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朝圣之路 ...
-
嗡嗡-咯啦——
嗡嗡-咯啦——
空调暖风拉高了车厢内外的温差，金属车身在热胀冷缩的作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变形声音。
除去司机师傅，四个成年人类的□□都浸没在这种安逸的环境中，不出意外地被安抚，像烤化了的□□糖一样，连带着精神也放松下来。
车厢内静悄悄的，没有人讲话。
戴利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一半脸颊被烤的火热，另一半还能感受到从车窗缝隙中溜进来的寒风刺骨。
她闭目休息，颧骨泛起病态的红色。
-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内心突然十分突兀地冒出这么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戴利怎么都回忆不起来。反而是太过用力的思考让她的脑袋开始发出阵阵疼痛。她固执地挣扎片刻，不久后她僵直地地动了动肩膀，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捏了捏后颈的皮肉。
为什么我会有这么剧烈的头晕？
就像被套上了一个玻璃缸。戴利在心里这么想着，但她记得自己的脑震荡症状并不严重。
难道是因为看了一眼眩晕的周明瑞？
头晕也会传染吗？
这位女士镇定地腹诽了一下自己，想着要是再年轻一点的话，的确可能会作出如此的吐槽。
这种自娱自乐的行为并没能让她的神经放松下来，但这带给了她灵感——
对了，想起来了。
自己刚才的确是看了一眼周明瑞的状况，他的脑震荡症状格外严重......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
四周还是静悄悄的，暖风口的嗡嗡声因此显得格外刺耳。
这位坚强的女士心中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她很想起身看一眼，但四肢酸麻乏力，不适感越来越严重。
戴利挣扎着调整姿势，最后像小周同学一样，仰躺在靠背上，闭上眼睛，获得呼吸方面的畅通。
另一边，她拼尽全力调动了仅存的一点意识，回想前后发生的事情————
今天，是戴利平淡生活中十分罕见的水逆日，可以设置纪念日每年回忆的那种。
从大清早开始的，接二连三的意外让他们撞倒了店里一整排的货架。而因此负伤的倒霉蛋兼闯祸精四人，爽快地将自己打包，一起坐上了前往医院的车程。
为了度过路程中有些尴尬的同行时间，黑发碧瞳的年轻顾客开始他不靠谱的传教活动，而这时候，无聊的戴利瞥见了因为头疼面孔扭曲的周明瑞。
然后她伸手过去要......
想要...想要什么来着？
-
戴利的意识在黑暗的深渊中陷落，听觉和视觉却像放大了无数倍，即使是车窗中漏出的一点光亮都想是有人在用针尖隔着眼皮攻击她的眼球。
无边无际的空旷墨色中，周明瑞那张扭曲的脸孔朝向不同的方向拉伸呈为恐怖的形状，伴随着的还有听不清细节的呓语。
戴利的身体知觉只剩下两侧突兀的温度对比，脑袋还撞倒了沾满水汽的车窗玻璃上，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落近敞开的领口中。指尖和足尖泛起莫名其妙的疼痛。
真是见鬼，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刚才周明瑞的表情那么痛苦也是经历了这些吗？
周明瑞。
话说刚才周明瑞是什么表情？
戴利莫名其妙想起这个问题，紧接着没有任何预兆地，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好像被一根长针贯穿。
女人闷哼出声，身体像垂死的鱼猛地挣扎，脑袋咚的一声磕在沾着水汽的车窗玻璃上。
“唔——！”
-
在疼痛和冰冷的双重作用下，戴利眼前的实物像稀释的水彩一样褪色，她强忍着眼前的刺痛，强行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车厢内的温度远没有她刚才感觉的那么高，夹杂雪花的寒风偷走了大部分的温度，戴利双脚冰凉地挤在角落里，身体上的不适感却消失了。
好像她只是不小心睡了一觉，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
眼前的场景还是伦纳德将手掌拍在周明瑞肩膀上的那一刻。
-
“戴利女士？”旁边有男人的声音低声询问，是邓恩·史密斯。
戴利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一只手按在男人的手臂上，用下巴示意他去关注情况诡异的周明瑞。而等她自己缓过这一阵眩晕感后，旋即也抬起头来，把注意力放在周围的场面上。
-
伦纳德拉扯着周明瑞的袖子，喊了几声并没有得到回应，他索性仗着座位优势，将周明瑞揽到自己胸前，凑到对让耳朵边沉声又叫。
如此这般，哪怕是前排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司机先生都注意到了后排的情况，从后视镜中一眼一眼地观察情况。
-
周明瑞好像已经失去了意识，他身上那种吓人的颤抖，随着伦纳德刚才的拍打消失，但是意识仿佛已经陷入昏睡，更加深度，更加平静的昏睡。
“醒醒，克莱恩，你还好吗？你是不是不舒服？”伦纳德抓住周明瑞的肩膀，轻微晃动，想让他恢复清醒。
邓恩抬手阻止：“请不要这么晃他。额，他是叫克莱恩吗？”
看到伦纳德确定地点头，邓恩继续道：“克莱恩刚才撞到了脑袋，结合他现在的表现，大致可以推断为脑震荡，就是大脑在剧烈撞击下功能短暂紊乱，恶心和眩晕是常见症状。一般来说问题不会很严重，头骨是人体中比较坚硬的骨头，只是，不清楚有没有伤到脊......你这么晃有可能会加重他的病情。”
他语气肯定地说了一长串，然后用手势给伦纳德示意周明瑞的伤势位置，等到伦纳德脸上露出理解的表情后，邓恩停顿了一下，看着周明瑞低头扶额的动作说：“或许我们可以帮他调整一下姿势，让他能更放松地躺下，而不是把头部的重量，全部放在颈椎上。”
听他这么说，伦纳德马上行动起来，配合着邓恩，周明瑞顺着刚才的姿势仰面靠在自己的胸口上。
“还有别的办法吗？”伦纳德提问，很明显他对脑震荡这种疾病的了解很少，也可能是因为在他的国家并不用这个名词形容这种疾病。因此，这个名词的发音从他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带着点郑重的意味，一字一顿，和他念别的中文名词时的口音不一样。
戴利接话：“有一些穴位，可以按摩一下，作为辅助。但鉴于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这种情况下再搬动他，造成伤害比得到救治的可能更大。”这位女士斟酌着跟邓恩对视了一眼，感觉另一个人的意见跟自己一致，最后肯定地说道：“还是尽量别动他了。”
-
伦纳德点点头，表情有点无措但是还是决定相信面前的二人，他看了一眼车窗外面，好像在估量路程还有多远。
“马上就到了，刚才那段高架出口有点堵车，我后面开快点，六七分钟就到了，你扶好你朋友。”
司机的声音突然从前排传来，三人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汽车内还有第五个人，纷纷表示感谢。
大哥的表情有点无语地一摆手：“不客气，应该的。”然后就恢复了开始的沉默。
三人对视，戴利对于伦纳德这种完全的信任感到吃惊，默默地打量着对面垂目的青年。
而伦纳德对于这种目光还无知觉，或许是还不在意，他专注地扮演起了一个舒服的临时靠枕。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周明瑞好像也感受到了外界的变化，这位倒霉的服务生，发出了感谢的呼吸声。
-
“克莱恩？你叫他这个名字？你们......以前认识？“戴利找到一个话题。
在决定不再移动周明瑞之后，所有人都心有灵犀地跳过了刚才的尴尬，转而把重点放在了另一对主角身上。
反正他们一个很明显不在乎，另一个暂时也没精力在乎。
“你觉得他是你那个失而复得的朋友？”戴利加重了朋友这两个字的发音。
“是的，”伦纳德回答道：“他换了名字，也换了长相，但是眼神还是一样的，一点都没变。”
“我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他。”他抬起头，冲着对面的二位安静地露出一个微笑。
噢！这真是让人不知道怎么反应的回答。
戴利和邓恩的内心顿时齐齐闪过这样一句吐槽，二人整齐地挑眉，面色古怪，目光瞥向周明瑞“昏睡”的侧脸。
却见这位被按头的当事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醒了。
男生仰面靠在伦纳德的胸口上，双眼圆滚滚地挣开，瞳孔漆黑一片，全是瞳仁。
-
是的，在那一刻，周明瑞的双眼竟然失去了眼白！漆黑放大的瞳仁就像是苍白天穹中凭空抠出的两个黑洞。
戴利和邓恩在放松的状态下，骤然跟这样一双眼睛对视，顿时感觉大脑好像被猛兽利爪狠狠地抓了一把，眼珠后面的视觉神经刺痛无比。
那明显不是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
-
伦纳德显然也注意到了对面二人难看的脸色，他敏感地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的人。
他本来离得就近，这个动作让他的眼睛正正与怀中人的视线对上——
“周明瑞”的面色苍白，眉骨和鼻骨格外突出，两颊泛着灰绿，宛然是一副完全陌生的面容。他好像已经被病痛这麽了很久很久，嘴唇贫血。
这个“周明瑞”安安静静地，头发丝都没有摇晃，注意到伦纳德的目光，祂双眼睛正正地冲他微微弯起，是个笑容的动作。
“你好。”那张惨白的脸孔牵动嘴角，缓慢的从口中吐出两个字。
-
伦纳德的呼吸皆是一滞，钢针穿刺一般的疼痛从头部炸开，并飞快地蔓延至全身。
在场的所有人心中皆是警铃大响，但是有什么用呢？
没有人能移动哪怕一分一毫，更别说做出反应，他们的眼球好像脱离了大脑和疼痛的指挥，变成了眼前这个诡秘生物的忠实信徒。
疼痛是祂的恩赐，是面见祂的代价。
渐渐地，好像不只是眼球，□□上的其他器官也开始有了自己的思想。
戴利闻到了一种异香，是突然出现，突然浓烈起来的。她感觉到了自己的膝盖想要下跪的想法，她想要流血，想要在长满荆棘的土地上前行，想要见到在漫长原野尽头的最原始的期待。
陌生的诗篇突然出现在空荡滞涩的脑海中，那是一种无比愉悦的感觉，是期待转化为现实的，是只要想到只言片语，心脏就会兴奋地跳动，嘴巴想要唱诵的感觉。
他们感觉自己皆如世界上最渺小的烛火，摇曳的光点在身体深处逐渐熄灭。
-
外面的风雪停了，司机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关闭了擦窗器，背景中颇有节奏的咯吱声消失了，周围落针可闻。
“周明瑞”的微笑好像变成了一张空洞的假面，无数的黑色小虫开始在他和善的面皮下酝酿蠕动，急迫地从漆黑的眼洞和翘起的唇缝中涌出来，成群结队地涌出来。
那些黑虫扭动着缠绕成一团，掉落在伦纳德的衬衣上，掉落在邓恩的西裤上，掉落在车厢后座的亚麻坐垫上。
片刻间就像浪潮一样淹没到了众人的小腿。
没有人知道应该如何，他们都沉浸在那虔诚又痛苦的幻境中。
-
就在这恶心的虫潮快要淹没到众人手臂的时，伦纳德放在一旁的右手指尖突然接连抽动。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小动作，小到甚至没能在恐怖的虫群中掀起一点波浪。
但周围的时间却好像一下子被偷走了一段，凭空跳转到了片刻以前。
-
窗外的寒风从车窗缝隙处挤进来，拉扯出钝鸣，前排司机大哥轻咳两声，打亮超车的转向灯。
吱嘎——吱嘎——
虫潮还未涌出，一切都停在了戴利和邓恩跟祂对视的瞬间。
然后，这好像突然有了自己想法的右手，趁着主人失去意识的片刻，飞快地抬了起来，果断地捂住了“周明瑞”的双眼。
伦纳德被自己的左手揪住耳朵使劲拉扯，一下子清醒不少，混沌脑海中雷霆一般的唱诗声减弱。
他睁眼便看见旁边两人，对比之下，感觉自己身体上的负面效果好像被快速地消除了。
对于这种幸运，长发青年好像有一定的预料，他面色上未见惊讶，只有未消散的惊恐和痛苦。
他正四下打量，正当他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有什么打断了他的动作。
伦纳德马上摆出一个侧耳倾听的动作，足足定格了有十几秒钟的时间，就好像哪个方向还有一个所有人都看不到的“第五人”。
可是，哪个方向只有一面打油了的棉麻椅背。
-
戴利和邓恩两人跟着缓过劲来。二人张大嘴巴费力地喘息，手心后背是一层薄薄的冷汗。
伦纳德看着他们无措的打量的眼神，眼神一黯。
很明显，痛苦的感觉还停留在他们身上，但他们的意识好像已经删除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
“刚才发生了什么？”邓恩发问，但是还没等他话音落地，本来老老实实躺在伦纳德怀中的周明瑞突然伸出一只手，扣向邓恩毫无防备的脖颈。
邓恩的精神本来就处在高度紧张状态，还没来得及看清到底是什么袭击了他，手臂就先于大脑做出了格挡。
这一下扑了个空，“周明瑞”紧接着抬起另外一只手，这一次他没有选择面前的两人，而是反手作鹰爪状，抓向了伦纳德。
伦纳德根本没料到他这一招，刚才反应灵敏的健壮青年，竟然被“周明瑞”一个清瘦的男大学生抓个正着。
“周明瑞”当下一得手，便用力收紧，谁能想到他看着文静却能有这么惊人的力气！
伦纳德被他掐的想要干呕，但是又无法放下固定着对方头部，并捂着对方双眼的双手——那一定会引起更加不可面对的事情！
慌乱中，伦纳德勉强地收紧身体，用肘部当开“周明瑞”逐渐疯狂的挣扎撞击。
一秒
两秒
“周明瑞”的挣扎太过剧烈，伦纳德手忙脚乱，根本坚持不了很久。
-
那边，邓恩眼尖地发现了伦纳德的窘迫扑过来帮忙。
“怎么了？怎么了？你们朋友怎么了？不要在我车上打架！马上就到地方了！你们打架我会报警的！”
邓恩飞快地安抚了一下惊恐的司机大哥，然后整个人张开身体卡在后座狭小的空间中，将大哥和车内唯一的女士格挡在坚硬的“肉墙”以外。
“小周怎么了！别把我挡在外面！”戴利啪地一巴掌扇在邓恩后背上，大声控诉，但是根本没有得到回应。
这一巴掌对于邓恩来说根本不痛不痒，他根本没问类似“刚才发生了什么？”这样的问题，而是直接动手去掰“周明瑞”扣在伦纳德喉间的手。
伦纳德已经被掐的变了脸色，脑门上青筋直跳，咬紧牙关拼命坚持。
-
对于成年男人来说，身体素质的明显差距并不是技巧和角度这样的外界因素可以简单抹平的。
“周明瑞”到底还是一个刚成年的，清瘦的学生。
他在两个高他大半头，身材强壮得好似高达的男人的合力掰扯下，终于还是逐渐脱力。最终，被邓恩掐着双手虎口控制住动作。
-
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周明瑞”还在不死心地扭动，就好像邪魔附身，口中发出了沙哑的沙沙声。
根本不像那个平时在众人面前害羞礼貌的年轻人。
幸好控住了，幸好他们坐上了去医院的滴滴！
要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有人的心中划过庆幸又后怕的念头，他们面面相觑，长出一口气。
“他......之前有过......这种情况吗？”邓恩想了想还是问道，很明显他发问的对象是戴利。
“没有。”戴利肯定地回答。
她现在不想搭理这个男人，但鉴于这个问题的重要性，还是压低声音冷冷道。
伦纳德双手还放在“周明瑞”脸孔上，遮挡他的双眼，只能扭来扭去地活动一下，放松刚才快要被掐断的喉咙和撞的生疼的肩膀。
“快到了吧，不知道他一会能不能清醒。”戴利偷偷从后视镜中睨着司机的脸色，她感觉等他们下车，肯定会被告到派出所去，或者上本地新闻。
“大哥，不好意思，请问我们还有多久到医院呢？”
“一分钟。”大哥马上回答，干净利落。他脸上丝毫没有掩饰的警惕和探究。
大哥问道:“你们朋友......你们是陪他去医院的吗？“
“不是，他刚刚睡着了而已，起床气大。”戴利已经彻底放弃了解释这件事，她随口胡诌着回答。想着一般人听到这种回复就知道人家不想解释，也不会再追着问了。
可是话音刚落，偃旗息鼓了两分钟的“周明瑞”再次暴动！
他像一条活鱼一样突然弹起，上半身挣脱了早已放松注意力的伦纳德的控制。一脑门撞上了长发青年脆弱的鼻梁。
“啊！——”
伦纳德吃痛地大叫一声，双手下意识就松开了，没轮到“周明瑞”的下一波进攻袭来，青年自己就先感觉到了此举的有多么愚蠢。
危机感再次如刺耳的警铃一般爆发！
-
鼻腔酸痛，双手麻木，伦纳德的内心却无比愤怒。
他自认为平日里自己是个非常和气人，与高大壮实的体格和锐利明艳的外貌相反的，他很少跟人吵嘴动手。
但这一路上的摩擦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就像个犯贱的熊孩子，一直挑衅青年的底线。
所以，即使是他这样的人，也被刺激地生出了几分凶性！
伦纳德丝毫没有犹豫，遵循本能地张嘴便咬上了“周明瑞”凑上来的脸颊。
来吧！谁怕谁啊！
墨发碧眼的青年眼前一黑地想到。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朝圣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