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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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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爷子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回来了?坐下吃饭。”
陈越荀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陈老爷子,肩膀微微绷着,像一根拉紧的弦。
燕修之看着他,忽然觉得陈越荀好像在等什么。
不是等一个答案,是等一场审判。
“荀哥,”燕修之喊了一声,“菜很好吃,你也吃点?”
空气忽然安静了。
陈越荀终于把目光从陈老爷子身上移开,看向燕修之。
燕修之对他笑了笑,把桌上那盘还没怎么动过的红烧排骨往旁边推了推,空出一个位置来。
“坐啊,”他说,“筷子给你拿好了。”
陈越荀站在门口,肩上的弦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松开。
他看向燕修之手腕上那圈发红的勒痕,眼底的情绪翻涌了一瞬。
然后他走过去,在燕修之旁边坐下。
陈老爷子放下茶杯,看了陈越荀一眼。
“不是说了让你周末回来?今天才周四。”
陈越荀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声音淡淡的:“想回了就回了。”
“公司的事不管了?”
“高宇在管。”
陈老爷子哼了一声,没接话。
三个人坐在一张圆桌上,菜还是那些菜,人却多了一个。
陈越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
他没有吃,而是把排骨上的骨头剔掉,把肉放进燕修之碗里。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陈老爷子的目光在那块排骨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越荀,”他说,“你年纪不小了。”
陈越荀夹菜的手没有停:“嗯。”
“陈家你爸这一代就你一个,你不结婚,谁给陈家续香火?”
陈越荀放下筷子,看向陈老爷子。
“堂弟也可以,他不是也姓陈吗?”
陈老爷子脸色沉了沉,但没有发作。
“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想要一个继承人。”
“我知道,”陈越荀说,“但我不打算照做,我可以去过继一个,反正没有他,也会是别的男人,或者干脆连别的男人也没有。”
正厅里又安静了。
墙上的老钟还在走,滴答滴答的,每一秒都清晰得像在耳边敲。
“你喜欢男人,我不拦你。”陈老爷子终于开口,语气比之前低了几分,“但你不能让外面的人觉得陈家的当家人是个只喜欢男人的怪东西。”
“爷爷,”陈越荀打断他,“他不是什么怪东西。”
“我是在说你。”
“您是在说他。”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燕修之坐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吃。
他想了想,觉得这场面不该自己插嘴,于是默默把那块排骨吃了。
陈老爷子看见了。
“你倒是吃得下。”
燕修之咽下排骨,认真道:“吵架归吵架,饭还是要吃的,荀哥您说对不?”
陈越荀脸微微黑了一下。
陈老爷子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真真切切的、被逗乐了的笑。
他笑得很轻,只是嘴角弯了弯,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但已经足够让陈越荀露出意外的表情。
这么多年了,在老爷子脸上看见笑容,几乎是稀奇事。
“越荀,”陈老爷子收了笑,语气缓了几分,“你找的这个人,确实脑子不太好。”
陈越荀沉默著,没有说话。
燕修之忍不住开口:“您能不能别老说我脑子不好,只是额叶受损,认知出了点偏差,医生说会好的。”
“医生也说了,好不了也不影响正常生活。”
陈老爷子看了陈越荀一眼。
这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无奈,有妥协,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像是认命了的东西。
“吃吧,”陈老爷子拿起筷子,“菜凉了。”
陈越荀看着陈老爷子,过了几秒,也拿起了筷子。
燕修之见状,又夹了一块排骨。
这一顿饭吃得很慢,慢到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了深蓝,慢到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陈老爷子的手机响过两次,都是工作上的事,他拿着手机去书房接,接完了又回来坐下,继续吃那盘已经凉了的鱼。
陈越荀吃得依然很少,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燕修之夹什么他就吃什么,也不挑,连平时不吃的青椒都咽下去了。
陈老爷子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陈老爷子让人上了茶。
燕修之不懂茶,只觉得苦,但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只好皱着眉头咽下去。
陈老爷子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忽然说了一句:“不喜欢就别喝了。”
燕修之如释重负,把茶杯放下。
陈越荀看了他一眼,把那杯茶端过去,倒进自己杯子里,又给他倒了一杯白水。
陈老爷子看着这一连串动作,沉默了很久。
“今晚住这儿吧,”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佛珠,“客房收拾好了。”
这个他字用的是第二声,没点名。
燕修之看向陈越荀。
陈越荀也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不了,我们回去。”
陈老爷子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失望,也有释然。
“随你。”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燕修之。”
燕修之愣了一下:“在。”
“你说你可以为越荀去死。”陈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厅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但你的命并不比越荀不重要。”
然后他走了。
佛珠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正厅里只剩下陈越荀和燕修之,还有满桌残羹。
陈越荀站在那里,看着陈老爷子消失的方向,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
不是放松,是那种终于撑过了什么的虚脱感。
“荀哥,”燕修之喊他,“你爷爷好像没我想象中那么凶。”
陈越荀转过头看他,表情复杂。
“那是因为他没对你凶。”
燕修之想了想,觉得也是。
陈老爷子看他的眼神虽然厉害,但一直没有真的发作,像是有什么东西拦着。
“他是在试探你。”陈越荀说。
“试探什么?”
“试探你蠢不蠢。”
燕修之愣了一下,想起陈老爷子从始至终都在观察他,从他进门的第一秒到离开的最后一刻。
不是在为难他,是在看他的反应。
被绑来的反应,被质问的反应,被冷落的反应,被忽视的反应。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判断他是不是和晴朗一样,只是一个会随时离开的过客。
“所以,”燕修之想了想,“我蠢吗?”
陈越荀看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温度,他伸手在燕修之脑袋上揉了一下。
“当然了,蠢狗。”
回程的路上,陈越荀开车。
燕修之坐在副驾驶,手腕上那圈红痕在路灯下一明一暗的。
陈越荀看了一眼,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疼吗?”
燕修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不疼,”他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痒。”
陈越荀没说话,方向盘在手里转了个弯,车子拐进一条更暗的路。
燕修之看着窗外,夜色很浓,路灯很稀疏,树影从车身上滑过去,一下一下的,像某种规律的心跳。
“荀哥,”他忽然开口,“你爷爷很喜欢你。”
陈越荀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又继续转动。
“他喜欢的是合格的继承人。”
“那不一样吗?”燕修之问,“你就是合格的继承人啊。”
陈越荀没有回答。
车在红绿灯前停下,窗外的红灯倒映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小片凝固的血。
“你有没有想过,”陈越荀的声音很低,“如果我不是陈家的继承人,如果我没有把世越做得这么大,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爷爷还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燕修之想了想说:“可你不是普通人啊。”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燕修之说,“荀哥就是荀哥,不管你是继承人还是普通人,你都是你。”
红灯变成绿灯,车子重新启动。
陈越荀没有再说话,但车速慢了一些。
回到世纪花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燕修之开门的时候,阿寻从客厅飞过来,落在他肩膀上,用嘴啄了啄他的耳朵。
“好了好了,知道了。”燕修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把它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回架子上。
陈越荀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早点睡。”
“荀哥,”燕修之转过身,“你今晚要不要住这边?”
陈越荀看了他一眼。
“你别多想,”燕修之连忙说,指了指沙发,“你睡床,我睡沙发。”
陈越荀看了一眼那张明显不够长的沙发,又看了一眼燕修之那一米九几的个子。
“你睡沙发腿都伸不直。”
“那你睡沙发?”
陈越荀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关上了门。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燕修之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给陈越荀,一杯自己喝。
陈越荀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像是在取暖。
“之之,”他说,“你和我爷爷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燕修之在他旁边坐下。
“哪些?”
“每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