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九世：闭环之外》月汀溪儿

30、第 30 章 林凝不

　　林凝不得不思考她很想忽视的一个想法，她的行为到底是救了那个妇人，还是将她置于不好的危险处境之中呢？

　　可是，她不救那个女的，难道一尸两命就是更好的结局吗，折腾那么久都生不下来，难道自己不介入就能自然顺产了吗？不不不，林凝你想这些干什么，关键是你是想为她做些什么吗？哼，有什么可做的，感谢只是口头，那个男的还那么不满她，她干嘛要介入这种事情，这种地方，真是让人讨厌。

　　林凝又想到那个婴儿，毫无疑问是有自己星球血脉的，居然还隔代遗传了，真是有趣，也不知道因为实验室事故流落到这里，还能结婚生子的人，他们又是怎么看待这个文明的呢？在这里死掉了，是真正的去世吗？他们为什么可以融入这里，跟这些她看着就觉得有壁的人结婚生子呢，他们又是如何看待这里的生育的呢？

　　种种想法让她困惑而不舒服，她心情低落下来。

　　唐晓翼看着她思索而微微皱起的眉，想了想说，“你知道不想给那个孩子取个名字吗，毕竟你们真的很有缘分，她的人生的开启，一部分是因为你。而你，也是第一次见证和做到这样的事情吧，你的同胞都不曾用这种最原始的生育了吧，林凝，这很酷啊。”

　　是吗？想想也是，人家都亲自邀请了，她为什么要放弃？那个孩子可是她种族上的混血同胞。

　　走走走，唐晓翼拉着她去了。

　　那屋人还没散呢，一股子沉默又苦大仇深的气氛，见她又来，老者又颤颤巍巍的跟她道歉。林凝说，我想好了我可以给她取名，什么张石儿，那叫什么名字。

　　“是，是，请您赐名。”老者连忙道。

　　林凝走到窗边。晨光透过窗纸，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微尘。她的平板电脑里，存着浩如烟海的典籍，其中就有她从“地球”资料库中下载的、她觉得很新奇的一些古老诗文。她想起其中一篇，周敦颐的《爱莲说》。里面描绘的那种植物，生长环境与她此刻所处的这个世界如此不同，但那种“出淤泥而不染”的姿态，却莫名地契合了她对这孩子——乃至对她自己在此处境遇——的某种期许。

　　她转过身，声音清晰：“叫‘不染’吧。”

　　屋内静了一下。

　　“不……染？”老者重复。

　　“嗯。濯清涟而不妖，出淤泥而不染。”林凝引用了原文，但用一种近乎科学陈述的语气解释道，“意思是，从污泥里长出来，却不被污染。“

　　不染，我希望即使出生在这里，你也不要随波逐流，你要有自我意识，能够独立思考，对万事万物保持质疑观察探究的态度，别人的不理解不会影响你，你自给自足，充分融洽，这是我对你的期许，你一定要□□莲说中的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你的出生在我看来是那么的血腥，但是我希望你“不染”。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老者和几个男丁露出震动的神色，他们未必完全理解那句古文，但“出淤泥而不染”的意象和“自己思考”、“不被污染”的意思，却听得明白。

　　角落里的唐晓翼，在听到“濯清涟而不妖，出淤泥而不染”时，倏然抬眼看她。他太熟悉这篇古文了。在这个全然陌生的、近乎蛮荒的世界里，突然听到来自故土千年以前的典雅文辞，从一个外星少女口中以如此方式说出，用来命名一个刚出生的、命运未卜的混血隔代遗传的婴儿……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击中了他。有文化共鸣的温暖，有荒谬时空交错下的感伤，更有对林凝此举深意的揣测。她不仅仅是取名，她是在这个孩子的生命起点，就尝试植入一种她所认可的“抗污”基因——精神的独立。

　　“那……姓氏……”老者迟疑着，看向墙角沉默的儿子，又看看床上的儿媳。按照规矩，该随父姓。可是他还真的很尊重林凝这个救了儿媳妇和小孙女的人的话。

　　林凝挑了挑眉，姓氏？要是她选，当然为了公平给母亲，但是，她不会再说出来了。“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我一个外人决定呢？你们慢慢商量吧。”

　　林凝并不在意他们最终如何决定，她想，“不染”这个名字，和它背后那层“独立不污”的寓意，会随着这个孩子一起成长。孩子如何理解，又会不会尝试理解，理解多少，就是她自己的事情了，老实说，她不太相信自己的想法能被她感受到，怎么可能她接个生就真的跟孩子有什么精神联系了。

　　她说那些话，很多是对自己说的，从中，也深刻体会了取名的乐趣以及其中取名者对一个婴儿的一厢情愿，她不由得想，自己的名字又有什么含义呢？她妈妈在其中，又对她有怎样的期许呢。

　　离开那户人家，走在覆着薄雪的小径上，唐晓翼走到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爱莲说》……你从资料库里看的？”

　　“嗯。”林凝点头，“写得不错。尤其是‘不染’和‘不妖’，很精准的描述。我们那里虽然不这样比喻，但意思相通——保持个体系统的独立性和纯净性，不受环境噪声污染。”

　　唐晓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感慨。她总是能用她世界的语言，重新诠释他故乡的文化。“你希望那孩子真能‘不染’吗？”

　　林凝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峦，缓缓道：“希望与否，不重要。名字是一个概率触发器。给了她这个名字，至少她一生中会无数次听到‘不要被污染’、‘要自己思考’这样的暗示。这比什么都没做强。至于她最终会成为什么，是她自己的系统和环境相互作用的结果。”

　　她的话理性到近乎冷酷，却又蕴含着一种奇特的、属于她的负责。唐晓翼不再说话。雪又零星地飘了起来，落在“不染”这个名字上，落在两个穿越者肩头，也落在桂国这片沉闷而正在酝酿变革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