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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难舍 跪坐良 ...
跪坐良久的腿察觉不到淤积的麻,急于站立后,那阵刁钻麻意才渐渐显露,木在林朗脸上。
幸有茶肆主人出手相扶,林朗稳住身形,盯住那张如神如圣的银面,不住地问:“修不好吗?连您也修不好吗?可是、可是,您这句‘修不好’,会否说得太快、太绝对了?这才过去……”
他有些糊涂,拿不准时间,仍道:“一盏茶,才过去一盏茶时候,再试试吧,您再试试,还有时间,我可以等!”
茶肆主人一言不发,唯一双眼,悲戚得令人绝望,那不是一双向着物的眼睛,而是一双向着人的眼睛。
林朗一震,紧接着面上多出一丝说不清的郁愤,他抓皱茶肆主人小臂上的衣料,嘶吼道:“整个西市,不,整个京城,您是最懂火不思的呀!难道您还要我像当初那样求您您才肯修吗?!”
跟随在茶肆主人身后的管事见他如此失礼,上去便要扯开林朗,奈何有一只手更快拢上林朗的手背。
酷似重岭的骨节罩在上头,稳稳当当,大手攥住林朗的手指。
夜来茶客愈多,茶兴愈浓,茶客精神抖擞,茶博士轮转其间为之解惑,时不时地,便有人朝这头瞟,既有对传奇人物的好奇,又有对喧闹小儿的不满。
尚明裕则对他们报之一笑,笑中是“多有打搅”的歉意。
接着,他冷静对林朗道:“懂琴与修琴,是两码事。”
醍醐灌顶,林朗醒过来,一寸一寸松指,脚下踉跄。
尚明裕双手一分,一左一右固在他肩头,兜着他。
管事却不愿惯着他了,道:“天地良心!我家主人连鱼鳔胶都给用上了!是修不好!”
林朗红着眼,没听清,“什么胶?”
“鱼鳔胶,”孟皋冷声游离,他坐在原地,手指滚着躺倒的空盏,望向茶肆主人,“补人都稀罕的东西,你用来补琴?雪来,纵是茶肆日进斗金,也不该这么个阔绰法吧?明白的说你悬壶济世,那不明白的,怕是要问你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了。”
单薄肩骨猛一耸,顶在尚明裕掌心。
尚明裕凛眉,很是费解地看向孟皋。
孟皋被那束陌生的眼神挑得冒火,一个拍案起身。
此前茶客们还畏首畏尾,极为拘束地偷摸观察这边情况,孟皋掌下惊雷却像为他们造势一般,这会儿莫说茶客,就是立在门前的门侍都掀起门帘虎视眈眈。
“林朗,你姐姐住哪儿?”
孟皋这一问,不仅问懵了林朗,也问愣了尚明裕。
趁二人尚未反应的间隙,孟皋已大步行至雪来身侧,夺过那支火不思,他避开鱼鳔胶粘合之处,拎住火不思靠近琴身的颈。
被人悬提的火不思居然外形完整,不再是身首异处的两段。
林朗双瞳微澈,旋即颤着,伸手要接它。
孟皋拎高火不思,不让林朗碰,“你的火不思不是雪来断的,你不该为难他,更不该在此胡闹耽误他做生意,是不是这个理?”
管事先于林朗,重重点头,林朗一怔,摸摸后颈,也点点头。
孟皋不再看林朗,转头道:“杨起。”
杨起措手不及,片晌才收起下巴道:“在、在。”
孟皋道:“方才断琴的时候你在场,你亲眼看到了吗?”
“是。”
“是你家主子断的吗?”
杨起有些犹豫地看了尚明裕一眼,道:“公子踩了一脚,不过……”
“明裕,”孟皋立即看向尚明裕,“琴是你踩断的,你认不认?”
“认。”尚明裕缓而坚地答,不再需要克制林朗的手垂向腰际,抚上紧紧贴合腰间的香囊,似在回忆当时情形。
乌眸幽邃,点在尚明裕落于香囊的手,磨往尚明裕忧思深重的面,磨出的利刃淬了火,又冷又硬,劈向林朗,孟皋道:“这火不思,是你做给你姐姐的,是不是?”
“是她的生辰礼。”林朗闷闷道。
尚明裕闻之,忍不住收紧手指,捏皱那香囊,又急急松开。
林朗仍拼命察看那悬着的火不思,发现它虽已粘合,可上头最难制成的羊肠弦仍是断的,根本无法弹拨。
果真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偏就有人不甘止于听命。
门帘开合,北门的两名门侍对视良久,一番眼神交流后,终于自作主张自外入内守门,有风钻来,只一阵,茶肆内灯火飘摇,扯得灯影长长,正好扑在火不思的琴身,弦一样地颤。
颤得孟皋一双眼忽明忽暗,“那这火不思,是算你的,还是算你姐姐的?”
林朗心直口快,“送给姐姐的,自然是姐姐的东西。”
事已至此,孟皋善罢甘休地笑,“带路。”
-
“你走错了吧?”
小臂横在曲立膝头,孟皋身居矮榻,倾斜的肩朝前挨去,他虚眼盯了棋盘好一阵,实在忍不住出口提醒。
尚明裕先是一愣,跟着定睛。
方才凝于他指尖许久未落的白子,此刻正形单影只地立在黑子的围空之中,无论怎么走都做不出棋眼,是一步极烂的废棋。
尚明裕叹气,道:“落子无悔,你走。”
“落子无悔大丈夫,”孟皋沉吟,看向榻旁坐在黄花梨交椅上观棋的人,“雪来,这句话可以学,这步臭棋就算了。”
话音正落,有人掀开门帘,管事领着人来,个个手里端着盘碗,有干酪,亦有湿酪,有洗得剔透的黑紫葡萄,又有剥皮去籽的金瓤蜜瓜,再有几样精致酥点点缀,摆满帐中央的矮几。
孟皋笑道:“你这管事,怎么总诓人来着?在主帐就诓我两回,两回都说备好了,没想到这会儿才送来。”
适才在茶肆主帐内,孟皋提议让林朗带尚明裕上门去同他姐姐赔不是,林朗竟又如初遇时那般对自己的住处遮遮掩掩,最后更是不顾礼节,抢过孟皋手中的火不思,路都跑不直,跌跌撞撞地奔出茶肆,像是落荒而逃。
尚明裕见状,几乎要追出去,孟皋跟上他,可临门一脚,尚明裕不动了,他回头与孟皋对视,又望向雪来,神色些许复杂。
半晌,他似是无奈,抬手扯过孟皋手臂。
孟皋不推不拒由他领着重返矮几。
他谢过雪来,请人落座。
所有人围矮几坐下,尚明裕要为雪来斟茶,雪来以面具为由婉拒,他便也不强求。
矮几之上静默片刻后,雪来低声,同管事交流起茶肆事宜,孟皋不语,滚弄茶盏解闷,尚明裕神不知所往,独自饮茶。
林朗这一闹,竟像是闹翻了三个人。
可这三人之间再未生乱,各自祥和。
渐渐地,周围的茶客觉得无戏可瞧,不再看他们。
面对如此僵局的杨起却心慌意乱,想暗中同张怀礼碰个眼神看看如何是好,谁知张怀礼始终低着头,似在紧盯孟皋玩弄茶盏的手。
反倒是管事向雪来交代完账事,明白主帐人多口杂,即便这三位主子真有话要谈,在这里也不好开口。
他略一思量,忽对孟皋道:“七爷,备在您私帐里的点心再放下去可就不大好吃了,您准我一句话,是给您端来这里,还是过去?”
闻言,孟皋如蒙大赦,他摆好茶盏,正要付主帐的茶钱,低头摸遍身上藏放钱袋的地方,处处摸空,才想起该问杨起要。
杨起心里一虚,疯狂眨着眼睛,递去那只瘪皱如葡萄干的麒麟刺绣钱袋。
钱袋的下场是意料之中的事,孟皋本不想多说什么,但见尚明裕失魂,他改变主意,佯怒地大声说话,“怎么也不给我留点?”
尚明裕果然看过来,“别怪杨起头上,是你非要慷慨解囊,要怪只怪你自己。”
孟皋顺势问:“你还在生气?”
尚明裕又不说话,孟皋登时不管不顾起来,道:“我问你,你上回爽约私会的,是不是就是林朗的姐姐?她就是那位与你结绳对诗的‘文人’,所以你才会说是我出的主意。”
尚明裕讶然,“你怎么……”
“迎春湖畔,秃柳树下,我当时就在楼上,”孟皋言及此处,声色低迷,“我在等你。”
“可我当时不知你约我。”尚明裕陈述事实。
孟皋听得恼火,“你的意思,还是我的错?”
“自然不是……”
“所以我那支笔,不是林朗该谢我,是他姐姐该谢我吧?!”孟皋怒道。
注意到一些茶客又朝他们这边看来,尚明裕深感无力,“好了,是我失约,可这其中不是有误会么?还有那支笔,你不用,我也不用,总不能一直揪着不放,那它如何施展?”
见人服软,孟皋心火转瞬成烟,将熄未熄,他冷哼,“不揪着也行,最近你爹管你管得是越发严了,见你一趟比登天还难,今日好容易约你出来,不能叫我白跑吧?就今日,不对,就今晚,你哪儿也不许去,你得陪我。”
他自知尚明裕再没理由拒绝,说完这话看向管事。
管事心领神会,赶紧说出几个为了投其所好而设的消遣,皆是牌九摇骰一类赌物。
上回尚明裕因赌博挨了训,这回孟皋是不敢再带他赌,于是玩笑说:“不是为一人掷千金了么,没钱再赌,连你家主人的账都得赊一赊。”
“不必赊,”雪来插话进来,“你拿别的跟我换。上回你提到的围棋,我也给你寻来了,今日正好尚公子在,你们下几盘来我看,今日的账一笔勾销。”
“成啊。”
如此,才有了眼下私帐里这盘棋。
那管事身经百战,遭到孟皋那句“诓人”的揶揄也未怕,笑着回道:“七爷,俗话说‘有钱道真语,无钱语不真’,您未付钱呐,我若说真话,倒要您的银子呢,哪里舍得学我家主人让您以棋抵账?”
孟皋落下一子,挑眉,“这句俗话是这样解的?雪来,不会是你教他说的吧?”
那头杨起同张怀礼帮衬着摆盘,管事挥手让其余人等退下,回头说:“您甭寻我家主人开心啦,我家主人有那教人做火不思的本事,却没我这样耍嘴皮子的能耐。”
尚明裕捻起白子,又不落下,分心看向雪来,“林朗那支火不思,是你们西檀的乐器?”
“是。”
提及西檀,雪来藏于面具下的双目似有幽光跃过,“西檀人善舞,也擅长弹唱,几乎每个人的毡帐里都会有一把火不思。”
“瞧着像琵琶,”孟皋冷笑一声,“那颈却是比不上琵琶。”
管事道:“不瞒七爷,它正是仿琵琶而制的,相传当年昭君出塞,夜夜抚弄琵琶以寄思乡之苦,那琵琶像是活的,似是懂她,竟也断肠人一样断开了弦,昭君满面愁容,有人为博一笑,便仿造琵琶做了件新的奉给昭君,昭君一瞧,看它形比琵琶瘦,颈比琵琶细,抚弄一番,音色却不比琵琶清脆,笑它‘浑不似’,如此经人口口相传,各方乡音不同,才传成了‘火不思’。”
见尚明裕听得入神,孟皋抬指叩了叩棋盘,白子这才落定,这一步虽不是废棋,却依旧走得不怎么样。
“如此说来,不止是颈,它像是处处比不上琵琶?”这回轮到孟皋捻黑子不下,费劲地想着,“那林朗怎么不干脆做支琵琶?”
“比不比得上,靠的不是物,”雪来沉重地道,“是人。”
黑子寻到个去处,看似杀伐,其实不至于将白子赶尽杀绝,孟皋语气淡淡,“也是。”
雪来又道:“那孩子选择做火不思而不是琵琶,其实很聪明。做琵琶光是选材便颇为耗时,且不说上好的木料难寻,即便寻见了,也得先风干数年才能用来制琴,制琴时又要兼顾琴头与琴身,琴头可分琴轸、轸槽、山口,琴身可分琴面与琴板,再往下还可细分部件,道道工序精细且考究,制作起来相当不易,火不思却可以就地取材,也比琵琶容易做。
“想来他是早就研究过,也知道自己没钱没闲,不知上哪儿打听到我会做火不思,得了空便来央求我教他做琴,求了许多次。”
孟皋卸下膝头的手臂,“你竟未立刻答应教他?”
雪来轻轻摇头,“火不思的确比琵琶容易做,可真要是个生手做起来,也得花费月把时日,我……实在没那闲工夫。”
“那后来为何又答应?”
“他说,他是为育他成人的姐姐而做,我见他一片恒心是为至亲,才答应教他做了。”雪来惋惜地道,“他并非时时得空,那把火不思他前前后后准备了约莫三个月,直至今日才做成,只是没想到……”
“尚明裕!”孟皋甩手,指间黑子弃回棋盒。
他从来不知尚明裕也会下出这样满目疮痍的死棋,哪怕他一直在故意喂棋送吃都救不回来!
“你心不在此,我不留你!”
梦:烦死了滚滚滚!(你确定你说的是真心话吗儿子?)
雪:爱莫能助。
能看到这里的你!我真的该感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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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难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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