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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隍庙里的“脏东西” 杯影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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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秋雨,下得黏腻又烦人,像是老天爷倒了一盆刷锅水,把整个城南泡得又冷又馊。陈泥像只被撵急了的耗子,在泥泞的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破烂的草鞋早不知甩到了哪个犄角旮旯,冰冷的泥水裹着脚底板,冻得他直哆嗦。
“姓陈的!有种别跑!欠我刀疤刘的钱敢赖?剁了你喂狗!”身后粗粝的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铁器刮擦墙壁的刺耳声响。
陈泥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心想:“他妈的,不就欠了十两赌债,至于跟追命似的?利滚利翻成三十两,小心爷告你们!”正想着,陈泥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死胡同,尽头是一堵塌了半边的矮墙,墙后隐隐约约露出个破败建筑的轮廓,陈泥偏着头往里伸,看清是一座废弃的城隍庙。这是他今晚的归宿了。
他手脚并用翻过矮墙,摔进庙里,溅起一洼浑浊的积水。庙里比外面更阴森,也更冷。陈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残破的神像在微弱的夜光里投出狰狞的影子,蜘蛛的网挂满梁柱,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木头,潮湿的地上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腥甜气味。
外面的脚步声在巷口停住,传来骂骂咧咧的对话:“妈的,钻哪儿去了?诶,这破庙邪性得很,上月还听说里头吊死过人,晦气得很,咱走吧!”
“怕个卵!我刘爷什么场面没见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进去搜。”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
陈泥蜷缩在供桌底下,心脏打雷似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摸索着供桌,指尖触碰到角落,一点冰凉坚硬的东西硌着他的手,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他看清这是一个杯子。
陈泥小心翼翼地把它抠出来。这个杯子非常古怪,非金非玉,入手温润又带着刺骨的寒意,材质像某种深色的,半透明的石头,里面似乎有极细微的星光在缓缓流转。杯壁很薄,边缘却异常锋利,杯底残留着几滴暗红色的,半凝固的液体,散发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
这什么玩意儿?陈泥皱眉。不像值钱货,倒像个邪门的陪葬品。他下意识想丢掉,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踹门的声音!
“砰!”本就摇摇欲坠的庙门被一脚踹开,冷风和雨丝猛地灌了进来。陈泥吓得魂飞魄散,情急之下,鬼使神差地,他升出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杯底那暗红色的残液,残夜里混着一点硬东西,心想:“万一是什么剧毒,死了也比被刀疤刘抓去活寡强。”突然,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瞬间在嘴巴里炸开,辛辣,苦涩,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回甘,像烧红的铁块混着陈年腐血。紧接着,一股微弱却蛮横的热流顺着喉咙直冲而下!
“在这!桌子底下!”一声厉喝,几道凶神恶煞的身影提着刀棍冲了进来。
陈泥只觉得那股热流在肚子里左突右冲,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蜷缩着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装死?”刀疤刘狞笑着上前,伸手就要来抓陈泥的头发。
就在刀疤刘的手即将碰到陈泥的刹那———嗡…….那被陈泥随手丢在污水泥泞里的古怪杯子,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的幽蓝色光芒。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寒意,瞬间照亮了破庙的整个角落,连神像脸上剥落的油彩都纤毫毕现,刀疤刘和他的手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吓得齐齐地后退了一步,脸上满是惊骇!
这时,在杯子上方的光芒中间,空气发生了如同水波一样的扭曲、荡漾。一个身影缓缓出现,在这扭曲的光影中由虚化实,慢慢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少女,身着样式古拙,仿佛流动着月华星光的深蓝色裙裾,她赤着双足,悬浮在离地尺许的空中。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长发如墨,无风自动。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睁开时竟是一双纯粹的、没有任何眼白和瞳孔的幽蓝色光晕,冷漠地俯视着庙内的一切,好像在看一堆微不足道的尘埃。此时,一片死寂,只有庙外淅沥的雨声和庙内粗重恐惧的喘息。
“妖……妖怪!”刀疤刘的一个手下终于崩溃,尖叫着转身就往外跑。
“闭嘴!”刀疤刘强作镇定,握着刀的手不停发抖,“管……管她是什么!先……先砍了那小子!”他声色皆厉地指向还在地上痛苦抽搐的陈泥。
刀光一闪,直劈而下!此时少女那双幽蓝的眼眸似乎转动了一下,聚焦在陈泥身上,带着一种被强行唤醒的、冰冷的怒意。她身形未动,只极其轻微地抬了抬手指,便听“嗤”地一声,一道无形的、冰寒刺骨的冲击波便瞬间撞在刀疤刘的胸口!整个人如同被奔腾的烈马正面撞上,然后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残破的墙壁上,口中喷出鲜血,生死不知。他的手下也被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个破庙。
少女的目光重新锁定陈泥。她轻盈地飘落在地,赤足踏在冰冷的泥水里,却没有沾染丝毫的污秽。她一步步走向蜷缩成一团的陈泥,居高临下,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地说:“卑贱的蝼蚁……”她的声音空灵悦耳却像冰锥刺骨,“竟敢…玷污…‘源核’…”
陈泥只觉得那股在体内肆虐的热流更加地狂暴,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撕扯出来。他恐惧地看着那双非人的蓝色眼眸靠近,死亡的阴影从来没有这么清晰。
少女俯下身,冰冷的发丝垂落在陈泥汗湿的脸上。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张开嘴,露出一排细小却非常锋利的牙齿,对着陈泥的手腕,准确地说,是手腕因为刚才剧烈挣扎而擦破渗出血珠的地方,狠狠地咬了下去!“呃啊—!”陈泥发出一声惨叫,这种痛并非皮肉之痛,而是一种灵魂被强行烙印,被冰冷异物强制入侵的剧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彻骨、带着无穷古老意志的力量,正通过那个小伤口,蛮横地涌入自己的身体,与体内那股□□的热流死死纠缠在一起。手腕被咬的地方,皮肤下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如同杯盏烙印的幽蓝色印记,正一闪而逝。
剧痛和冰火交织的冲击让陈泥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就在陈泥彻底昏迷过去时,少女松开了嘴,唇边还沾着一丝血迹,她冷漠地看着陈泥手腕上那个正在隐没的蓝色印记,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这强制性的“锚定”感到厌恶和棘手时,“咻咻咻!”数道尖锐的声音撕裂雨幕,数不清闪烁着寒光的箭弩精准地钉在她刚才悬浮的位置!若非及时飘开,已然被射穿。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庙外的泥泞水洼。一群身穿黑色劲装、外罩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身影像鬼魅一般堵住了庙门。他们动作迅捷,训练有素,瞬间散开,呈现扇形将庙内两人围住。冰冷的眼神,肃杀的气势,雨水顺着他们斗笠的边缘和刀锋滴落。
为首的一个人,身材高大,面容冷硬,是锦衣卫南镇抚司的一名小旗官。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庙内:昏迷的陈泥、泥泞中的圣杯以及那个赤足立在污秽之上的非人少女。他瞳孔微微一缩,手按上了刀柄。
“镇抚司办案!”他的声音在破庙里回荡,“拿下这个妖女!还有地上那个……活口!”
少女的眼眸微微转动,扫过这群散发着肃杀血气的人类,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冷漠和被蝼蚁挑衅的不屑。
风雨更急了,破庙内外的空气,凝滞如铁。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个温润平和,甚至带点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在庙门口响起,清晰地盖过了风雨声和绣春刀出鞘的摩擦声:“哎呀呀,诸位大人,刀下留人。这大冷天的,何必动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色锦袍,披着墨色鹤纹大氅的年轻公子,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正笑盈盈地站在庙门口。他的气质温润如玉,身后跟着一个身材佝偻的老仆,好像误入这血腥破败之地的世家子弟。
“在下沈砚,多宝阁的东家。”沈砚对着锦衣卫小旗官微微颔首,“地上那位,是我家铺子新收的伙计,手脚是笨了点,但绝不是妖邪。至于这位姑娘……”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艳与困惑,“或许是这位伙计失散多年的亲人……诸位大人想必不会冤枉好人,不如让在下先将他们带回去,免得污了各位大人的眼。”
小旗官眼神锐利地盯着沈砚,又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陈泥和那个蓝衣少女,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最终又缓缓松开。他显然认识这位在金陵城八面玲珑的沈少东家。
“沈老板,”小旗官的声音依旧冰冷,此人牵扯妖物事件,按例需带回镇抚司审问。”
沈砚笑容不变,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塞过去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声音压得极低:“大人辛苦,一点茶钱,不成敬意。您看,这伙计都快不行了,真带回衙门,怕也问不出什么,万一死在里头,反倒给大人填麻烦,不如让在下带回去,找个大夫瞧瞧。若真有问题,在下亲自绑了送去镇抚司,如何?”
小旗官掂量着手中的分量,又瞥了一眼气息微弱的陈泥和那诡异莫测的少女,·权衡片刻,冷哼一声:“沈老板,你好自为之!若此人真与妖邪有关,冷指挥使大人可不会像我这般好说话!”他刻意加重了“冷指挥使”四个字,带着警告!
“那是自然,多谢大人通融。”沈砚笑容可掬地拱手。
锦衣卫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消失在雨幕中。破庙里,只剩下沈砚主仆以及昏迷的陈泥和少女。
沈砚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走到陈泥身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手腕上那个已经隐没不见、却残留着奇异能量波动的印记,又抬头看向少女,眼神变得深邃莫测。
“有趣。”他低声一语,随即对身后的老仆吩咐,“老周,带上他,动作轻点。”
老仆默不作声地上前,像拎小鸡一样将昏迷的陈泥扛起。
沈砚继而转向少女,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眼神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探究:“这位姑娘,看来你和他……”他指了指陈泥,“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这城隍庙可不是养伤的好地方。在下多宝阁沈砚,寒舍虽陋,倒也清净。不知姑娘……可愿意移步,暂避风雨?”
少女那双幽蓝色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沈砚,没有任何回应。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虚幻,目光最终落在老周肩头昏迷的陈泥身上,那冰冷眼神的深处,一丝及其复杂的,被束缚的恼怒与不得不为之的权衡,一闪而过。
雨还在下,冲刷着庙外的血迹和泥泞,好似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