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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纸尽成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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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宗山脚下的事,最终还是平息了。
消息传回青云宗的时候,已经是深秋。枫叶红透了半边山,风一吹,像燃着的火。
听说那一晚,玄清宗山下的妖祟再度躁动,锁妖阵隐隐欲裂。青云宗的弟子还没来得及赶到,玄清宗的兰芷若已经带人冲了出去。
她一身白衣,剑却比雪更冷。
那一战,后来在各宗门之间传得更广。有人说,兰芷若以一己之力,硬生生稳住了锁妖阵的阵眼;也有人说,她一剑斩破妖雾,让山脚下的村庄重新显出轮廓。
具体的细节,没人说得清。
只知道,当青云宗的人赶到时,兰芷若已经站在阵前,衣襟染血,剑却还稳稳地握在手里。
“你们来了。”她淡淡说了一句,像是刚从书斋里走出来,只是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带着一点血丝。
沈砚辞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身后被重新封印的阵纹,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兰师姐。”他低声道。
“嗯。”兰芷若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侧的陆烬身上,“你们来得不算晚。”
“你一个人……”陆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
“不是我一个人。”兰芷若道,“是玄清宗的人,一起。”
她没有多说自己的事,只是转身,让开了位置:“锁妖阵已经稳住了,剩下的,是我们玄清宗自己的事。你们青云宗的人,回去吧。”
宗主那边,后来只是说了一句:“这次,多亏了玄清宗。”
而兰芷若的名字,也第一次,在青云宗的弟子之间,被说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听说了吗?玄清宗那个兰芷若,就是那个女宗主,一个人就把妖阵压下去了。”
“我还听说,她剑都没换,一直在用那把旧剑。”
“那剑好像是她师父传下来的……”
这些话,陆烬听了很多次。
他每次听完,都只是“哦”一声,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书斋里,纸团丢了一个又一个。
玄清宗的风波平息之后,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钟声、书声、练剑场上的吆喝声,一样都没少。
可又有什么,悄悄变了。
陆烬练字的时间,比以前更长了。
他不再只写那几个字。很多字挤在一起,不是一个字就占整张纸,像是被藏起来的秘密。
“兰”“芷”“若”“清”“玄”“锁”“妖”“阵”……
他把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从师兄们谈论中听到的,那些与玄清宗有关的字或者其他消息,一个个写了下来。
一开始,他写得很难看。
“芷若”的“芷”,草字头总是写得太长,下面的“止”又挤成一团。
“锁妖阵”的“锁”,金字旁常常歪到一边,“肖”字也写得像被人踩过一脚。
每写坏一个,他就皱一下眉,然后毫不犹豫地揉成一团,往后一抛。
纸团在空中画出一个小小的弧线,丢到一旁。
“陆师兄,你真的不去练剑吗?”有一次,外门的小弟子探头进来,“今天长老说,要教新的剑招。”
“不去。”陆烬头也不抬,“你们去吧。”
“你最近怎么老在书斋里?”那小弟子忍不住问,“你以前最讨厌写字了。”
“我现在也不喜欢。”陆烬道,“但我得写。”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有人说,写字也是一种修行。”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一句话——“那也是一种修行。”
以前他不懂,但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修行,不一定非要在剑上。
有的人把修行写在剑里,有的人把修行写在阵中,有的人把修行写在纸上。
而他,大概是那个,把修行写在纸上的人。
纸一张一张地用掉,墨一点一点地磨浅。
丢到地上或案桌上的纸团,就会有一只修长的手,把里面的纸团整整齐齐地摊开,抚平,再按日期叠好。
沈砚辞。
他从不嫌烦。
“你留这些干嘛?”有一次,陆烬忍不住问,“都是写坏的字。”
“嗯。”沈砚辞道,“写坏的字,也是你写的。”
“那你数它干嘛?”陆烬又问。
“数你写了多少。”沈砚辞淡淡道。
“你还数?”陆烬瞪大眼,“你也太闲了吧?”
“不闲。”沈砚辞道,“你写坏的字,我都数着。”
“……”陆烬被他说得有点发毛,“你不会是打算以后拿出来笑话我吧?”
“不会。”沈砚辞道,“等你哪天写得好了,再拿给你看。”
“看什么?”陆烬下意识问。
“看你,从哪里开始变好的。”沈砚辞道。
陆烬愣了一下,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他别过头:“你真无聊。”
话虽这么说,他写字的时候,却比以前更认真了一点。
……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去夏来,夏去秋至,秋尽冬来。青云宗的四季,总是很分明。
春天,书斋外的海棠开得一塌糊涂,风一吹,花瓣落进窗里,落在纸上,被墨一染,就成了一朵朵模糊的花。
夏天,蝉在树上叫个不停,书斋里却安静得很。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秋天,枫叶红了,山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得纸窗猎猎作响。
冬天,雪落下来,把整座山都盖住。书斋里生了一盆炭火,火光映在纸上,字也染上了一点暖。
陆烬的字,就在这四季的更替中,一点一点地,变得好看了。
只是“一点点”。
若不是天天看的人,很难察觉。
但沈砚辞察觉了。
他记得,陆烬第一次把“芷”字写端正的那天,是个阴天。
那天,窗外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陆烬写了一整天的“芷”字,写得眼睛都酸了。
“你说兰师姐,会不会嫌我写她的名字写得太丑?”他一边写,一边嘀咕。
“你写得好不好,她又看不见。”沈砚辞道。
“那你看得见啊。”陆烬道,“你不能笑我。”
“我什么时候笑过你?”沈砚辞问。
“你心里笑。”陆烬很笃定。
沈砚辞没说话,只是低头,把他刚刚写好的那张纸抽了出来,放在一旁。
那张纸上,“芷若”两个字,虽然还有些生硬,却已经不再歪歪扭扭。
“这张,留着。”他道。
“啊?”陆烬一愣,“这也能留?”
“嗯。”沈砚辞道,“你第一次,把‘芷’字写对。”
陆烬脸有点红:“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因为重要。”沈砚辞道。
“……”陆烬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闷闷地“哦”了一声。
他没再问什么,只是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那天之后,他写“芷若”的次数,比以前更多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写得更好看,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
冬天的雪,下得很大。
书斋里,炭火正旺。
陆烬缩着脖子,把手伸到火边烤了烤,又缩回袖子里,拿起笔。
纸上,是一个他最近很喜欢写的字——“清”。
玄清宗的“清”。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生怕写坏。
沈砚辞坐在他对面,翻看着之前整理好的纸。
那是一叠叠被按日期排好的纸,每一张上,都写满了字。
有的歪,有的丑,有的墨都糊了。
但每一张,都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名字——陆烬。
“你数了多少?”陆烬忽然问。
“嗯?”沈砚辞抬眼。
“我写坏的字。”陆烬道,“你不是说,你都数着吗?”
“数了。”沈砚辞道。
“多少?”陆烬追问。
“很多。”沈砚辞淡淡道。
“你就不能说个具体数字?”陆烬不满。
沈砚辞放下手中的纸,想了想:“从你开始认真写字那天算起,到昨天为止,一共……四千七百二十六张。”
陆烬愣住:“你连这个都记得?”
“嗯。”沈砚辞道,“你每写坏一张,我就记一张。”
“你、你是闲得发慌吗?”陆烬被他说得有点头皮发麻。
“不是。”沈砚辞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什么时候,会不再写坏。”
陆烬张了张嘴,忽然有点想哭。
他别过头:“你别这么肉麻行不行?”
“我没有。”沈砚辞道。
“你有。”陆烬坚持。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刚写好的“清”字抽出来,放在沈砚辞面前:“你看。”
纸上的“清”字,写得很端正。
三点水写得匀称,“青”字也不再挤成一团。
沈砚辞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进那叠纸的最上面。
“这一张,”他道,“从今天起,是新的开始。”
“什么新的开始?”陆烬问。
“从今天起,”沈砚辞道,“你写的字,会越来越好。”
“你怎么知道?”陆烬挑眉。
“因为你已经写坏了四千七百二十六张。”沈砚辞道,“该写好了。”
陆烬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你可别后悔。”他道,“等我以后写得比你还好看,你就等着被我笑话吧。”
“好。”沈砚辞道,“我等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
风从山间吹过,带着一点寒意。
书斋里,却暖得很。
火盆里的炭,“噼啪”作响。
纸一张一张地用掉,字一个一个地写好。
有人在阵前浴血,有人在剑上问道,有人在书斋里,一笔一画地,把自己的名字,写进这风起云涌的江湖。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有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
他记得每一张写坏的纸,记得每一个写歪的字,记得每一次捡起来纸团、抚平、叠好的瞬间。
他记得,那个曾经连“山”字都写歪的少年,是从哪一张纸开始,不再那么歪的。
也记得,有一天,这个少年,会把自己的名字,写得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