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栎下音》丹桐

34、宿主 蓝光高

　　蓝光高清的画面在屏幕上泛着冷光，姜音离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很快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她站在中控台前，身影被屏幕的光映得有些清冷。江烟坐在操作椅上，指尖在鼠标上轻点，随着她的指令，进度条精准地跳转到2:15:17。

　　“停。”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往前拉一点，慢放，盯紧那棵榕树，还有驾驶位的车门。”

　　江烟的手指在鼠标上轻点几下，随即按下播放键。

　　画面开始流动。

　　昏暗的路灯下，榕树的影子像被无形的手揉捏，微微扭曲起来——幅度极小，若非刻意留意，根本无法察觉。紧接着，空气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扭曲的轮廓里，一抹黑色衣角倏然闪现，快得像错觉，不过零点几秒，便又消失在光影交错的暗处。

　　画面继续推进。

　　最后一次空气的扭曲，就发生在驾驶位旁。同样的，一抹衣角在扭曲中若隐若现，随即消失。紧接着，车内的人开始打哈欠，动作慵懒而自然。不过片刻，他便将头抵在方向盘上，再没抬起来。

　　监控画面停留在死者低头的那一刻，像他的生命一样不再前进。

　　“这……”

　　姜音离身后，几名调查员不约而同地交换着眼神，无声的惊诧在彼此眼中流转。他们早有耳闻，这位特聘顾问行事诡谲、非比寻常，却没想到连监控里零点几秒的微末细节，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空气里顿时漾开一阵压抑的骚动。

　　“看清楚了吗，各位？”

　　清冷的嗓音骤然切入，像一泓寒泉，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惨白的冷光自上而下打在她脸上，将一侧脸颊没入深邃的阴影，明暗交界处，棱角分明得近乎凌厉。

　　其余人立刻会意，纷纷敛声屏气，噤若寒蝉。

　　“谁来告诉我，「噬寒」的特性是什么？”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没一人吱声，更有甚者为了不被点名而低头不去看姜音离的眼睛。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儿怯生生的举起手。

　　看得出来她有点紧张，姜音离朝她微笑示意，“不用紧张，说说你了解到的「噬寒」。”

　　女孩儿讲话磕磕绊绊，但却一字不漏的将「噬寒」的词条背了下来。

　　不仅仅是死后灵魂会寄宿，寄宿之后跟宿主抢夺身体控制权。施法也与本体不同，躯体毁灭之前，「噬寒」可以以任何形式出现，而寄宿之后，她想杀人于无形只能靠扭曲空间。

　　监控上三番两次出现的空气波动就是「噬寒」寄宿人类的证明。

　　待女孩儿说完，姜音离满意的点点头。

　　“调查科实习生，杨雨露？”

　　女孩儿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挂在胸前的牌子，然后害羞的点点头。

　　江烟走了过来，在姜音离身旁站定，目光扫视过人群，一个两个跟鹌鹑似的缩着脑袋，看得她气不打一处来。

　　“所有人，「噬寒」的特性给我抄五十遍！明早交到我办公室！”

　　＊＊＊＊＊＊

　　男警死亡一案交给了特调局调查，但自书礼被杀一案没有证据表明人是「噬寒」杀的，更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噬寒」寄宿在蒋稔身上。

　　一时间警局压力很大。

　　自书礼的父亲在木云市教育局身居要职，他对警方的办案进度表达了极大的不满，甚至撂下狠话：若一周内不能破案，便动用关系将警局的“不作为”曝光于舆论之下。

　　为了平息事态，警局领导层不得不低头，找上了特调局的副局长林亚。

　　会议室里，气氛沉闷。警方代表苦口婆心，试图用情理打动这位难缠的副局长，言语间充满了紧迫与焦虑。

　　林亚坐在主位上，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安静聆听。她偶尔端起手边的保温杯，慢条斯理地抿上一口茶水，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将不小心吸入口中的茶叶，优雅地吐回杯中。

　　“林局，”对方终于切入正题，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施压意味，“双方都是为了木云市的安全而奋斗，我们这边需要一个确切的破案时间。”

　　林亚的笑容未减，但眼底的温度却骤然降至冰点。

　　“咔哒”一声轻响，她旋紧杯盖，随即手腕一沉，将保温杯重重顿在会议桌上。那沉闷的声响，配合她骤然冷冽的气势，让对面的张副局长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张副局长，”林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刃，带着一股穿透身心的寒意，“我想，你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搞清楚状况。”

　　她微微前倾身子，那双平日里含笑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子，目光精准地穿透了对方强装镇定的伪装，直刺心底。

　　“我们特调局负责超自然案件，你们警局负责人类的案件。你觉得自书礼被杀有什么样的证据能证明凶手是非人类物种？”

　　一字一句砸在张军的心上，他本想借题发挥，顺带把责任推到特调局的头上，没想到对方不吃他这一套。

　　“那，那不是我们的警员在蹲守嫌疑人的过程中被杀吗？”

　　“哦？”林亚挑了挑眉，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扔在桌子上，往后一靠，气场全开。

　　异能者的威压虽然无形，但对普通人来说是心灵攻击。她很不满人类警方办案的态度，不作为，又要乱扣锅。

　　“所以张副局长是觉得，我局调查的人和你局调查的嫌疑人是同一个？那，你有什么样的证据证明呢？”

　　“我，我……”张军急得冷汗都出来了，全然没有平日对下属吆五喝六的威风模样，手死死攥着警裤，指尖泛白。

　　“既然警方没有证据支持，那就请回吧，我们这是两个案件。”林亚毫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守在门外的江烟闻声推门而入，站在门旁对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军面上挂不住，也不好继续说什么，只是在经过林亚背后时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出了会议室便回复往常那副趾高气扬的做派，江烟送到中转站便返回副局办公室。

　　林亚四十六岁，但岁月对她格外宽容。平日里，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总让江烟觉得她不过三十出头。只有在她开怀大笑时，眼角才会漾开几道细纹，像时光留下的温柔印记，为她的成熟平添一份真实与韵味。

　　知性、优雅，举手投足间，是沉淀后的从容。

　　“林局。”
　　“坐吧，阿烟。”
　　“是。”

　　江烟拉开椅子，在林亚对面落座。

　　面对这个气场强大的女人，江烟总是不由自主地感到拘谨。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妥帖，目光更是不敢四处游移，只能死死盯着桌面上那杯纹丝不动的水，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锚点。

　　“最近很不太平。”林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刚出差归来，就已听闻木云市出现了「噬寒」，近期恶性案件频发。如今，上级的目光正紧紧盯着这座城市，这无形的压力，像千斤重的石块，压在心头。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江烟调案件详卷的功夫，听见门外的动静。

　　咚，咚，咚。

　　缓慢轻柔的敲门声。

　　林亚示意江烟去开门。

　　姜音离伫立在门外，目光跃过江烟停在椅子上的女人身上。

　　“是姜顾问啊，好久不见。”温婉的声线从房间深处漾开。

　　江烟侧身，为姜音离让出一条通路，随即轻轻带上门扉。高层间的谈话，她一个中层领导，还是避嫌为妙。

　　只是……

　　先前听说姜、林二人不合，总是爆发争吵，她有些担心。

　　办公室内，姜音离并未着急表明自己的来意，目光缓慢的随着林亚斟茶的手移动。

　　当温热的白瓷杯稳稳落定在面前，姜音离才缓缓启唇，语气里藏着一丝玩味：“林副局长，好雅兴。”

　　“哦？”林亚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探究，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她身体后仰，深深陷入椅背，双手交叠于腹前。“人生在世，总要有点自己的小爱好，才会不被恼人的东西侵扰。”

　　一个十足的防御姿态。

　　姜音离轻抿一口茶汤，滋味尚可，便将茶杯搁下，目光如炬，与对面之人隔空交锋。

　　“警方都催到家里来了，林副局长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冷峭的笑意。

　　林亚笑意不减，短暂的停顿后，开口：“我记得姜顾问从来不喜欢过问人类的事，怎么我出差回来，姜顾问就性情大变了？”

　　“况且……”林亚身体微微前倾，带着若有似无的桃花香，“我们本来和人类警方办的就不是同个案子。姜顾问难道是想合并？”

　　姜音离挑眉，侧头对视上林亚平静无波的眼眸，轻笑一声：“林副局长多虑了，我不是为了这点儿事情来的。”

　　说到这儿，林亚收起了防备姿态，左腿随意的搭在右腿上，表情也比刚刚放松了许多。
　　“我还以为姜顾问要插手特调局的内部事务。”

　　最初，姜音离是砚门的后盾，但随着时代的发展，特调局被中央官方收入囊中，上面认为既然是为了保护人类，那自然也是要让人类做为领袖。

　　姜音离得知此事后没有异议，直接消失不见。若不是现任局长几次请她出手，她才不稀罕当什么特调局的顾问。

　　而林亚，虽然身为妖，但她痛恨妖类，心偏到人类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