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本沐

8、空枝

　　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
　　林秋末是被窗外的雨声惊醒的。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她坐起身，环顾四周，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固执的叩问。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潮湿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在她微热的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晶莹的雨珠，沉甸甸地压着，随时都要折断似的。
　　她伸出手，接住几滴雨水。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她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他的衣服，是上次他送她回家时落下的。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一件白色的衬衫，还有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她伸手抚过那些衣物，布料柔软，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阳光的气息。
　　她把那条围巾拿下来，轻轻围在自己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垂下来一大截，带着他惯有的温度，将她紧紧包裹。她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把他残留的气息，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秋末，今天是……你要不要……”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林秋末知道她想说什么。
　　今天是沈言的头七。
　　她回了一个“嗯”，然后放下手机，走进厨房。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准备给自己煮碗面。水烧开的间隙，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的雨幕，思绪却飘得很远。
　　她想起他第一次来她家，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他浑身湿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说是给她送的面条。她让他进来，他却坚持站在门外，看着她把面条吃完，才放心地离开。
　　“以后，下雨天，记得吃碗热面。”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她当时还笑他啰嗦。
　　现在想来，那竟是他留给她的，最后的叮嘱。
　　水开了，她把面条放进去，看着它们在沸水中翻滚，渐渐变得柔软。她又打了两个鸡蛋，加了点青菜，简单的早餐，却让她吃得格外认真。
　　吃完面，她换好衣服，围上他的围巾，准备出门。
　　雨还在下，不大，却很密，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城市。她撑着伞，慢慢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路边的店铺大多还关着门，只有几家早餐店冒着热气，空气中飘着豆浆和油条的香气。
　　她走到他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店门还没开。她站在门口，看着玻璃窗上凝结的水雾，伸出手，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那是她第一次来这里，他用手指在水雾上画的，说希望她每天都这么开心。
　　她收回手，指尖冰凉。雨滴顺着伞沿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像一滴冰冷的眼泪。
　　她继续向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医院。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着病床的护士，还有那些焦急的病人家属。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忙碌，嘈杂，充满着生老病死的无奈。
　　她没有进去，转身走向旁边的公园。公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晨练，动作缓慢而沉稳。她走到他们常坐的长椅旁，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梧桐叶。她用手拂去落叶，坐下。
　　长椅还是那个长椅，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渗进来。她记得，他们曾在这里坐过很多次，有时是下班后，有时是周末的午后。他会给她讲一些警队里的趣事，她则会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夕阳西下，看着树叶从嫩绿到金黄，再到飘落。
　　“等明年春天，这里的花开得更好看。”他曾这样对她说。
　　可明年春天，他却看不到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是上次他来换药时，落在诊室里的。里面装着他的一枚警徽，银色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闪着微弱的光。
　　她打开盒子，拿出警徽，放在手心。金属的冰冷触感，让她微微颤抖。她想起他第一次穿上警服的样子，英姿勃发，眼神坚定；想起他别上警徽时，那庄重而严肃的神情；想起他最后一次执行任务前，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把警徽紧紧攥在手心里，尖锐的棱角刺得她掌心生疼。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任由雨水打在脸上，混着泪水，无声地滑落。
　　“沈言……”她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好想你……”
　　回应她的，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风吹过空枝的呜咽。
　　她知道，这个秋天，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而那个能给她温暖的人，已经永远地消失在了这个萧瑟的秋天里，只留下她一个人，在这无尽的寒夜里，独自承受着这刻骨的寒冷和永恒的遗憾。
　　雨还在下，打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发出“滴答”的声响，像一篇没有结尾的故事……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