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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说清楚 向景研胸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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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什么?
夏卓希吓了一跳。
然后,脑中默契地蹦出了二姨的面孔。
短暂的沉默间,一盏路灯接触不良,在黑夜中晃动。晃着晃着,忽然静了,将夏卓希的身影慢慢拉长。
昨日。
榕树的气根在他面前垂下,他伸手捏住,走到二姨跟前。
二姨:“先说好了,是你非要问的。”
“是。”夏卓希答。
他眼前的妇女眉目张扬,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厚的疤,语气沙哑,倒不减当年气势。
“整家人都没有脾气。”她嘀咕两句,不是说给他的。面前的小伙子清冷冷站着,脸上褪去笑意,不如平日里的和善。
这让她凝住神,一直以来的怨气直接显露在脸上。
也是,谁也不用装了。
“你机灵醒目,怎么会猜不到是为什么,你道行浅,骗不了我。”
夏卓希如实回答:“二姨,我真不知道。”
“我不是你二姨。”女人打住,“你从小就跟着阿研一起玩,受了向家不少恩惠是个人该懂得知恩图报。我听着你妈说,你这么多年还赖着阿研,让他给你当牛做马?他从小就善良,心软,小时候被人欺负了只会哭,阿研是个好孩子,重感情,只会一直对别人好,好到任人欺负。”
“既然站在这里,我就不拐弯抹角,说出来,算对得起向家祖宗。你自己想想,你不就是在欺负他么?”
“别说别人,我这个做表二姨的远房亲戚都心痛的要死,你认为他们的爹妈会怎么想?就是因为你,长这么大,都上初中了,还怕黑,怕这怕那,阿研为了陪你,决定自己留在这边。你敢说你不知道?阿研在香港有爷爷奶奶,有兄弟姐妹,有保姆照顾,如果不是你缠着人家,他为什么丢下好端端一个家,自己孤苦伶仃?”
“因为你三言两语,自己前途都不要,他太傻,你也太欺负人。”
”牺牲自己,成就他人,把自己卖了替别人数钱都不知道,这些年捞了他不少好处吧?”
“别这么看着我,付出都是相互的,如果你真拿他当好兄弟,就不该让他和亲人分离,人家团聚你就不该死不要脸跟着去。”
“你们非亲非故,凭什么要求他为你做这些?”
……
嗯。
没有人天生有义务对另一个人好,兄弟之间再好,他们也有自己的家人和生活。
天真如他,从未想过向景研在他身上付出太多,甚至卑劣地认做理所当然。
若真心当最好的兄弟,怎么能放任他留在这边继续一个人生活而丝毫不过问,就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往日里的出游旅行,临时安排的宵夜,喜欢的限量周边,都是他无意提的,向景研总是恰如其分地给安排上。
他早应该明白的,不是自己运气好,也不是向景研闲的没事干,是对方一次次选择了他。
然而,时隔九年,夏卓希再次成为向景研牺牲的理由。
“我不想你找我。”夏卓希说。
不想再让他付出什么了,不要做那个耽误他的人,这样真的很卑鄙。
金秋的风从车窗涌进来,向景研心口发凉。
“为什么?”
夏卓希把脸扭开,不再回应。他不自觉捏住衣角,布料在他手上皱成一团。向景研茫然,目光注意到他的举动,这是外露的情绪,夏卓希遇见抵触的人事物,不愿意和人交流的时候就会这样。
向景研错愕。
他们之间从没有这样。
“希希,不要听别人说。”
“我知道她来家里了是不是,不用管她。下次给我打电话,我来处理。”
向景研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平静。
下午看到表二姨在家族群发了信息,有缘路过他小区,邻居将他留下来吃饭,她们相谈甚欢。向景研当时恨不能立刻赶回去让她滚。
见识过这位二姨的厉害,势利眼,多管闲事。若不是那年趁人不注意,单独把夏卓希拉出去乱说一通,他不会跟自己分得那么清楚。
幸好看清了这些亲戚的嘴脸,他早已跟他们割席。
时隔多年,他不敢赌,有让夏卓希再次将他疏远的可能。
这也是他赶回来的原因之一。
“我跟那些人不熟。你不用理她。”
向景研的握住他的手,很轻,想给他确认,自己绝对不可能跟他们有任何关系了。温热的手拖着他,感受到血液在皮肤下跳动,夏卓希挣脱开。
“不是因为她。”
他清冷冷地说,仿佛拒人千里之外。
“而且,你为什么不要跟他们有关系?那是你的亲人。”夏卓希终于浮现一丝表情,心里憋了一路,终于憋不下去了,冷漠不是他的本色。
他脱下安全扣,把车窗按下半格,好让自己有氧气输出一通。
“还有,你刚刚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有重要的事过来干什么?”
向景研不敢不回:“我回答了,因为我想接你。”
“错。”
“我有让你来吗?你以前就是这样,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向景研莫名其妙:“以前怎么了?”
“你初中为什么没去香港?”
向景研顿了顿:“证件没办成。”
装。还在装。
似乎有一团火在夏卓希胸中燃烧,他有点讨厌向景研在他面前淡定的样子,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他蹙着眉,用力抿了一下嘴,眼角的疤痕仿佛一同用力,在白皙少年的脸上,显露出的脾气掩饰了满心的愧疚。
夏卓希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有些失控,“你就是什么都不说,我们才会变成这样的。”
但他知道,自己是受益者,根本没有立场这么大声说话。
随后,他收敛一点声音。
“当时什么都已经办好,大家都在等你回去,你根本没有理由不回去。”
“我不想回去。这就是理由。”
“别骗我了,你以前根本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你想爸爸妈妈,想回家,一个人偷偷在厕所哭,放学的时候不肯跟我回去,非要让妈妈来接才肯走,所以我哄你说明天你妈才来,明天又明天,明天永远不会到。你为什么不回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向景研的曾经,怯生生躲在妈妈怀里哭的小孩,多么渴望家的保护。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睡觉都要兜纸尿片,我早就不想了,只想和你一起。”
“不是。”夏卓希没有看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再次意识到这一切根本就是因为自己,他没法对向景研发脾气。
“如果没有我。”夏卓希放空目光,似乎在想象一些久远的画面,“小学五年级,有一天我发现你突然就比我高了一截,我不甘心不想被你压一头,然后我说我是大王,你是小弟,你得照顾我,所以我经常说书包重,让你背,我每天都使唤你。”
“希……”向景研茫然。
夏卓希继续说。
“刚上初中,你成绩突飞猛进。老师同学都喜欢你,我怕你和其他人一样,因为我妈是级长不跟我玩,所以我骗班主任说你非要带我学习,要和我一直坐同桌。”
“没想到初中三年,你真的都在我前后左右。”
“高中那年,我去了美术班,画室那栋楼周围没有灯,我要你等我下课。”
“或许我没有那么怕鬼吧,只是享受被特殊对待。”
“我的饭卡漏在宿舍懒得拿,宿舍到饭堂不过一百米,但我就是要用你的,还让你排队打饭。”
夏卓希得出了一个结论。
“研,其实很多时候,是我故意的。是我要缠着你,我不让你交朋友,因为我想欺负你。”
“我真的很自私。”
自私到想霸占一个人,就要夺走他全部的生活。仅仅是因为自己那些胆小和懒惰。
“……希希。”
向景研黑冷的瞳孔有些无措,语无伦次。
“不是这样的。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应该跟你说实话的。那年调学籍的事我不知道,他们办好了才通知我,我一点都不想走。是我不想跟你说,因为我怕你多想。我小时候确实想回香港,但是之后我就不想了,我觉得在这边很好,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其实,我是自愿的,你没欺负我,其实我都很开心我愿意那么做。真的。”
“包括今天也一样。我确实是做完了报告所以可以早点离开。是我没有跟你说清楚,而且这个研讨会对我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
夏卓希垂眸,嗯了一声。
向景研说的这些,他已经听不进去。不论如何,他确实受了向景研不少照顾,其中很多事情他想作当然地接受。
退一万步来说,向景研是自愿的,非要对自己好,但他心安理得接受别人的付出,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就像陈雪在他耳边叨叨了那么多年,阴阳他手里没活,夏卓希也只当耳边风,不曾反思。
这也是事实。
正如今日,向景研风尘仆仆从市区回来,只是为了载他回家。曾经,该有多少这样的时刻,他全都理所当然接受了。
夏卓希很想笑。
他居然才意识到。
风灌进夏卓希的衣领,他的脸被吹得有些麻木,继而僵硬。他提起嘴笑笑,示意这场计划外的对话十分荒谬,本来没打算说这么多。
或许是酒的作用,然而现在酒散了,清醒之后,他感到脑袋比之前还昏沉,有一根细绳,拽着身体往下坠。
夏卓希发现自己笑不出来,索性闭上眼,“先回去吧。”
三分钟的沉默,启动车子没有启动。
向景研把车窗关上,更静了,彼此的呼吸仿佛就在耳边。
夏卓希一贯不喜欢把话留到下次,显然,话题结束的唐突。
向景研不愿作罢。
沉默后的开口,声音变得沙哑:“……我再说一次,我没有觉得我做的这些是因为你缠着我了。我没觉得有问题。别人是怎么认为那是别人的事,我只做自己想做的。”
“我知道。”夏卓希说,“但我不想这样了。”
他的语气异常平静,像不再跳动的心电图,无风的秋季。
向景研胸口微微发疼,他更希望夏卓希对他发脾气,而不是现在这样。
在知道他知晓自己对他有特殊感情的那刻,有过欣喜,有过不安,害怕他的态度。这种不确定,起码存在着美好的幻想,尚未开启的盲盒,永远比打开的那一刻幸福。
“那要怎么样?”
夏卓希很认真:“我们从小玩到大,关系比任何人都好。但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我也是。我希望除了我、我家的事,你还有另外的世界,不然这样对你很不公平。”
“向景研。”
“我们只是好兄弟,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