在空旷的青石板路上,脚步不疾不徐。她回头望了一眼知州府高悬的灯笼,目光沉静而笃定,仿佛在心中盘算着什么。
夜风拂过,将她的衣袂吹起又放下。她转过身,快步消失在了青州城的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