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不好意思先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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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刚才我看到的事情，戴丽女士。”
周明瑞讲述完这一切，略显紧张地看向对面的同事：“我记得库房门口有监控，我希望......我希望可以检查一下存档。”
“我知道了，我们一会可以一起看一下。况且，我对于你说的那个会自己跑步的橙子很感兴趣。”
戴利放下手中的物品，飞快地套上了员工服。然后，她走到收银的位置上，嗓音平稳地跟正在补充货物的周明瑞聊天：
“如果能抓到他，啊，或许是她，就更好了。你知道的，研究课题并不好做，尤其是当那并不是你自己选择方向的时候。我那个导师，嗯……就像时刻追在屁股后面的恶犬，他甚至会偷看我的微信步数，’监督‘我有没有去实验室。”
戴利很苦恼地耸肩，然后在收银电脑上敲了几下。
“这种时候，如果能有一只可爱的小家伙放在我的床头，或者工位上，我想我的心情会好上不少。说不定会给他播放我最喜欢的片子，晚上还会想来一杯加了果汁的气泡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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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瑞顺着戴利的描述，脑补了一下那个场景——
长了大嘴的橘子小鬼，被麻绳绑住，像个风铃一样吊在床头上哇哇大叫。
他马上就倒吸了两口气，赶紧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专心做事。
看来网上说的对，知识分子的精神状态在博士阶段会发生质的改变，她的压力真的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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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瑞没敢把在心里腹诽的话说出来。
在这种话题上，他的经验太浅，插不上话。简单的安慰又显得非常敷衍，因此，周明瑞只做了必要的回应。
“以及，我再说一次，我更喜欢别人叫我戴利，鉴于我比你大几岁，你可以叫我戴姐。后面加上女士或者小姐，会让我觉得自己的中文水平退步，像个翻译腔还不流畅的外国人。”
女孩伸出一根手指比成手枪的样子，遥遥指着周明瑞的脑袋。
“我刚才听到了，你叫了我戴利女士，小周。”
可是，你就是外国人啊。
周明瑞想着，并且给自己找借口，戴利的身上的确有一种翻译小说中才有的‘女士’气质。
表面上，他还是乖巧地点头，回答道：“好的，戴利，戴姐，我以后会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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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开门，客人开始零星进入。
能在这个时候来店里消费的，大多是最早一批的上班族。他们的打卡时间是八点或是更倒霉的七点半。其中，甚至包含一夜没回家的通宵党。
戴利动作熟练，她给顾客拿来的商品一一扫码，不时还能用温和的嗓音跟他们聊上几句，并且祝贺他们有一个轻松愉快的早餐时间。
周明瑞在冰柜旁边，安静地关注着同事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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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他在校园兼职群中听到的八卦，这已经是戴利，戴姐——这位传奇人物，半工半读的第六个年头。
在此期间，她从事过的工种，包括但不限于领队、家庭教师、服务生、跑腿等等，甚至在某个有点桃色倾向的传闻中，戴利还有美容美发的从业经验和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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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瑞以前在□□群中看到这类消息的时候，都仿佛是在听另一个世界的消息。
在这个年级段，又对独立生活和经济独立格外向往的他，心情是崇拜又羡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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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情况下，获得了“那位学姐”尊称的戴利，早已经能够非常轻松地满足自己的学费和日常娱乐的开销。甚至……听说在学术上的进展也非常良好——如果不是她生性爱自由，可能已经内定留校的博后名额。
真是铁饭碗的预备役啊！
感觉自己像是在仰望一座高山，别人已经走在了他看不见的前方。
周明瑞一边在内心感叹，一边尽力分析并学习着戴利刚才的举止和措辞。他推测这可能就是戴利女士，哦不，是戴姐，能做到销冠的关键原因。
作为一个刚起步的打工菜鸟，这都是他需要用心记忆和学习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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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到自己的分心，周明瑞用手指敲敲左边的脸颊，把注意力拉回到自己的事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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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他的工作很简单。
作为一个性格并不是阳光开朗挂，且没有什么服务生经验的男生。老板招聘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从事一些体力劳动，以及必要的店内引导。
这种诉求在招聘的时候就已经明确地告知了他，周明瑞十分明白这一点。
他手脚麻利地把近日期的商品换进冰柜，然后整理补货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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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瑞身手灵活地在表情昏沉僵硬的客人们中间穿梭。期间，还能伸手扶住了一个差点在货架支脚上绊一跤的憔悴大哥。
大哥的眼袋大到好似能上吊，他完全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躲过一劫的状况。像个风干了近千年的活尸一样，冲周明瑞僵硬点头，然后拿着自己的冷藏三明治去了前台。
周明瑞抹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跟看过来的戴利对视。
两个人飞速地交换眼神，眼中都充满了对这种陌生的，不知明日的牛马生活的感慨。只是，周明瑞没看懂的是，戴利的表情中还有一种已经半只脚深陷其中的调侃与自嘲。
类似的情况持续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墙上的钟表马上指向九点。
期间一直有客人冲进冲出。而戴利和周明瑞两人忙地脚打后脑勺，再没工夫留给他们发呆聊天，或者讨论刚才的灵异事件的事件。
有时候戴利忙不过来，支应他去帮忙，周明瑞就可以去装一下玉米或者加热一下烤串，一连串重复的动作下来，他甚至产生了自己已经是个熟练的工人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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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叮铃——叮
玻璃门上的提醒声在频繁响起后，终于陷入短暂的沉默。
在送走了一位背着托特大包的长发女人之后，戴利长出一口气。
她依着前台的桌子，畅快地抻了一个懒腰，拉长声音感叹：“终于又出现了，这位客人，时隔十四天，两个星期，不知道是请假还是换了新工作。不过看气色，很可能是换了新工作……真好啊，不管怎样，今天的工作量可以告一段落了！”
“你的记忆力真好，戴姐，十四天之前的客人你竟然都记得，这比我来工作的时间还长，额，我好像才来工作了六天，不到一周。”
周明瑞也放松下来，他只能从时间的进度上感觉一天工作量的进度，而刚才那段时间，他甚至抽不出空隙看一下钟表。
“感觉自己好像一块被暴力挤压过的海绵……”小声嘀咕着抱怨了一句，他活动了一下已经站麻了的双腿，接着就听见戴利在一旁发出了被逗笑的声音。
“哈哈哈……不要这么说，你这样的男孩子说出这样的话，就是引诱别人欺负你。”
周明瑞一愣，紧接着老脸不可抑制的红起来，没忍住捂脸的冲动。他飞快地转身去找水杯，借以掩盖不自在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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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回来的时候，戴利还靠在桌前，手指有节奏地敲着键盘上的enter键，发出有节奏且富有弹力地当当当当声，在空闲下来的便利店中回响。
周明瑞顺手把水杯藏在货架背后的缝隙中，以免影响陈设的观感。
然后，他注视着看似百无聊赖的戴利，沉思了良久，最后终于问出口：“戴姐，如果不冒犯你的隐私的话，我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份工作吗？”
“你可要想好了，小周同学，这种问题一般都是发生在，某些比较特殊的场合之前。”戴利流利地随口回应，她暂时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去敲击空格键。
这个按键的面积最大，使用次数最多，表面呈现出一种被人肉润滑过的手感。而且，在所有的按键中，它的触发压力最小，是手感最为奇特的一个。
戴利的手指摩挲着，寻找那个力学上的平衡点，侧头回答周明瑞的问题：“你是不是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
“嗯。”
周明瑞有点不好意思般推了一下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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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也能猜出你为什么想问这个问题，是觉得我明明有更高薪、更体面的选择，为什么却偏偏选了这样一个……很累，抱歉，薪水不高，而且，很没有保障的临时工作吗？”
周明瑞点点头，对这种问题的好奇心是每个人都有的正常反应。
在这方面他坦然承认，但是他知道，如果措辞不当就会让人感觉十分冒犯，这也是他一直没有付诸行动的原因。
但，优秀的，和蔼可亲的戴利女士，竟然自己帮他把问题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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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是戴利学姐，周明瑞在心里提醒自己，以后可以尝试用学姐代替女士这个称呼，以免口头上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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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戴利做了个不是很在意的手势：“单纯的体力劳动会让人的大脑得到休息和简单的满足感，这在一些心理学的观点中也得到过证实。”
她没有停顿地说完，然后就见周明瑞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不太理解的表情，戴利露出非常宽容地浅笑，“你才大二吧，小朋友，或许等你大四？就明白了。”
说的像你已经是历尽千帆一样，小周习惯性地在心里补上一句。但是他旋即反应过来，戴利真的比他有经验太多，是真正意义上的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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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这个了，难得休息一下，”
戴利岔开话题，“不要在放松的时候讨论这种有压力的话题。”
“或许，我们可以继续讨论刚才的事情，研究一下那个神奇的橘子。“戴利给出另一个选择，然后非常有行动力地敲了两下键盘，输入了一个特殊的指令。
随即，收银电脑的界面就切换成了店内摄像的分镜头，排在最后面的就是仓库角落的两个界面。
戴利把时间调回六点半，招手示意周明瑞过来'指认现场'。
周明瑞用带着礼貌的微笑表示赞同和支持。但就在这个瞬间，他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停顿两秒，旋即想起什么般再次看向戴利学姐。
而这位’叱咤风云‘的女士，好像也意识到了自己遗忘的事情，放松的姿态突然变得紧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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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叮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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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了没一会的门铃再次被摇响，掩盖了便利店背景中本来就不甚明显的正点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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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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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身穿板正风衣的中年男士迈开长腿，跨进便利店的大门。
他的身高非常突出，风衣长及膝盖，没有戴围巾，袖口整齐，露出宽大的手掌骨节分明。
男人的表情非常安静，面部特征有明显的外国人特征，灰眼睛，高鼻梁，嘴唇紧抿，仅头顶的毛发稍显稀疏。
“不好意思，请给我一杯咖啡。“
他在收银台前站定，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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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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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九点准时出现的“不好意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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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音响恰巧在此时切换歌曲，随机系统好巧挑选了一首几年前风靡大街小巷的《Stay with me》。
随着前奏结束，音响中的女声响起，外面的黎明暗淡，仿佛回归了长夜。
漫天的，羽毛一般的雪花飘落，穿过玻璃门的阻隔，落在三人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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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瑞在一货架的口香糖和□□糖的环绕下，感叹这真是一个神奇的巧合——就像偶像剧一样，触发了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氛围感桥段。
便利店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周明瑞觉得戴利学姐肯定也有所感觉，因为一向干练的她竟然卡壳，没能马上接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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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能给我一杯咖啡吗？”
男人整理着胸前的衣服又说了一遍，见没有得到回应，好似固定程序的机器人被打乱步骤。
他抬眼，略显迷茫地，用询问的眼神看了一下店内的两人。
便利店现在的生意很清闲，并非应接不暇。
男人若有所思，好脾气地想再将前一句话重复一遍。结果他张嘴的瞬间顿住，面色迷茫地好像忘了自己要说的话，半天才想起什么补充道：
“不好意思，请等一下，额，我是说，我需要一杯，美式，热美式，谢谢！”
周明瑞看见他站直身体，低于桌面的手臂略微僵硬，攥起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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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先生是周明瑞这不到一周的工作实践中，遇到过最为奇怪的客人。
他每天九点准时刷新出现在便利店，穿着及膝的风衣进店。同时会说出那句固定的台词：
“不好意思，能给我一杯咖啡吗？”或者“不好意思，请给我一杯咖啡。”
男人的记忆力好像不太好。因此，在那之后他会沉默好久，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一样，补充说要个糖包，或者餐巾。
当然，也配有“不要意思，可以给我一个糖包吗？“这样的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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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有一次戴利恰巧去仓库喝水，周明瑞暂时代替她收银。男人进来一看人不对，竟然红着耳朵，什么也没说地出去了。
周明瑞是不会发现他喜欢戴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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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件事情上，周明瑞觉得戴利发现的应该比他早。毕竟通透如学姐，追求者众多，不可能认为这是一种巧合。
但周明瑞并不清楚戴利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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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请稍等。”
几秒钟的时间，戴利调整了自己的状态，态度温和地像面对所有客人那样，回应男人的需求。
穿风衣的男人闻言点头，放松身体，恢复到以往的状态。
戴利在电脑上点了几下，把机器吐出来的小票先递给他。然后转去操作台，打开快捷咖啡机，用纸杯接漏出来的咖啡液。
一旁的周明瑞看着二人互动，目光就这样跟着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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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他眼角一跳。
他又看到了那个橙色的圆球——那个挑衅的橙子。
它正蜷缩在前台那些机器的夹缝中！
就在戴利回去的必经之路上！
它一半藏在机器背后，露出半个“脸”，窥视外面的动静。那诡异的，充满细密碎牙的大嘴，裂开来，露出一半，朝向一无所知的戴利，露出了一个快乐的笑容。
周明瑞感觉头顶的头发都一下子立了起来，他不敢出声，强忍住提醒戴利学姐的冲动，小心翼翼地向那边挪过去。
动作都在悄无声息中发生。
但那东西竟又能察觉异常，它在周明瑞目不转睛地注视下瞬间消失，不知道去了那里。
一秒钟，甚至可能是半秒钟。
周明瑞感觉自己连一次呼吸都没有完成。
戴利脚下好像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一样，身体向一侧猛地倾斜，然后不受控制的倒下。
她手中的纸杯随着她的动作倾倒向一边，里面滚烫的咖啡泼溅出来。
糟了！
周明瑞心说，他直冲过去，但已经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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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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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吃惊的，是那个奇怪的男人。他以一种跟他衣着不相称的灵敏，和一种十分不体面的鱼跃姿势窜上了桌面。
就像电视上的排球远动员！
男人的一只手飞快地扶住了正寻找平衡的戴利的手臂。
手中的咖啡摇摇晃晃，顿时稳定下来，竟没有按照预期的翻倒。
周明瑞长出一口气。
但就在这时，他看见那橘子不知怎么，也上了桌面。！
它夹在戴利学姐和男客人的视角盲区中，冲着这边的周明瑞咧嘴嬉笑。
周明瑞呼吸停滞，然后他就看到那橘子炮弹一样，撞上了男人保持平衡的小腿！
男人顿时也失去了不容易的平衡，倒栽葱一样，一头栽进了吧台的狭小空间中。
在咚的一声□□落地的沉闷响声后，是咖啡泼溅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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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瑞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听见戴利学姐勉强冷静的声音。
“不好意思，先生，我给您清理一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