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光诡案集》云嫣小姐

2、 多宝阁的囚徒与“器灵” 器灵

　　痛。

　　深入骨髓，撕裂灵魂的痛，像是有无数钢针在血管里乱窜，然后那火炙烤着钢针窜过的血管。陈泥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里浮沉，每一次挣扎都带来更剧烈的痛楚。手腕处尤其灼热，那烙印所在的地方，正源源不断地向全身输送着冰与火的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线刺入眼帘。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

　　这里不是城隍庙那漏雨的破屋顶，也不是冰冷潮湿的泥地。他躺在一张铺着干净棉褥的硬板床上，身上盖着薄被，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混合着檀香、墨香和某种陈旧木头的气息，闻起来……很贵。扫眼看过去，一张桌，两把椅，一个旧衣柜，陈设简单，墙壁上厚厚的青砖，隔绝了大部分外界的喧嚣。

　　“醒了？”

　　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陈泥猛地扭头，牵动全身，又是一阵龇牙咧嘴的抽痛。只见沈砚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莹润的玉扳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

　　陈泥上下打量着这个锦袍公子，“这是……哪儿？”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喉咙干得冒烟。

　　“在下沈砚，多宝阁是我的地方”，沈砚放下扳指，提起桌上的紫砂壶，倒了杯水递过来，“放心，暂时安全。锦衣卫那边，我暂时应付过去了。”

　　“为什么救我？”

　　沈砚笑着：“好好养着！该说我自会说。”

　　陈泥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全身酸软无力，尤其手腕，仿佛被无形的铁链捆住。他接过水，贪婪地灌了几口，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皮肤完好无损，但那个被咬的地方，皮肤下隐隐透出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色光芒，勾勒出一个复杂杯盏的轮廓，一闪即逝。

　　“她呢？”陈泥猛地想起那个非人少女，声音带着惊悸。

　　“在隔壁。”沈砚指了指墙壁，“她似乎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进食。只是…很安静。”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泥的手腕上，笑容里多了几分探究，“看来你们之间，建立了某种……相当紧密的联系。”

　　陈泥心头一紧。城隍庙里那恐怖的一幕幕瞬间回放：杯子的幽光、凭空出现的少女，还有那撕心裂肺的咬腕之痛！恐惧和一种被强行被绑定的屈辱顿时涌上心头。

　　“那鬼东西到底是什么？她咬我！她想杀了我！”陈泥激动起来，牵扯着体内那股力量又开始隐隐躁动，手腕的印记也微微发热。

　　“冷静点，陈泥兄弟。”沈砚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那东西，或者说那位姑娘，名为幽荧，她非凡俗之物，而是寄于你体内的的那个‘源核’，也就是你在那个破庙里吞下的那个古怪杯子的碎片的‘器灵’。”

　　“器灵？源核？”陈泥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荒谬绝伦。

　　“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拥有意识的能量体，依附于强大的器物而存在。”沈砚耐心解释，语气像在科普一件稀世古玩，“那源核碎片，是上古遗落的神物核心，拥有沟通和转化‘灵蕴’的能力，是一种天地间的本源能量。非常可怕。你吞了它，就等于强行把它纳入了你的身体。幽荧作为它的器灵，自然也被迫与你绑定在一起。她咬你，并非要杀你，而是在建立一种‘共生锚点’，一种确保她不会因碎片离体而消散，同时也能让她自己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甚至……控制你。”

　　“控制我？！”陈泥脸色煞白，想起她那冰冷的眼神，“凭什么？老子才不跟这鬼东西绑在一起！你快把它弄出来！多少钱我都给！我……我卖身给你当牛做马都行！”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市井混混的油滑在巨大的恐惧和失控感面前荡然无存。

　　沈砚微微摇头，笑容带着一丝怜悯和不容置疑：“弄出来？陈泥兄弟，事情没那么简单。那源核碎片已与你血肉相融，强行剥离，你的身体会瞬间被灵蕴撑爆，死得连渣都不剩，至于幽荧……”他目光瞥向墙壁，“她的存在也维系于此。你们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陈泥如遭雷击，瘫软在床头，眼神空洞。卖身当牛做马？他连自己这条命都做不了主了！一股巨大的绝望笼罩了他。

　　“不过，情况也并非全然绝望。”沈砚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幽荧需要碎片宿主活着，也需要碎片的力量。而你想要活下去，也必须学会控制体内这股随时可能把你烧成灰烬或者冻成冰块的力量。否则，不等锦衣卫来抓你，你自己就会被这碎片反噬致死。据我观察，你昨晚的痛苦，就是碎片力量初次融合、失去控制的征兆。”

　　陈泥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求生的渴望：“你……你有办法？”

　　“办法在她。”沈砚指向隔壁，“幽荧是碎片的器灵，她对灵蕴的理解和掌控远超常人。只有她能引导你初步梳理体内狂暴的力量，教你如何像一个容器一样容纳它，而不是被它撑爆。这是你们目前唯一的生路。”

　　仿佛为了印证沈砚的话，陈泥体内那股力量有开始蠢蠢欲动，手腕的印记灼热感加剧。他痛苦地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衣。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无声地推开。

　　幽荧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她冰冷的眼眸扫过痛苦不堪的陈泥，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最后落在沈砚身上，带着审视。

　　“他快压制不住了!源核碎片的力量在吞噬他自身微弱的灵蕴，即将反噬。”幽荧的声音空灵冷漠。

　　沈砚站起身，对幽荧说：“看来需要你出手了，幽荧姑娘。毕竟，宿主死了，对你也没有好处，不是吗？”

　　幽荧没有回答，只是飘到陈泥床边。陈泥看到她靠近，本想躲，却被剧痛钉在原地，只能恐惧地看着她伸出她那近乎透明的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点极其凝练的蓝色幽光，点向她的眉心！

　　“不，陈泥绝望地闭上眼。”

　　指尖并未触到皮肤，但那点光芒却像活物般钻了进去！一瞬间冰冷刺骨、带着强大意志的洪流瞬间冲入了陈泥的意识！

　　“蠢货，收敛心神！感受体内那股热流！把它想象成一条……不听话的野狗！”幽荧语气中带着鄙夷和不耐烦。

　　剧痛中，陈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震得一个激灵。他下意识地按照那个声音的指示，拼命集中精神，去‘看’体内，那是一种极其模糊的感觉，仿佛在感知一团狂暴燃烧、左冲右突的火焰！这就是碎片的力量？

　　“用你的意念抓住它！不是对抗，是引导！流向四肢，散开，像水渗进沙子！”幽荧的声音冰冷地指挥着。

　　陈泥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他用尽自己混迹市井十几年锻炼出的、仅有的那点狠劲和求生意志，去“抓”那团火。一次，两次……每一次尝试都带来撕裂般的痛苦，他不敢停！他不想死！

　　奇迹般地，在他拼尽全力、近乎虚脱的意念引导下，那团狂暴的“火”似乎真的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丝，虽然依旧狂暴，但冲击的方向不再无序。一丝丝微弱的热流被强行分散开，流向四肢末端。虽然过程依旧痛苦不堪，但那种随时要暴体而亡的极端压迫感，竟真的减轻了一丝。

　　“哼！勉强。”幽荧收回了手指，陈泥眉心幽蓝色光芒随即消失。

　　此时的陈泥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瘫坐在床上大口喘气，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和难以置信。“刚才，我好像……真的控制住了一点？”陈泥说。

　　沈砚一直静静的看着，眼神深邃。他看到陈泥手腕上的印记在幽荧出手时闪烁了一下，也看到了陈泥那超乎寻常的求生意志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潜力。这个市井混混，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看来初步合作，效果不错。”沈砚微笑打破沉默，“陈泥兄弟，感觉如何？”

　　陈泥不在说话，只是疲惫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看向幽荧，恐惧，怨恨却又夹杂着一丝被迫的依赖。

　　幽荧不理陈泥，质问沈砚：“你知晓‘源核’，知晓‘灵蕴’，甚至知晓我的存在，你绝非普通商人。你庇护我们，为了什么？”

　　沈砚脸上笑容不变，但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幽荧姑娘快人快语。我确实知道一些常人不知道的事情。至于为了什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首先两位的安全，我自然会确保，一个失控的源核碎片宿主和一个暴走的器灵，对金陵城，对我这小小的‘多宝阁’，都是灭顶之灾。其次……”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窗外说金陵城繁华的街巷，人声鼎沸，但沈砚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表象的繁华，投向更深沉的阴影。

　　“这世界，正在发生一些不好的变化。妖物传闻，离奇命案，怪病频发等等，根源，或许就与散落各地的源核碎片有关。它们的力量在失衡，在污染。”他关上窗，转身，神情变得严肃，“我需要信息，需要了解碎片的力量特性，需要知道它们可能引发的灾祸。而你们二位，是活生生的样本和钥匙。尤其是你，幽荧姑娘，你关于碎片的知识，至关重要！”

　　“你想利用我们，为你收集情报，甚至……回收碎片？”幽荧冷冷地说，同时道破了沈砚的意图。

　　“互利互惠罢了！”沈砚坦然承认。“你们需要生存，需要控制力量，需要寻找其他碎片，而我，可以提供庇护、资源，以及你们在底层难以接触到的信息网络。同时，阻止更大的灾难，也符合你们的生存利益，不是吗？尤其是当那些灾难，可能就源于其他失控的碎片持有者，或者那位冷指挥使的野心。”

　　“冷指挥使？”陈泥捕捉到这个名字，城隍庙里锦衣卫小旗官的警告瞬间浮现脑海。

　　“冷千秋。锦衣卫指挥使。”沈砚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一个位高权重、心机深沉、并且对‘超凡力量’有着异常浓厚兴趣的危险人物。城隍庙的事情，瞒不了他太久。他才是你们，也是我，真正需要警惕的敌人。他的手下，遍布金陵城，无孔不入。”

　　一股寒意从陈泥脚底升起。锦衣卫指挥使！那是他这种小混混连仰望都看不到鞋底泥巴的大人物！自己竟然被这种人物盯上了？他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漩涡中的一片烂树叶，随时会被撕得粉碎。幽荧权衡了片刻，最终开口：“我可以教他初步控制力量，避免他立刻死亡，导致源核碎片失控散逸。作为交换，我需要‘灵蕴’补充，需要关于其他碎片的信息。至于这个人类……”她瞥了一眼沈砚，“他的目的，与我暂时无关。但若他试图阻碍我，或伤害源核……”她没有说完，但那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沈砚仿佛没有感受到那杀意，笑容依旧温和：“很公平！那么，初步的合作意向，算是达成了？”他看向陈泥，“陈泥兄弟，你的意思呢？是想留在这里，努力掌握力量活下去，还是现在就……离开，堵一堵锦衣卫的刀快，还是你体内的碎片爆发的快？”

　　陈泥看着沈砚那深不见底的笑容，感受着体内那股蛰伏着的，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恐怖力量，以及手腕上那无形的“枷锁”的印记，艰难的咽了口唾沫，苦笑道：“沈老板，您这儿……管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