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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跑空 沈清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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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音提着满满一篮新鲜瓜果,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小径,七拐八绕地走向后山深处。竹林愈发幽密,日光被筛成细碎的金屑,斑驳地洒落在她肩头。终于,一间以青竹搭就、覆着枯黄茅草的小屋出现在视野中,屋前石阶上已生出薄薄的青苔。
她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几乎是半跑着来到门前。
“师父!师父!”沈清音抬起手,指节叩在竹门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她侧耳倾听,屋内一片死寂,连平日师父养的那只画眉鸟的啁啾也听不见了。她蹙起眉,又叩了三下,力道更重了些:“师父,是我,清音!我回来看您了!”
依旧无人应答。
不安像一滴落入清水中的墨,在她心底悄然洇开。她绕过屋前,来到侧面那扇蒙着旧窗纸的小窗旁,踮起脚,试图透过窗纸上几个破洞向内张望。屋内昏暗,影影绰绰只能辨出桌案、竹榻的大致轮廓,却不见半个人影。
“姑娘——”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迟疑的声音。
沈清音倏然转身。一位头发花白、佝偻着腰的老妇人正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挎着一只装满野菜的竹篮,正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她。老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裳,面相和善,眼角刻满了岁月的纹路。
沈清音连忙小跑过去,微微欠身:“这位奶奶,您好。请问住在这间竹屋里的莫师父——您可知他去了哪里?”
老妇人听到“莫师父”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沈清音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好奇:“你找老莫?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的徒弟。”沈清音急忙解释,“大约十年前,我在此拜他为师,学了些日子。那时我还小,约莫十岁上下。后来……种种缘故离开了,如今终于得了空,专程回来探望他。”
“十年前……”老妇人喃喃重复着,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末了摇了摇头,“那你走的日子可不短了。我是五年前才搬到这儿来的,就住在前头那棵老槐树边上,平日里得空也常过来和老莫说说话。他这人话不多,但心肠热,是个好人。”她顿了顿,面上浮起一层为难之色,欲言又止。
沈清音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神情的变化,心头一紧,声音不由得急促了几分:“太好了,那奶奶您一定知道他的下落?您可知莫师父现在何处?”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了些:“三个月前……来了一队官兵,把他带走了。”
“什么?!”沈清音脸色骤变,手中果篮险些脱手,“莫师父为何会被带走?带去了哪里?”
老妇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望了一眼竹屋的方向,神情复杂,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谨慎。她收回目光,看着沈清音,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而低沉:“小姑娘,我瞧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才多说这一句——这件事,你最好是当做不知道吧。莫问,莫寻,莫声张。多说无益,对你没有好处。”
说罢,她攥紧了自己的菜篮,侧过身,竟是要就此离去。
沈清音心中一急,顾不得礼数,快步上前,轻轻拦在了老妇人身前。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却仍压不住尾音微微发颤:“老奶奶,他是我师父。当年我不过是个孩子,是他收我为徒,教我读书识字,教我明辨是非。这份恩情,我记了十年。如今他下落不明,我实在放心不下。”她看着老妇人的眼睛,目光恳切而坚定,“您若是知道些什么,求您告诉我。我师父他……心地良善,与世无争,平日里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又怎会被官兵带走?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老妇人望着她,眼神中的防备渐渐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怜悯。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又仿佛是替老友感到一丝欣慰——至少,还有人惦念着他。
“罢了。”老妇人将菜篮换到另一只手上,缓缓道,“我也是听老莫酒后断断续续说起的,拼拼凑凑,大约知道个轮廓——听说他年轻的时候,可不是什么寻常百姓。他啊……是当今陛下当年的老师。”
沈清音瞳孔微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妇人没有理会她的震惊,继续说了下去:“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具体什么罪过,我一个老婆子也闹不明白。只知道他连夜逃了出来,改名换姓,躲到这深山里头,一躲就是几十年。本以为风头早过了,谁能想到……三个月前,青州的王知州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查出了他的底细。没过几日,一队官兵就上了山,把人绑了去。”她摇了摇头,眼角泛出一点浑浊的泪光,“哎,也不知老莫现在如何了。他那把老骨头,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可怜,可怜啊。”
“您是说……是王知州带走了莫师父?”沈清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将这个地名和名字刻进心里。
“是啊。”老妇人抬手抹了抹眼角。
沈清音沉默了片刻。她的面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只是下颌微微收紧,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安静而有力地凝聚起来。她低下头,向老妇人郑重地行了一礼,直起身时,将手中那篮瓜果双手递了过去。
“我知道了。老奶奶,多谢您如实相告。”她的声音平稳了下来,甚至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这篮果子您留着吃吧,我此番来得匆忙,也没准备什么别的谢礼。我先走一步了。”
说罢,她转身便走,步履匆匆,裙摆拂过路边的野草,发出细碎的窸窣声。那一篮亲手挑选的瓜果本是给师父的,如今……师父已经不在了。
“姑娘——”身后传来老妇人苍老而关切的声音,“千万小心啊!那王知州,可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沈清音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过头,留了一句“放心”,便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老妇人提着果篮,立在原地,望着那条很快被竹影吞没的小径,久久没有动。风吹过竹梢,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