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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三章.情不知所起 暮色四 ...


  •   暮色四合时,许砚樵身着玄色亲卫服,主动登门巡抚衙门。门房见是他,先是一愣,谁都知道那日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被陆锷锴抱回总督府,如今竟突然折返,连忙不敢怠慢,快步通报。
      不多时,许砚樵被引至书房。周显正斜倚在榻上,把玩着一枚通透的玉扳指,见他推门而入,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深沉的审视,连眼皮都未抬全:“倒是稀奇,你不在陆锷锴身边待着,跑回我这儿做什么?”
      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回来。
      许砚樵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失分寸,双手捧着一个锦缎包裹的卷宗,缓步上前,将其轻轻放在案几上:“巡抚大人,属下此来,是为献上一份大礼——陆锷锴私通匪患的实据。”
      “哦?”周显倏然坐直身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锦缎包裹,又牢牢锁在许砚樵脸上,语气淬着冰碴似的怀疑,“陆锷锴对你不薄,百般护着,本巡抚先前对你严苛有加,你倒转头来献他的罪证,莫不是陆锷锴教你演的戏,想诓骗本巡抚?”
      “大人明鉴。”许砚樵垂眸躬身,指尖隐在袖中攥得发白,面上却沉静无波,语气沉凝如铁,“陆锷锴对我不过是虚情利用,留我在侧只为探听大人动向,而大人虽对我严苛,却给了我立足之机,这份知遇之恩,属下不敢忘。”
      他抬眼,眼底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寒芒与决绝:“若真是受他指使来诓骗大人,属下何必孤身折返、自投罗网?一旦败露,陆锷锴不会保我,大人更不会容我——属下岂会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稍作停顿,他目光稳稳落在案几上的锦缎包裹上,语气添了几分恳切与笃定:“千言万语,不及实证为凭。巡抚大人一看我手上的东西,便知属下所言非虚,更知我此番归来,是真心投效。”
      缓缓展开包裹,“这是陆锷锴与边境流寇的交易卷宗,大人一看便知。他历次对外宣称剿匪,全是虚应故事,放空箭装样子,只让流寇上缴少量粮草应付差事,暗地里却输送兵器、传递消息,养寇自重,稳固自己在西南的兵权。”
      卷宗里,伪造的交易日期、粮草交割数量、兵器规格,甚至还有模仿流寇头领笔迹的回执与暗语,细节详实得无可挑剔,不见半分破绽。
      周显逐页翻看,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眼神渐渐沉凝,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如何拿到这些的?”
      周显忽然抬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逼问,“陆锷锴心思缜密,怎会让你轻易得手?”
      “大人有所不知……”许砚樵猛地垂眸,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声音发颤还带着几分语塞,指尖死死绞着衣摆,一副羞于启齿的模样,“陆锷锴留我在总督府,根本不是真心疗伤,而是……而是逼着我做那些不堪的事。”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屈辱:“陆锷锴的身手,就凭属下一个伤兵,根本反抗不得,只能忍辱顺从。也是借着夜里……夜里伺候他的由头,才能近身。”
      说到这里,他肩膀微微发颤,头垂得更低:“前几日趁他熟睡不备,属下才敢冒险潜入书房,翻到了这些东西。这其中的屈辱,属下实在难以言说,若不是真心想投效大人,绝不敢拿这种事来搪塞……”
      ”许砚樵抬眼,眼底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怨愤”与“不甘”,“他虽留我在府中,却处处提防,不过是想利用我探听大人的消息。属下看透了他的虚伪,更不齿他养寇害民的行径,便趁夜潜入他的书房,找到了这些交割记录,又暗中追查多日,补全了往来暗语,才整理成卷。”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大人待属下有知遇之恩,属下岂能为虎作伥?如今拿到这份罪证,第一时间便来献给大人,只求助大人揭发他的罪行,还西南百姓一个安宁,也算是报答大人的赏识。”
      周显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如刀,似要穿透他的伪装。许砚樵神色坦荡,不见半分慌乱,只有对陆锷锴的鄙夷,以及对周显的赤诚。
      半晌,周显冷笑一声,将卷宗重重拍在案上:“好一个养寇自重!陆锷锴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欺瞒朝廷,视西南军政为儿戏!”
      语气里的怀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触怒的戾气——他觊觎西南兵权已久,陆锷锴的罪行,恰好给了他扳倒对方的契机。
      “大人,此等罪证若上报朝廷,定能将陆锷锴连根拔起。”许砚樵适时进言,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西南不能再任由他这般折腾,大人执掌巡抚事务,理当为一方安宁做主。”
      周显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指尖叩着案几,沉吟片刻:“此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差错。你说的这些,可有佐证?”
      “自然有。”许砚樵早有准备,“卷宗里标注了他们下次交易的时间,就在三日后的边境隘口。大人只需暗中派人监视,便能亲眼所见,证实属下所言非虚。”
      周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没想到他考虑得如此周全。他摆摆手:“你先回去,此事本巡抚自有安排。切记,今日之事不可声张,若走漏风声,不仅扳不倒陆锷锴,你我都得遭殃。”
      “属下明白,绝不敢泄露半分。”许砚樵躬身应道。 “去吧。”
      周显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已然没了先前的轻视。
      许砚樵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书房。走出巡抚衙门时,晚风拂面,他悄悄松了口气——周显的错愕与怀疑,都在预料之中,而这份伪造的卷宗,终究是敲开了他信任的第一道门。
      他知道,三日后的“证实”,会让周显彻底放下戒心。到那时,他才能真正接触到周显与沈青山勾结的核心秘密。
      而书房内,周显再次拿起卷宗,逐字逐句细细揣摩,眼神愈发坚定。他唤来心腹:“备笔墨,即刻拟密信,将此事禀报摄政王。另外,带一队得力的人,暗中去边境隘口盯着,三日后,我们来个翁仲捉鳖。”
      “是,大人。”心腹躬身领命。
      周显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陆锷锴,你的死期不远了。
      夜风吹动帐帘时,许砚樵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塞外的寒气。帐内烛火摇曳,陆锷锴正倚在案前擦拭佩刀,刀锋映着跳跃的火光,泛着冷冽的光。
      “周显那边……上钩了。”许砚樵走到案前,声音压得极低,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已经派人去边境隘口核实,三日后便知结果。”
      陆锷锴抬眸,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指尖仍在刀柄上摩挲:“意料之中。”
      “可你……”许砚樵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担忧,攥着衣摆的手指微微泛白,“这份罪证一上报,朝廷定然会削你的兵权。沈青山本就对你虎视眈眈,这般主动送把柄上门,岂不是让他得偿所愿?”
      陆锷锴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冷峭,他放下佩刀,起身逼近许砚樵,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近,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许砚樵身上,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沈青山看我不顺眼,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许砚樵的耳廓,“他早就在暗中布网,想找个由头治我,与其等着他不知从哪处射出暗箭,不如我主动把把柄递过去。”
      许砚樵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就听陆锷锴继续说道,语气笃定如铁:“被动挨打的滋味,我从不喜欢。化被动为主动,反客为主,让他以为掌控了全局,才好露出更多马脚,这局棋,得由我来执子。”
      “可兵权……”
      “兵权?”陆锷锴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绝对的自信,“西南大营的兵权,从来不是靠一张圣旨、一枚虎符就能左右的。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认的是我陆锷锴这个人,不是什么总督的头衔。就算朝廷派来新的将领,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也绝不会听任何人调遣。”
      许砚樵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映着烛火,也映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他深知陆锷锴在西南军中的威望,那些士兵敬他、信他,早已将他视为精神支柱,正如陆锷锴所说,一张破纸根本束缚不了真正的兵权。心头的担忧渐渐消散,只剩下对眼前这人布局之深的叹服。
      就在这时,陆锷锴忽然俯身,温热的唇毫无预兆地覆上了他的唇。
      许砚樵瞳孔骤缩,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陆锷锴伸手扣住了后颈,动弹不得。唇上的触感带着几分急切,又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强势,让他大脑瞬间空白。
      “你……做什么?”许砚樵猛地偏头躲开,气息有些不稳,脸颊泛起薄红,眼神里满是惊讶与错愕。
      陆锷锴没有松手,反而凑得更近,薄唇几乎贴在他的耳垂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急促的警示:“帐外有周显的眼线,他派你回来,本就存着试探之心——看看你我是不是真如你所说,是那种的关系。”
      许砚樵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周显定然不信他会真心投效,派眼线来监视,就是为了证实他与陆锷锴之间是否真的存在胁迫与苟合。
      “配合我。”陆锷锴的气息带着灼热的温度,拂过他敏感的耳廓,“演得真一点,才能让他彻底放心。”
      话音未落,陆锷锴猛地发力,将他狠狠推倒在床上。床榻是简陋的木板床,铺着粗布被褥,许砚樵被摔得闷哼一声,还未起身,陆锷锴就已欺身而上,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猛地扯过床尾的帐子,“哗啦”一声,杏色的纱帐落下,将两人与外界隔绝开来。
      帐内的烛火被气流带得剧烈晃动,光影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许砚樵按照陆锷锴的吩咐,开始挣扎起来,手腕用力想要挣脱束缚,嘴里骂出不堪入耳的脏话:“陆锷锴!你这个畜生!放开我!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再任你糟蹋!”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愤怒与屈辱,眼角甚至逼出了一丝泛红,看起来像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
      陆锷锴压在他身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显得强势霸道,又没有真的伤害到他。他低下头,在许砚樵耳边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轻浮与胁迫,故意放大了声音,让帐外的人能清晰听到:“反抗?有用吗?乖乖听话,让我快活了,自然有你的好处,日后跟着我,比跟着周显那老东西,强得多。”
      “呸!谁要你的好处!”许砚樵啐了一口,眼神里满是精心扮演的“恨意””,挣扎得更厉害了,双腿用力蹬踹,粗布衣衫被扯得有些凌乱,露出的脖颈线条因“愤怒”而微微绷紧。
      陆锷锴看着他眼底那层恰到好处的“屈辱”与“反抗”,竟然闪过一丝兴奋。他抬手,粗暴地扯开许砚樵胸前的衣襟,动作带着刻意的野蛮,同时凑近他耳畔,气息灼热,用仅容两人听见的微声催促:“樵郎,对,就这样……动静大些。叫出声来,只有叫出声来才像啊……”
      许砚樵虽然知道他们在做戏,但总觉得氛围很奇怪,当即拔高了声音,骂声里刻意染上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这个无耻之徒!不得好死!我绝不会放过你的!”他一边骂,一边用手推拒着身上坚实的胸膛。
      然而,下一刻,陆锷锴的手不再是虚张声势的拉扯,而是带着真实灼热温度的手掌。
      许砚樵浑身一僵,推拒的手停在半空,眼底的“恨意”如潮水般褪去,被真正的惊愕与慌乱取代。他压低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音:“陆锷错……你……!”
      “嘘……”陆锷锴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危险的诱惑,“樵郎,做戏……就得做全套啊,外面的人还没走远呢。”话音未落,他俯下身,一个带着不容拒绝力道的吻,重重落在了许砚樵的锁骨上,不像是演戏,更像是一种烙印。
      “唔!”许砚樵闷哼一声,这次的声音不再是伪装,而是真实的吃痛与惊慌。他想挣扎,却发现陆锷错的手臂如铁钳般箍紧了他,那力道与方才演戏时的“控制”截然不同,充满了掠夺性的占有。
      “陆锷锴,你……你来真的?”许砚樵的声音破碎,眼神里满是混乱。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推开身上的人,可身体却……
      陆锷锴的体温,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以及那强势又带着某种奇异温柔的触碰,都让他心慌意乱,甚至……生出了一丝依赖感。仿佛在这充满算计与危险的境地里,这具压迫着他的胸膛,竟成了唯一的热源和依靠。
      “不然呢?”陆锷锴抬起头,眼底早已没有了之前的戏谑与赞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翻滚着欲望的暗流。他的拇指抚过许砚樵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瓣,声音喑哑:“叫给我听……樵郎……”
      这一次,那声“樵郎”不像是在做戏,带着滚烫的私密感,狠狠撞在许砚樵的心口。
      许砚樵想拒绝可当陆锷锴再次低头,他感觉到陆锷锴的身体因为这声真实的反应而微微一震,随即,更深的浪潮向他席卷而来。许砚樵无力地闭上眼,放弃了思考,任由自己沉浮在这真假难辨之中。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最终,竟颤抖着抓住了陆锷锴背后已被汗水浸湿的衣袍…….
      帐内,原本虚张声势的喝骂与反抗,渐渐被另一种更为暧昧、急促的喘息与压抑的低吟所取代。帐外的风声,似乎也掩盖不住这方寸之间,骤然升温的、假戏真帐内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甫一停歇,沉重的寂静便瞬间压了下来。
      方才还席卷一切的浪潮骤然退去,陆锷锴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强有力的手臂撑起身体,干脆利落地从许砚樵身上抽离。
      一阵微凉的空气霎时取代了那具滚烫躯体的覆盖,许砚樵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感从身体深处猛地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肌肤上起了一阵细微的粟粒,是对那份骤然消失的温暖与重量的无声抗议。
      “人走了。”陆锷错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情动后的沙哑,却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疏离。他侧耳听着帐外的动静,确认暗处的眼线已然撤离。
      许矶樵躺在原地,一动不动。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锐地重复:结束了,戏演完了,该醒了。
      这是他反复提醒自己、也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规则。可心底那不断翻涌的酸涩是怎么回事?那喉咙口仿佛被什么堵住的哽咽又是为何?他甚至.…生出了一种荒谬的委屈,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他赶紧闭上眼,生怕那不争气的湿意汇聚成珠,滚落下来。
      “怎么了?”陆锷错整理着微乱的衣袍,目光扫过他紧闭双眼、唇线紧抿的脸,动作微微一顿。
      许砚樵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异样,再开口时,声音竟有些自己都未察觉的哑:“没什么。”
      他撑着有些发软的身体坐起,偏过头不去看陆锷错,伸手去捞散落一旁的衣服,动作带着些故作镇定的慌乱,“眼线既已离开,我也该回巡抚衙门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语句清晰,逻辑分明。可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地,竟隐隐期待着期待对方能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再留片刻”,或是一个带着余温的眼神,都能将这片骤然降临的冰冷驱散些许。
      他系着衣带的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动作刻意放慢,像是在等待一个未知的审判。
      然而,陆锷错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才用那已然恢复清明的声线应道:“嗯,路上小心。”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嘱咐,客气而疏远。
      期待如同被细针戳破的气球,瞬间干瘪。那股强压下去的委屈感顿时汹涌反扑,比刚才更加猛烈。许砚樵猛地站起身,甚至不敢再看他一眼,生怕多停留一瞬,那强撑的堤坝就会彻底决堤。
      “告辞。”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转身便往帐外走,背影在晃动的烛光下,竟显出几分仓皇与落寞。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陆锷锴仍立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在床榻上——那床褥还凝着方才纠缠的褶皱,凌乱得像是没来得及收拢的旖旎残局。鼻尖萦绕着那人清冽又带着急促的气息,耳边挥之不去的,是演戏时许砚樵刻意压抑却难掩真实的低吟与喘息,混着烛火未散的暖意,缠得人心头发紧。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节泛白,骨相冷硬的轮廓在烛影里添了几分晦暗不明。陆锷锴自认半生浸淫权谋,向来以“利尽则散,势去则倾”为信条,将人心视作可推演的棋局。他早已算定,许砚樵是枚恰好能用的棋子——利用其与沈青山的旧渊源,拿捏那位摄政王的软肋,这是他布下的险棋,步步都在算计之中。
      可世事偏生顺遂得超出预料。这枚本应被动牵引的棋子,不仅没有反抗,反而主动递上投名状,心甘情愿帮他除掉周显这个心腹大患。一切都在往他想要的方向走,甚至比预想中更顺,可他心头却缠成了一团乱麻,罕见地失了条理。
      权力场中从无真情,只有永恒的利益博弈,他深谙此道。可在一次次与许砚樵的周旋、配合里,他却对这枚本应冰冷的棋子,生出了罕见的情愫。这情愫像暗夜里疯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他的理智,打破了他陆锷锴一贯认定的“信人者亡,疑人者安”的处世准则。他本是执子之人,如今反倒被棋子牵制了心绪,这荒谬的转变,让他自己都觉得费解,向来杀伐果断的陆锷锴,何时竟会对一枚棋子动了心?
      喉结不自觉滚动,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终究被强压下去。那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得像羽毛,消散在重新清冷的空气里。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他孤挺的身影,平添了几分无人知晓的挣扎,权谋博弈的惊心动魄,与暗生情愫的旖旎拉扯,终究是乱了他的方寸。原来再缜密的棋局,也抵不过人心这枚最善变的棋子,执子者终究会在不经意间,入局沉沦……
      “大人,三日后的部署已按您的吩咐办妥,周显派去的人……”曲锡怀掀帘而入,话音未落,便硬生生顿住。
      曲锡怀掀帘而入的瞬间,脚步猛地顿在帐门口,瞳孔骤然收缩。
      陆锷锴竟背对着他立在床榻边,对他的闯入毫无反应,这在往日里是绝无可能的事。帐内烛火摇曳,将他孤挺的身影拉得颀长,而案几上的乱象更让曲锡怀心头一沉:军报散乱地堆了半桌,有的被扫落在地,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凝了层薄壳,指尖一碰便能簌簌往下掉。
      这可是陆锷锴最忌讳的模样。往日里,他总训诫下属“谋泄者事无功,计不决者名不成”,自己更是以身作则,案头永远收拾得井井有条,哪怕彻夜议事,也始终目光锐利、时刻警醒,从未有过这般失神落魄的光景。
      难不成……是军事上出了天大的岔子?曲锡怀心头咯噔一下,瞬间脑补出无数凶险局面:是部署被周显的人识破了?还是沈青山暗中调兵,要断了西南大营的后路?亦或是许砚樵那边出了纰漏,导致整个计划崩盘,要吃败仗了?
      他越想越慌,忙收敛心神,伸手扶了扶腰间佩刀,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甚至微微发颤:“督宪大人!您怎么了?”
      见陆锷锴依旧身形未动,只是背影透着一股罕见的凝滞,曲锡怀更急了,又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是不是军情生变?是周显那边有异动,还是沈青山耍了阴招?您尽管明说,不管是要驰援边境,还是要突袭敌营,属下都愿带精锐骑兵连夜出发!”
      他攥紧了佩刀刀柄,指节泛白,语气愈发坚定:“就算是硬拼,属下也得为大人守住防线,绝不让人断了咱们的后路!您向来谋定而后动,如今这般失神,定是遇到了难啃的骨头——您吩咐一声,刀山火海,属下绝不皱一下眉头!”
      说完,他屏息凝神地等着回应,目光紧紧锁在陆锷锴的背影上,满心以为会听到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事部署,或是某个棘手的军情难题。
      陆锷锴这才缓缓转过身,眼底的迷茫尚未完全褪去,望着满脸紧张、严阵以待的曲锡怀,沉默片刻,竟吐出一句让他始料未及的话:“你与小王爷相识多年,当初……是何时察觉自己爱上他的?”
      曲锡怀还是第一次见锷帅说话这么吞吞吐吐,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似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啊?”
      陆锷锴啧了一声,“我就问问你,你和小王爷怎么好上的?”
      他愣在原地足足三秒,才猛地反应过来,捂着肚子弯腰大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连腰都直不起来:“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用袖子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看向陆锷锴的眼神里满是荒诞与惊奇:“活久见啊!真是活久见!您可是那位踩着尸山血海上位,杀匪寇不眨眼、训将士不留情的陆督宪啊!您这辈子手里沾的血,比属下喝的水都多,如今居然问我这种儿女情长的问题?”
      曲锡怀笑够了,直起身,凑到陆锷锴跟前,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的试探:“我说锷帅,您今儿个魂不守舍、案头乱成一团,可不是因为军情啊?该不会……真被那位许小美人给绕进去,把自个儿玩进去了吧?”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语气里的调侃更甚:“先前您把人留在身边,我还以为是为了布局沈青山。可瞧瞧您现在这模样,啧啧啧啧……魂都快被勾走了,莫不是真对那枚棋子动了真心?”
      陆锷锴的脸瞬间黑得跟刚出炉的黑炭似的,周身气压低得能冻出冰碴子,帐子里的烛火都跟着瑟瑟发抖。可曲锡怀跟了他这么些年,早摸透了这位督宪的脾气,看似凶得能吃了人,却从不迁怒心腹,当下依旧嬉皮笑脸地揣着手,挤眉弄眼地等着回应,心里美得直冒泡:活见久了!铁阎王似的陆锷锴,居然也有被情丝缠得魂不守舍的一天!这事儿要是传到军营里,保准让整个西南大营的兵蛋子们惊得刀都握不住,唾沫星子能把帅帐给淹了!
      “少在这儿嬉皮笑脸打哈哈!”陆锷锴额角青筋跳了跳,声音沉得像砸在石板上,“本督问你正经的,再胡扯八道,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欸——锷帅息怒息怒!”曲锡怀连忙摆手,故意拖长调子,还学着酸腐文人的样子背着手踱了两步,眉头皱得跟真事儿似的,“这玩意儿哪有准谱儿?”
      曲锡怀学着那出《牡丹亭》里的戏腔唱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呐!大概就是您看那小美人一眼,魂儿就被勾走一半,案头军报乱成狗也顾不上,连爱字都问得出口咯!”
      他说着还偷偷瞥了眼陆锷锴的脸色,见对方没真动怒,又凑上前贱兮兮地补了句:“说白了,就是您这铁石心肠,被人给捂化啦!”
      “滚!”陆锷锴终于忍无可忍,抓起案上的砚台盖子就往他脚边砸去,“立刻滚出帐去!再敢胡咧咧一句,军法处置!”
      曲锡怀吓得一缩脖子,嬉皮笑脸地抱拳:“得嘞!属下这就滚,不耽误您琢磨儿女情长!”说着脚底抹油似的溜到帐门口,还不忘回头抛了个媚眼,“锷帅要是想通了,属下随时来听您分享心得啊!”
      “砰——”回应他的是陆锷锴狠狠摔下的帐帘,以及帐内一声压抑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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