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香伴》北仲郎

143、第143章 如沐春风 稷菽

　　稷菽穿着世子制式的袍服去了叶府，表面上是去探病，实际上是去谈判，只为与秋予长厢厮守。

　　随着稷菽的离开，叶氏夫妇才如抽了筋一般瘫坐在椅子上。她的话依旧在他们耳朵里回响，如此奇闻只应该在些怪谈，奇志中出现，为何会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家中？

　　叶一元喃喃自语，“中邪了，一定是中邪了，刚才都是幻听……”

　　“父亲……”秋予缓缓福礼，“请父亲母亲成全。”

　　叶一元的耳朵一阵轰鸣，他终于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幻听，他带着不解，愤怒问道：“为什么？世上缺男子吗？”

　　“不缺！”秋予不惧父亲的目光，淡淡的说道：“只是女儿不喜欢。”

　　“若为父不同意呢？”叶一元咬牙道。

　　“女儿已经是世子殿下的人了。”

　　“你……”叶一元一个箭步上前高高扬起了巴掌，却又悻悻落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知廉耻！”

　　“如果两情相悦是不知廉耻的话，那这世间还真没什么高尚的事了。”

　　大娘子费力的站起来，颤抖的拉住女儿的手，嘴唇打着哆嗦说道：“秋儿，这，这……不成体统啊……传出去，你，你没法做人了……”

　　“我为何不能做人？我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吗？我只是随着自己的心意爱上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巧跟我一样也是女子，这就没法做人了吗？母亲，您也是女子，您一生所愿就是跟父亲恩爱到白头，看着我和奉章幸福的生活，如今女儿找到了幸福您却不愿意了。难道女儿嫁给不爱的男子，日日煎熬，郁郁而终您就高兴了？”

　　“母亲不是这个意思，母亲当然希望你幸福，可，可……”

　　“既然希望我幸福就没什么可是的了。”秋予倔强的抬起头，“而且，从爱上世子殿下的那一刻，我就不惧任何人的看法，她也不惧，我们非人力可分。”

　　非人力可分……叶一元苦笑道：“好一个非人力可分，那就试试，我要把你送到庵里去……”

　　“您就算把女儿送到天边又如何？世子殿下总能找到我，除非您杀了我！父亲，您能困住我的人，还能困住我的心吗？我就算青灯伴古佛，但我心里始终有她，有个可以想，可以念的人，一辈子困在庵里又如何？您可以说我不知廉耻，不守女德，败坏门风，甚至是更恶毒的话，您宁可把我送到庵里去也不让我跟世子在一起是为什么？为了证明您高高在上的父权？为了证明您在这个家里的绝对话语权？为了证明您能掌控母亲，我，章儿？您为官多年，您比女儿更加知道，世俗是什么，世俗就是当你荣耀加身，光芒万丈的时候，你就算是双手沾满鲜血世人也会美化你所有的恶行，你所杀之人无论多无辜在他们眼里都会成为该杀之辈，您觉得我跟世子殿下的爱情会被人诟病吗？大宣第一位女将军，第一位女世子，她足够光芒万丈，在世人眼里她的生活岂会是平庸的，所以，您所谓的世俗吓不退我们。父亲，想来您也知道越帝男宠颇多吧，但他依然是越国百姓爱戴的帝王……父亲，有时候，人连自己都掌控不了……”

　　叶一元避开女儿的目光，佝偻着背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冷掉的茶水，水面上几片茶叶静静的漂浮着，水……他想起靠浆洗缝补供他衣食供他读书的母亲，冬天，为了节省柴火，她从舍不得用热水洗衣，那双粗糙的手泡在冰凉刺骨的水中……那些日子，他们母子受尽冷落嘲笑，几门子亲戚避之唯恐不及，可等他一朝高中，家里简直是门庭若市，邻居，亲戚满嘴奉承，就连他们平时看不起的母亲在他们嘴里都变得伟大，高大起来……周围未嫁之女甚至倒贴都要嫁给他……这就是世俗……

　　脸面与幸福哪个重要？脸面？叶一元下意识的摸了摸脸，太后那四个字就像巴掌一样狠狠抽在他脸上，他还有何脸面？

　　他站起身，努力挺直腰背，脚步沉重的往门口走去，开门的那一瞬间，他不回头的说道：“秋儿，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多回家看看。”

　　话音落下，秋予喜极而泣，对着父亲的背影跪了下去，“多谢父亲成全。”

　　稷菽冲了进来，不顾叶夫人还在，心疼的扶起秋予，安慰道：“叶大人今日不答应，我明日还来，你别哭，凡事有我……”

　　“父亲答应了……”秋予笑着扑进她怀里。

　　“答应了？答应了！”稷菽紧紧抱着秋予，就像抱住了全世界。

　　叶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默默退了出去。

　　“跟我回家！”稷菽拉起秋予的手，“现在就走。”

　　秋予拽住稷菽，摇头道：“现在不行，我还有些事要交代。”

　　稷菽一拍脑袋，“是是是，既然你父亲答应了我就不需要强带你出府，要光明正大的接你回家，还有，既然双方父母都同意了，虽然我们不能按男女婚嫁那般三媒六聘，但聘礼还是要的，我也得回去准备一下，嗯，我很快就准备好，很快就来迎你，还有，还有……”

　　秋予捂住她喋喋不休的嘴，“我等你来娶我。”

　　“好……”

　　内宅，大娘子看着看不出喜怒的丈夫，小心翼翼的问：“老爷就这么答应了？”

　　这么多年，叶一元没有仔细看过发妻的脸了，此刻，他专注的眼神倒把她吓了一跳，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脸，“老爷，我的脸上有东西吗？”

　　“嫁给我二十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你眼角也有皱纹了，孩子们也大了，都有自己的主见了，秋儿说的对，人有时候连自己都掌控不了。我一生拼尽全力去钻营，说好听点是为了老婆孩子过得好，说难听点就是为了自己面子。为了不值钱的面子，我做了什么？纳妾、将庶子拱手送给秦家，还把秋儿许给施家，一桩桩一件件都上不了台面，行到此处，已是半生，回头看，自己爬到现在这个位置，换来的是什么，秋儿、章儿都对我寒了心，最重要的亲情被我一点点消磨殆尽，人人都对我指指点点，门楣，颜面，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就算是世人都弃你厌你，你还有我。”大娘子坚定的说出这世上最动人的情话，没有娇羞没有敷衍没有做作……

　　叶一元发自真心的笑了，淡淡的问：“就算此刻我穷苦潦倒你也不弃我？”

　　大娘子哭了，多年来的委屈在这一刻都倾泻出来，“我只知道你是我丈夫，是我男人，从嫁给你那一天起，你在哪我就在哪……”

　　“哈哈哈……”叶一元起身将妻子拥入怀里，“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此生有贤妻，有爱女有爱子，足矣……”

　　夫妻俩相互擦着泪水，哭着笑着……

　　傍晚，大娘子依丈夫的意思，准备了家宴，席间只有夫妻俩还有秋予奉章。酒过三巡，叶一元有些微醺，他看着女儿和儿子，点点头，“咱们四口难得在一起吃饭，今天这顿饭，是秋儿的送嫁宴，秋儿啊，原谅父亲不能十里红妆送你出嫁，你也知道，为父不想大张旗鼓的送你出门……”

　　“父亲！”奉章皱着眉头站起来，“您又要将姐姐嫁给谁？”

　　秋予拉下弟弟，轻声说：“章儿，听父亲把话说完。”

　　“呵呵呵……”叶一元欣慰的笑了，“你小子，这么维护姐姐，为父自愧不如，这样挺好，还有什么比家人更重要的，你们姐弟以后要相互照应，都要幸福才是。”

　　奉章不明白父亲到底是什么意思，转头看向姐姐，姐姐如沐春风的笑让他的心安定下来，他隐约觉得，此次亲事一定是姐姐所愿。

　　叶一元喝下杯中酒接着说道：“父亲不善积财，至今为止，手里也只有几间店铺一些薄田，让你母亲归拢一下作为你的嫁妆吧，为父不能跟秦氏要银子，知道你会看不起，我也知道王府不在乎这点东西，可多少也是我与你母亲的心意，别嫌少啊。”

　　“父亲，不用给我嫁妆。这些年王府的赏赐宫里的赏赐，贵人的赏赐，女儿积攒了不少，女儿也不打算带走，留给章儿吧，等他将来娶媳妇当作聘礼。您和母亲的心意，女儿明白，有你们的祝福胜过十里红妆。况且，幸福是自己的不是给别人看的，就让女儿像寻常一样走进王府吧。”

　　“也好，明天请世子殿下来家里一趟，你可以不要嫁妆，但父亲要聘礼。”

　　“那是自然，世子殿下已经在准备了。”

　　“嗯，世子殿下有心了。来，难得一家人一起吃饭，别光说话，吃饭吃饭……”

　　叶一元醉了，被大娘子扶到内室休息。而奉章一头雾水的跟着姐姐回房，关上门，他就迫不及待的问：“姐姐，你到底要嫁给谁啊，哪位世子殿下？”

　　“安平王府世子。”

　　“什么？王爷还有儿子？不对，就算王爷还有儿子，一个王府不可能有两个世子啊，姐姐，你把我说糊涂了。”

　　“我要嫁的是柳稷菽！”

　　“姐姐……”奉章一蹦三尺高，“你疯了吗？”

　　“人生数十春秋，疯一次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