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秋叶坠 ...
-
急救室的红灯灭了,换上惨白的日光。
林秋末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去的,消毒水的气味瞬间浓烈起来,混着血腥味,直冲鼻腔。她顾不上这些,视线死死黏在病床上——沈言躺在那里,脸色比枕套还白,嘴唇泛着青紫,胸口微弱的起伏牵着所有人的神经。监护仪上,心跳曲线像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每一次波动都牵着在场人的心跳。
“血压持续走低!”护士的声音绷得像弦。
“准备去甲肾上腺素,加大给氧!”主治医生的声音沉稳却透着紧迫。
林秋末站在一旁,白大褂的袖口沾着点血迹,她却浑然不觉。她是心外科的医生,见过太多生死一线,可此刻,她的专业、她的冷静,全被抽空了。她只能看着,看着护士们熟练地推药,看着医生们交换眼神,看着那颗离心脏不到一厘米的子弹,在影像片上像个狰狞的标记,宣告着死神的逼近。
“林医生,这里交给我们,你先出去等。”医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或者说,是不忍看她这样。
林秋末没动,她慢慢走到床边,伸手握住沈言那只没输液的手。他的手凉得像冰,指节上还有旧伤的茧。她想起他第一次来换药,也是这样沉默地坐着,任由她处理伤口;想起他骑车载她,手握车把时的稳健;想起他递给她热牛奶时,指尖的温度。
“沈言……”她低声唤他,声音哑得厉害,“你醒醒,我在这里……”
他没回应,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睡着了。可监护仪上越来越平缓的曲线,却在撕碎她最后一丝侥幸。
“室颤!准备除颤!”医生的声音陡然拔高。
林秋末被护士轻轻拉开,看着医生们把除颤仪的电极板按在沈言的胸口。他的身体猛地弹起,又无力地落下,像一片被风卷走的秋叶。
“再充电!继续按压!”
“肾上腺素1mg静脉推注!”
指令一个接一个,像在和死神拔河。林秋末站在角落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保持一丝清醒。她看着医生额头的汗珠,看着护士紧抿的嘴唇,看着监护仪上那条线,从起伏到微弱,再到……
“滴滴——”
一声长鸣,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那条绿色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笔直的线,横亘在屏幕上,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不……”林秋末冲过去,扑在床边,抓住沈言的手,“沈言!你醒醒!你看看我!”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却暖不回他的冰冷。
医生沉默地摇了摇头,摘下口罩,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林医生……尽力了,节哀。”
节哀。
两个字像重锤,砸碎了她所有的支撑。
她慢慢松开手,抬起头,看着沈言安静的脸。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骨,他的眼角,他的嘴唇,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皮肤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再也不会有回应了。
监护仪还在响,单调而冰冷,像在宣告一场失败的战役。
林秋末慢慢站起身,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床沿。她转身走出急救室,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走廊里,苏晴和周正站在那里,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上来。
“秋末……”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想扶她,却被她躲开了。
周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眼泪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林秋末没看他们,径直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一阵冰冷的秋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窗外,天色已经暗沉,细雨又飘起来,打在窗台上,发出“滴答”的声响。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像在无声地哭泣。
她伸出手,接住几滴雨水。雨水冰凉,顺着她的指尖滑落,像一滴滴冰冷的眼泪。
她想起沈言说过,他喜欢秋天,因为秋天干净,安静,像能洗去所有疲惫。
可此刻,她只觉得这个秋天冷得刺骨,冷得能穿透皮肉,直抵心脏。
她慢慢蹲下身,抱着自己,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窗外,秋雨依旧,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这座城市,也冲刷着她心里最后的温暖。
她知道,这个秋天,再也暖不起来了。
而那个能给她温暖的人,已经永远地消失在了这个萧瑟的秋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